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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思绪飞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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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澜从家里带来修青铜狮子的工具并不足够,于是又费了点周折,最后还是从行宫的工匠处选了一些合适的,方勉强凑齐。
其时众人已用罢午膳,歌舞演艺亦过了大半,佟安行趁机示意管理的掌事:节目暂停。
不明真相的秀女、女眷、官员等都以为是皇帝小憩,于是也借机活动一下手脚,也活动一下心思。
皇帝、四妃、五位亲王,加上若干世子郡王等人,正围坐在三层最大的隔间内,观赏苏澜拆装。
花梨木长案上铺着大红锦缎,十来件工具整整齐齐分列两旁,镀金自行船放于正中央。
丞相赵钧燃起第一炷香,插于香炉之内,同时发令;“开始!”
苏澜双手从各色工具上轻轻拂过,选了一件。
目光一凝。
她整个人仿佛变了——之前虽容色倾城,眉宇间的神态却与苏瀚甚是相似,即使是在君前奏对,也视作风淡云轻一般。
手上一开始动作,脸上就绽放出无与伦比的光芒来。仿佛是绝世利剑出了鞘,锋刃凛然,叫人不可逼视。
双手仿佛也发着光——手指的动作明明是极快的,但是每个细节偏偏全都清楚利落,绝无一丝拖泥带水、犹豫不决之意。
满座之人,似乎都被这种光芒震慑住了。
零件分门别类一一排列,苏澜的手再次从上面轻轻拂过,一炷香灭。
赵钧迅速续上第二柱香,上前检查,点点头:“可以了。”
苏澜双手再动,速度依然很快——也许更快了。一拨一扭,一弹一旋之中,渐渐带上了不知名的韵律。
忽然穆泽瑾低低叫道:“眼睛!”
众人依言看时,只见苏澜的双目,竟然是闭着的!手指舞动的节奏,像是长风掠过,缤纷细碎的花瓣洒落如雨,令人目不暇接,却又美得挪不开视线。
完整的自行船重现于长案正中央,赵钧上前确认:“装嵌完成。”此时,第二柱香刚刚熄灭。
穆天引示意内侍取来配套的长形镀金水槽,注满清水。
苏澜上好自行船的发条,却不忙放入水槽中;二指夹着一个不起眼的小炮台,轻轻按了下去。
自行船在水中缓缓前行,至水槽一半,忽然笛声长鸣,甲板上出现了十来个异国士兵,或持刀剑,或持火绳枪,或往来移动,或原地瞄准。
众人还未回过神来,笛声再鸣,异国士兵已然不见,水槽中自行船静静地继续前行,至水槽另一端,停下。
穆天引和赵钧亦大惊。
这自行船是前朝遗物,为传教士所献,作为摆设玩器,宫中文档上录有记载。因形制上有炮台等物,赵钧曾多次拿它与穆天引讨论水军事宜,坏了亦曾让宫中匠人修理。但是从来没有人知道,甲板下竟另有夹层,暗藏士兵。
赵钧匆忙跪下,面容凄怆,语声急切:“皇上!”失色如此,见者不禁暗中思量。
穆天引疲惫地摆摆手:“千重,容后再议。”
赵钧只得起身。
穆天引重整精神,提声道:“苏府听旨!”
苏瀚兄妹三人端正跪下。
“此后苏府上下婚嫁事宜,皆由自择,任何人不得以势相逼。”穆天引肃容凝目,接过旁边伺候笔墨的内侍草拟的圣旨,看了一遍,盖上随身玉玺。
苏瀚恭敬接过,领着两个妹妹谢恩。各人又是一番计较。
穆润梨双手掩面,奔回成亲王府的隔间。
穆天引淡淡看了一眼成亲王:“天真烂漫也罢了,生在皇家,防人之心不可无。”
这算是教训了,成亲王穆崇宇、世子穆泽琰、新封的英郡王穆泽瑾都站了起来。
*
程逸继续执勤,苏氏兄妹回转自己的隔间。
穆天引看了一眼大儿子:“人呢?”
穆崇守笑嘻嘻地让人从义亲王府隔间请了程闯过来。
见礼毕,穆天引指着他瞪眼:“你不是不管么?巴巴地跑来做什么?”
程闯大马金刀地坐着,只拱手道:“孙媳妇比孙子有用多了,老臣自然关照些。”
“哦?”穆天引一手捻须:“莫非上次见的那套管子,就是你那孙媳妇弄的?”
“那个叫‘锅炉’,”程闯依然板板整整地,“也叫‘蒸汽机’。”
“咔嚓”,赵钧的杯子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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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芳宴”结束三天后,程逸和穆泽瑜才抽得出时间,到苏家的庄子上合计后续。
开场白依然属于拿美色当人生目标的端郡王穆泽瑜:“想不到三叔家的瑾弟也长起来了,可惜琰哥护得紧……”
苏澜却拉着苏洄讨论:“虽说《玉芙蓉》妩媚妖娆,可我还是觉得《东风第一枝》意境深远高妙,仿的《霓裳》也足够大气华丽。”
苏洄答道:“解闷的要什么高妙、大气的?妖娆过头可担不得正位。”
苏瀚问程逸:“都散出‘禅心丸’的消息了,怎么还有人不死心?”
“蠢!”程逸言简意赅。
端郡王穆泽瑜好不容易搭上话:“润梨被我那三伯母宠坏了,这些话传不到耳朵里;她又是个没脑子的,人家挑拨两句就往前冲。听说三伯父回去罚她禁足半年,还请了四个老嬷嬷教导规矩,三伯母再求情也没有用。”他“纨绔”之名响遍京城,三教九流都有涉足,小道消息来得相当快。
苏澜果然有兴致接他的话:“到底是谁挑拨的?惹上成亲王,胆子可够大的。”
“还有个不知真假的消息,”穆泽瑜有些哀怨地给自己倒了茶,“说三伯母把新来的一个‘姑娘’打了个半死,连夜扔到了通县的庄子上。”
“冷画屏?”苏洄凝了眉:“按说一个郡主、一个‘姑娘’,不应该走得近啊。成亲王妃防范如此严密,怎么会出这种疏漏呢?”
“所以说冷画屏背后,一定还有人。要是我们能知道她是怎么找上润梨的,背后之人亦能猜个大概了。”穆泽瑜说道:“只是三伯父和三伯母似乎认为是‘意外’,琰哥那人心思深,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显露出来。”
“成亲王府通县的庄子,防守如何?”这次发问的是程逸。
穆泽瑜摇摇头:“三伯父没有军功不假,可三伯母是宁国公府上出来的,亲兵暗卫也是当年范家帮着训练的,范老爷子那手段——‘铁军’之号,能差到哪里去?”程逸如果打的是把冷画屏弄出来审问的主意,那还是歇歇的好——且不说人如今还在不在,就是进去容易,要从守卫眼皮底下把一个大活人扛出来?那可困难的很。
定、宁、安、密,四大国公,谁家都不是吃素的。不然皇祖父也不会趁着婚事收了定国公程闯的兵权。密国公章东早就退步抽身,托词周游天下,偶尔才露个面;宁国公范大成嫁女入皇家之时,已借着下聘交还虎符;剩下的安国公三个嫡子全部遭逢意外,穆天引只待邵广禄去世后收回国公封号即可。
“七星教的人会救冷画屏吗?”苏澜想了想,才道。
“不知道。”穆泽瑜手指在桌子上画着圈:“这个教还真邪门,说松散似乎很松散,你看明霜华那事,无头无尾的让人费解;说严密似乎又很严密,起码我打听了这么些时候,什么有用的都探听不出来。明霜华说的,又都是太平常不过的事情。”教主、副教主、长老、堂主……江湖教派的普通行事,各处都有别院;但没有总舵,神秘的教主,这又似乎不是一个简单的教派。
“时间还是不够。”程逸下了断语。他们这一行人,最大的弱点,就是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江湖人可以托付。
“总之,这一条线,暂时还是接不上。”苏洄道:“幸好赵钧像是上了钩。”在座没有一个人料得到,小澜下的饵,竟出乎意料地有效。
苏澜双手托着下巴:“可是,计划还是赶不上变化啊——”
各人都心有戚戚焉。他们已经预计过,若是“地域图”不奏效的话,苏澜和苏洄迫不得已,还是要上台争一争的。结果“地域图”是奏效了,但穆润梨横插进来的那一杠子,却是没有任何人算计得到。
要真让她成功了,等于在他们中间生生扎下一堆眼线——回想起来,大家都冷汗涔涔。
当初商议好所求的那道圣旨,可不就是为了先“安内”么!
“好在是有惊无险了。”苏瀚道:“就像退之说的,弱者示以强,相信赵钧不日会有所行动。小澜你千万不要出面,让我和退之来应对。”那天见了快五十岁的赵钧——苏瀚还真不放心。
苏澜皱皱眉:“赵钧是吃了什么?还是练了什么功?能越活越回去的?”
穆泽瑜略略有些尴尬:“坊间流传的都不是好话,小澜你们就不要听了。”
苏澜撇撇嘴,苏洄红了脸。
“我们还是想想赵钧的下一步吧。”苏洄脸上的红晕未褪,说出的话却很是严正。
“左不过是明的和暗的。”苏澜笑道。
“暗的就靠退之了。”苏瀚看向程逸,程逸点点头。
“明的可以分为两种,赵钧亲自来,和派人来。”苏洄也笑道。
“若是派人来——”穆泽瑜轻轻敲着桌子。
“苏晓!”五人异口同声,相视而笑。他们还“欠”了苏晓一个人情呢!
*
程逸递给苏澜一个匣子:“送你。”
苏澜好奇地打开,里面是十数块上好的玉石籽料,触手温润。苏澜眉开眼笑:“不是年不是节的,怎么想起送礼来?”
程逸揉揉她的头:“谜语的回礼。不要的话还给我。”
忙抱紧匣子:“那只玉爪海东青真是你养的啊,不是说留在定兰了?”
“前几天带了两只小的飞回来了。”若不是一对海东青要养育幼子,他也不会把亲手养大、辛苦训练的猛禽留在边关。
“嗯,下次带来我看看吧。”
“好。”也该让海东青认认女主人了。
“对了,”苏澜猛地抓住程逸的袖子,“逸哥哥,你还没有说,你是怎么分出我和小洄的?”刚刚大家在讨论正事,她却是忘了问。
程逸笑了,双手合握住她已经保养得光滑的小手,眸中盛满宝石般的华彩:“你的武功,可比你妹妹高出许多。”
苏澜也笑了:“原来如此。”她都尽力调整过呼吸了,程逸竟然还能察觉,确实不愧为“玄天功”的传人。
“不过,”程逸轻轻拢住苏澜的肩,将她圈在自己怀里,“就算你们武功一样高,我也分得出来。”
“嗯?”苏澜抬头看他,满脸写着疑问。
程逸眼波如同醉人的春夜,促狭地微笑:“心有灵犀啊。”
苏澜又脸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