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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御前奏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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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座静默。
“群芳宴”只有人求赐婚,却从来没有人求过这个。
穆天引慢慢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翠玉扳指:“有趣。”将扳指转了转,放下手:“的确有趣。”
盯着座下三人:“苏府长女何在?”
苏氏兄妹心中同时一惊,不知穆天引为何有此一问。
苏澜只得低头回答:“苏澜叩见皇上,愿吾皇万岁、万万岁!”她的声音如珠玉相击,清越动人。使人不免生出“闻卿一语,胜于雅乐绕梁”之感。
倾城玉,解语花,自当如是。
穆天引只停了一停,便继续道:“前日夜里,老三家的润梨过来向朕请求,‘群芳宴’上她若能夺魁,请朕许她以解除国公府程退之与苏家长女的婚约。”
成亲王的润梨郡主?苏家兄妹齐齐变色:居然还有这样一出。
成亲王本就心痒难抑,听得此言,大喜过望,忙接道:“正是,区区一介民女也敢妄想国公府?赶快退婚!本王决不亏待你们就是了!”
穆天引慢慢言道:“苏氏,如成亲王所言,相让郡主。你愿,还是不愿?”
苏澜在心底叹气,穆天引的话里可有陷阱啊。若让,是违背父母之命,即为“不孝”;若是不让,拒绝皇命,则为“不忠”。
想为赵钧铲除隐患么?还是——
苏澜再度叩首:“苏澜不能答。”
“为何不能答?”穆天引加重了声音,似乎是发怒的前兆。
苏澜却不为所动,继续回道:“程将军并非民女的物件,乃是喜怒哀乐俱全的活人。无论民女答‘让’抑或‘不让’,皆是对程将军的侮辱。”
“喜怒哀乐?程退之那个‘冷面修罗’?”军功在身的义亲王穆崇守嗤笑出声。
穆天引抬手止住自己的大儿子,继续逼问:“冒犯天颜,可是死罪。你——就不怕?”
苏澜微微抬起头。她目光明亮,面带微笑,容色夺人:“‘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陛下认为民女有罪,那就请陛下治罪,民女自当引颈以待。”
成亲王正要发作,被穆天引制止。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吗?穆天引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说过同样的话。
那时他正周游天下,程闯作为护卫陪伴在侧。说偶然也可,说缘分亦可,程闯与孟意竹几次相遇,彼此倾心。
苏府的书房里,苏倦递给他一个信封。这个他出生二十年以来仅见的俊美男子,带着个如秋日太阳般炫目的笑容,道:“一篇檄文,换你同意程闯和孟意竹的婚事。”
穆天引很想拂袖而去,却敌不过那个笑容,接过信封打开来看。
字字惊心。
这篇檄文,足以引起朝廷中皇帝猜忌、官员反目,人人自危。
“清君侧,缓称王,则大事可成。”苏倦微笑。
“你不怕大事成后,我会杀你?”穆天引一字一句问道,他不喜欢被人威胁。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穆兄若罔顾民心,只怕得天下易,失天下更易。”苏倦如是说,笑容未减分毫。
“加一篇策论,我就答应。”穆天引的骨血中,始终有着商人本性。
苏倦伸出手:“击掌为定。”
“啪、啪、啪”,耳边似乎响起了清脆的击掌声,穆天引猛地回神。
苏倦最喜欢的孙女么?穆天引脸上现出了些许笑意。
缓缓开口:“也就是说,你是无论如何也不肯解除婚约的了?”话中隐隐藏着威胁。
苏澜笑笑:“并不尽然。”
“哦?如何说?”
“若程将军另有意中人,苏澜自当成人之美。”苏澜淡淡说道。
“好,你们先起来。”穆天引抬抬手:“朕就来问问程退之。”
苏洄长年跪经,一跪便是几个时辰;苏澜经年打坐练功,向来整晚不睡;只有苏瀚,腿上发麻,踉跄了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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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逸身披半甲,单膝跪下:“甲胄在身未能全礼,望吾皇恕罪!”
“朕匆匆宣召,特许不卸甲胄,卿何罪之有?快起来!”穆天引很是满意他的半礼:“程卿,成亲王愿招你为润梨郡主郡马,你意下如何?”
程逸复又跪下,毫不犹豫道:“臣已有婚约,只能辜负成亲王美意了。”说是如此说,但从他脸上,一点也看不出他认为成亲王的提议是“美意”。
成亲王今天第二次被人打脸,气得几乎暴跳,碍着有穆天引在场,只得勉强按捺。强笑道:“退之,润梨向来贤惠明理、宽容大度,你不必担心。”这是同意他纳妾的声明啊,若不是在这种场合,成亲王早把程逸大卸八块了,哪里还会说出如此话来。
程逸不为所动。
穆天引也笑道:“这样吧,赵相也有例在前,许苏氏以平妻之位,如何?”
程逸声音冷冽,斩钉截铁:“皇上,臣曾在苏家列祖灵前起誓,此生只有苏澜一人,如若违誓,人神共灭之;蒙苏小姐青眼,许臣以不离不弃,臣自当以此为报。”
苏澜在屏风后笑了,心中有丝暖意。程逸说的,是“苏澜”,而不是“苏氏”。
程逸待她,的确是极真挚的。
“……”穆天引如同有鲠在喉,略为艰难地吐出话来:“程卿何苦如此?三妻四妾,人之常情。”
“苏府无此例;程府,”程逸低头以代叩首,“亦无此例!”
苏家——苏倦、苏曜,一生只娶一人;程家——宠妾灭妻不受待见的程晞不算的话,程闯、程时,亦只有一妻。
赵绫如此心计手段,又有丞相父亲以为后盾,怎会容许有人与她在国公府后宅争锋?至于程速和程遇,赵绫还想着给他们说一门贵亲,为名声着想,自然也不会在正妻未定之前放两个侍妾通房什么的给儿子。
室中一时僵局。
穆泽琰欠身说道:“皇祖父,润梨只是一时意气,作不得数;还望皇祖父看在她年幼不懂事的份上,也请程将军多多包涵。”
“阿琰你——”成亲王看着自己的嫡长子,惊愕非常。
“琰世子言重了。”程逸反应却是很快,顺着就接过话来。
“琰哥哥你居然帮外人!”东外室传来一声娇喝,一团香影卷了进来。扑到高居上座的穆天引膝下,泪花闪闪:“皇祖父,孙女不服!”
穆天引缓缓摸着她的头,温言道:“哦?那润梨要如何?”眼中闪过意味不明的光。
穆润梨一手指向屏风,撒娇道:“孙女要和她比比,谁赢了谁就嫁——嗯,程将军。”双颊晕红,娇羞万状。
穆天引让内侍撤去屏风,众人却是一愣。苏氏姐妹同样眼观鼻鼻观心地端坐着,连双手交握的弧度都是一样的,根本无法辨别谁长谁幼。
穆天引玩心顿起:“程卿,你去认认,哪个才是你的未婚妻?苏氏,你们二人不许动,亦不许抬头。苏瀚,你也不能暗示。”
苏瀚摊开手:“陛下,若是这个样子,连草民都辨不出来的。”
众人好奇更甚,却见程逸径直走到左边一人面前,伸出手:“小澜。”
那人嫣然一笑,将手放在程逸掌心,算是默认。
“真的吗?”穆天引怀疑。
苏澜微笑:“民女也不知道该如何证明。”总不能给你看守宫砂吧。
“哦?那程卿是怎么认出来的?”穆天引看向程逸。
程逸依旧面无表情,但说出来的话惊掉了旁人的下巴:“心有灵犀。”
这是程逸?这真的是那个千年寒冰一样话都不多一句的程逸?什么时候他居然会说甜言蜜语了?
但程逸的神色很认真,就跟他说“牡丹是一种花”一样,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
穆天引在心里咬牙,能一本正经地说这出种话,他当年最讨厌程闯的也正是这一点。
依在他膝下的穆润梨眼睛一亮:“皇祖父,润梨知道如何证明。”
“嗯,那你说说看。”除了程逸和苏氏兄妹,其他人都好奇地看向穆润梨。
穆润梨得意洋洋地叫掌灯女官拿来百宝阁上的镀金自行船,拿在手中,冲着苏澜扬起圆润的下巴:“晴萱妹妹说她弟弟的那个青铜狮子是你修好的。你若是能在三炷香之内拆开这个自行船又重新装好,那就证明你是苏澜。否则,你就是欺君!”
苏澜笑笑,幸好小洄没有说是她可以修啊;苏洄抿抿唇,这种低级的错误她怎么会犯?
苏澜欠身从女官手上接了自行船,问道:“请问郡主,要拆到什么地步才算可以过关?”
“嗯——”穆润梨一根食指点住下巴,微微嘟起嘴:“拆无可拆。由赵丞相作见证。”
赵钧没有想到自己会被点名,微微一愣。
“还有,”穆润梨明显的不怀好意,“你若是做不到,那就把程将军让给我!”
苏澜对她的固执简直五体投地:“郡主,程将军并非民女珍藏的一件物事——”
“臣深感侮辱!”程逸朗声打断苏澜的话,单膝跪下:“求皇上为臣做主!”
这两人一唱一和,却更验证了之前程逸的那句“心有灵犀”,穆润梨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泪水在眼里打着转。
怎么会这样呢?她们不是说男人都很乐意看到女人们为了他争斗的吗?他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在侮辱他?
穆泽琰看了一眼身边怒发冲冠的父王,还有明显在看好戏的几位伯伯叔叔,心里在为这个愚蠢的妹妹叹气。瑾弟受封得来的些许优势,被她这么一弄,通通变为劣势。
明天就算圣旨到了,百官恭贺完之后,私底下偷偷传的,肯定都是“润梨郡主争夫不成反受辱”。皇祖父对父王的另眼相待,反而不会有多少人提起——
莫非?他装作不经意地掠过穆天引一眼——难道说,这才是皇祖父的真正目的?
穆泽瑾偷偷拉了拉他的袖子,穆泽琰回头看他,轻轻摆了摆手。
事情发展至此,皇祖父不发话,赵丞相不出头,他们更没有出头的必要——出了,也会被压回去。
穆天引让佟安行扶起程逸:“程卿多虑了,小女孩不懂事,是朕教子无方。”
这话说得严重了,成亲王一脉全部站了起来。程逸复又跪下,连称“不敢”。
穆天引又对苏澜说:“既然如此,苏氏你就演示一番,也好让润梨心服口服。放心,朕自当不偏不倚。”
苏澜跪下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