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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决定 ...


  •   同样的峭壁,同样的石头,程逸站在上面,背依然挺得很直。朝阳映着他的侧身,风姿特秀,岸然如松。

      这片山极其险峻,根本无路可通,苏澜虽然轻功不错,但待到上得峭壁,额头还是薄薄地出了一层汗。

      程逸早心疼地跃下拉住苏澜,又用她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擦了她额上的汗。觉着掌中的柔荑微微有些发凉,便把外衣除下紧紧裹住苏澜,他自己身上只穿了一套短打。

      想了想,还是觉得不保险,又把苏澜圈在自己怀里,挡去清晨冷冽的山风。

      苏澜笑靥如花,略略偎向他,带着点讨好的样子:“不生气了?”

      平时不动如山的程逸此刻却是心猿意马,始终按捺不住,轻轻在苏澜额上吻了一下:“我不是生你的气。”

      苏澜看着他力持镇定,耳朵却慢慢红了起来,脸上越发笑意盈盈。

      极力忍着笑,柔声安慰程逸:“逸哥哥你已经很努力了。要是没有你,我们兄妹连睡觉都睡不安稳的,早被不知什么人掳去卖掉杀掉了。”这也是实话,之前的碰瓷并不是唯一的特例,程逸训练出来的暗卫的确为他们私下解决了不少麻烦。

      程逸似乎为先前的孟浪有些懊恼,身子僵了不少,只仍舍不得放手,闷声道:“你还是要往外跑,可见我还是努力不够。”他出来吹了小半夜的冷风,心里早就通透明白。恩须酬,仇亦要报。前方即使是险境处处,但以苏家人潜藏的风骨,并没有第二条路。

      苏澜却是失声笑了出来。程逸毕竟是才二十一二岁的人,表面上再冷静沉着,有时候也会冒些孩子气——实在很可爱啊。

      “放心!我可没你那拼命的本事。苗头不好立刻溜掉,保命第一,对吧?”苏澜眼睛忽闪忽闪,满是戏谑,还掺了隐隐的埋怨。

      “你就口头上说说罢了。”程逸双手紧了紧。他哪里不知道苏澜的性子,真要答应了的事情,恨不得放一百二十个心下去,做成尽善尽美。

      “咳、咳。”咳嗽声从头顶不远处传来,程逸完全僵住了;苏澜却从他怀里探出头来,挥了挥手:“老太爷早安!”

      程闯冷着一张脸:“成何体统。”

      程逸本来已经变得柔和的线条又重新冷硬起来,微抿着唇不放手。苏澜也没有挣脱的意思,只笑着说:“此间清静,老太爷就没有带老夫人上来看看日出?”

      “贫嘴!”程闯瞪她一眼,停了停才道:“我听说了。”

      呃?苏澜垮下脸:“这次是哥哥还是郡王爷?”老太爷不是想出山吧?都古稀之年的人了,不要啊!

      “都有。”跑出来小半夜还不许人担心了?程闯在对面的大石上施施然坐下:“青字队年纪小些让你带去,越州还有两个青阳守军退下来的人,不过人家肯不肯给脸面,可也难说。”

      程逸又惊又喜,再想不到程闯肯如此帮忙,叫道:“祖父!”

      程闯指着他:“你把那些个‘玄’字的给我好好练练,像什么样子!”

      “是!”程逸很干脆。

      苏澜轻轻蹙起双眉:“老太爷,这合适吗?”

      “是不合适。”程闯点头,又指着她:“所以,走之前把喜事给我办了!”国公府嫡长孙媳妇带着国公府卫队,这就合适了。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一下把程逸震得傻了,连苏澜这般老成的都愣了愣。

      反应过来后,程逸是大喜过望,心里那股欢欣鼓舞之情直直透到了脸上。程闯看着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神色也缓和了下来。

      苏澜眨眨眼看看程逸,再眨眨眼看看程闯——嗯,姜还是老的辣,哥哥该发飙了。

      *

      苏瀚连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告诉程闯会把妹妹赔出去的话,他还不如磨着玄衣玄素几个去找那两个翘家的人呢!或者冷静点,横竖他们两个会自己回来的不是?

      林望崑坐在厅上倒是客客气气的:“令尊令堂在时三书六礼都过了大半,虽然时间赶了些,好歹礼数是齐全的。舍妹的嫁妆一直都交给我代管的,国公府那边的聘礼子容也不用担心。”

      他担心的根本不是聘礼和嫁妆好不好!他的妹妹啊!他还想留到二十岁的啊!苏瀚面上有些葳蕤。

      林望崑很是理解他:“舍妹出嫁的时候我也是万分舍不得来着,小妹还好,大妹——哎,也是旧事前尘了。要是月儿看到今天——”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想起苏家也是幼失怙恃,忙岔开话题:“难得两个孩子相处融洽,长辈们早日去了一桩心事也好。”林望崑并不知道苏澜马上要赴千玉群岛的事情,只以为是君前奏对那一出,两个孩子长得太好被有心人惦记着,为怕夜长梦多才要赶着办喜事。

      苏瀚心知这是无可挽回的事情,暗地里虽有怨言,仍与林望崑、孟老夫人妥妥帖帖地商量了许多细节,力求在最短的时间内最大限度地不委屈苏澜。

      苏洄跟着照顾打点,也是忙得昏天黑地。

      程闯和程逸抓着苏澜想要替她恶补,不想苏澜只粗粗画出地图后,恶补的课程竟变成了祖孙间沙盘推演的攻防战。演武厅冰封十里,连朱、青、玄、墨都无人敢进。

      苏澜翻翻白眼,打点好这对祖孙的吃食和茶水,转身去寻休养了两天的凡尔纳和亨利。

      东跨院里,亨利正与凡尔纳练习剑击。大昭并没有合适他们的钢剑,两人都是削了趁手的树枝演习。凡尔纳剑术一般,唯防守严密;亨利年纪幼小,虽从名师,进退间步伐灵活,招式颇有章法,却是经验不足。两人一时斗了个旗鼓相当。

      见苏澜来了,凡尔纳和亨利停了练习,将苏澜请进院子。苏澜见他们脸上憔悴之容大减,颜色也不复来时苍白,便点点头,颇为欣慰:“缓过来就好。”

      亨利的大昭语是跟凡尔纳学的,时日尚短,犹未熟练,因此和苏瀚苏澜说话时都是用的容金语言。此时用手胡乱抹了把汗,大大的翡翠眸子如猫儿眼一般:“苏伯爵,府上为何十分忙乱?是否我们添了麻烦?”

      他是一城之主,肩上挑着复国的担子,苏澜亦不愿将他与平常五岁孩童等同,说些软语来安慰、欺瞒于他。便直言道:“你和我的力量不足,但我父母曾为我订下盟约,只要完婚,我就可以借用别人的一队卫兵。这些天的忙乱,都是为我出嫁作准备。”

      亨利低下头想了一会,才又抬起头道:“爷爷说,我父亲曾有机会娶一个大城的公主,可是他很爱我的母亲,所以才有了我。苏伯爵,如果你不喜欢那个人,我也不需要那队卫兵,方丹总督答应替我招揽军队的。”

      苏澜讶然失笑,蹲下身来与亨利平视:“阁下多虑了,我很喜欢我的未婚夫。”她知道容金没有大昭那种千回百转的含蓄心思,要直接挑明了他们才能懂。

      亨利小大人似地伸出手:“那我祝你们幸福。”

      苏澜笑笑,左膝点地,双手虚捧住亨利的小手,行了个吻手礼,只是嘴唇停在手背上空三分,并不落实:“多谢阁下!”

      然后抬起头,双眼满载诚恳:“现在,我想问阁下几个问题,请阁下一定要认真回答,好吗?”

      亨利不怎么明白,但还是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利兰城破的那天,可怕吗?”

      凡尔纳一步要冲上前来,被苏澜用眼神制止。凡尔纳自己反而出了一身冷汗。

      亨利的小脸慢慢褪尽血色,碧绿的眼睛越发大了,渐渐转红。

      利兰城破的那天?

      不,不可怕。

      那天的情景,已经远远不是“可怕”两个字,所能形容的。

      残月低悬,月色似有还无——有没有其实也并不要紧,因为半个利兰城都在熊熊燃烧,昔日“神所钟爱的城市”,如今在来自地狱的烈焰中,逐一崩塌。

      管家、侍卫长、公爵、伯爵、子爵……利兰有些名望的贵胄被连根拔起,在怒骂和诅咒中咽下最后一口气。然后头颅被高挂在城门之上,目眦尽裂。

      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在青石长街上,羊皮靴底下黏黏糊糊的。他知道那是血——很多很多人的血。放在平时,他根本不敢看一眼,而现在,他只能忍耐着、努力跟上希尔的步伐。

      利兰最繁华的街道,总是充满了馥郁的花香、甜甜的面包香、醇厚的酒香……现在只剩下火与血的味道。

      狂风呼啸着穿过森林和荒原,如同女巫的尖声大笑,在耳边回响不绝。嗅到食物气味聚拢而来的大群野兽,绿莹莹的眼睛灼亮得吓人。那是蠢蠢欲动、想要择人而噬的光芒。

      不能哭,希尔告诫他,哭泣会浪费体力,也会招来更多的野兽。

      而且,哭也没有用。

      利兰已经陷落。

      ……

      苏澜双手轻轻放在亨利的肩上:“阁下,您若下定决心要复国,我们自会倾力相助。只是,以后同样可怕的事情,可能会一再发生。

      “下一个,可能是我,可能是凡尔纳,可能是方丹总督,也可能是菲尔德队长;甚至,可能是阁下您。即使这样,您也要坚持下去吗?

      “阁下,远涉重洋,新大陆上有大片未开垦的土地,您可以在那里重建一个新的利兰,而不会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即使这样,您还是要夺回那座城市吗?”

      亨利愣住了,翡翠色的眸子迷蒙一片。

      仿佛喃喃自语:“……新的利兰?可是——我的家——”

      “阁下,有人,才有家。”苏澜并不放松,步步紧逼。

      眼泪终于流下,泪水润泽过的双眸更像极品的翠玉了,却也更形哀伤。

      苏澜没有安慰他,也不许凡尔纳过来,只静静地等待着。

      过了良久,亨利才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坦荡地回视着苏澜:“伯爵,我还是要回去。因为那里,有我最珍贵的回忆,哪怕赌上我的性命,我也要夺回来。可是,你说的也很有道理。从今天开始,作为利兰城主,我会履行我所有的义务。同时,苏伯爵,我很希望,能得到您的忠诚。”

      苏澜脸上现出一丝笑容,凡尔纳•波奇过来,站在苏澜身旁深深鞠躬,同声应道:“当然,阁下!”

      苏澜站起身来,双手放在亨利的肩上,柔声道:“阁下,从今天开始,您就要挑起光复利兰的重担了。当务之急,是好好地学一点有用的知识。”

      “知识?”亨利的模样很疑惑。

      苏澜的笑容如盛唐仲春时节的桃花潭,温暖和煦、却有千尺之深:“正好,我有两位老师可以介绍给阁下……”一边拉着亨利的手,往演武厅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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