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回澜》无海无沙

31、海陆地域图

　　杏黄宫衣的女官过来传穆天引口谕：“召故太医院医正苏曜子女觐见。”

　　苏氏兄妹整装敛容，跟随女官前往，留下墨香和明藕华看守隔间，余桐荫与越含薇相送至三层的楼梯口。

　　一位身穿总管服饰、沉潜内敛的内侍上来，礼数不缺却感觉拒人于千里之外，打量了苏氏兄妹好一会，才道：“三位请在此稍候，皇上正在召见琰世子。”也不等回答，转身回内间去了。

　　穆泽琰？苏氏兄妹不作声，安静于外间等候。

　　“……听说你昨儿个在行宫里打马？”穆天引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孙儿知罪，请皇祖父责罚。”穆泽琰深知穆天引不爱听解释，干脆认罪反而能减轻些责罚。

　　“病的是哪个？”穆天引是真的不记得。

　　下位的淑妃轻声回道：“皇上，是成亲王府上的九爷。”

　　“老三家的小九？朕记得，病歪歪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成亲王陪笑道：“瑾，儿臣取了‘瑾’字。”

　　“今儿来了没？”

　　“呃——”成亲王看向跪在地上的嫡长子。

　　穆泽琰接道：“九弟在隔间候旨。”他不敢说“歇息”，帝心难测，谁知道穆天引是什么意思。

　　“你去叫来我见见。”

　　穆泽琰恭敬应了退下，很快又带了穆泽瑾回来。

　　“……倒是个齐全孩子，却不像老三。”穆天引的声音仍然听不出情绪。

　　“儿臣惶恐。这孩子没见过世面，怕生得紧，还望父皇恕罪。”穆崇宇也小心翼翼。

　　“一家人何必说这个话，没的生分了。取了字没？”宗室一般出生后只取名，以封号为字。

　　穆泽琰大喜过望，忙拉着穆泽瑾：“瑾弟，还不向皇祖父谢恩！”这是要分封九弟了啊。

　　穆泽瑾糊里糊涂，跟着参拜。

　　“嗯，赐字为‘英’。”穆天引想着想着，笑了起来，向着理亲王穆崇方道：“你家小四仗着年纪小老跟朕耍赖，这下朕倒看他怎么办？哈哈——”穆天引立下的规矩，亲王的嫡长子为世子，其他嫡子封为郡王，庶子只能封个辅国公、辅国将军之类的；若是身为亲王的父兄不替他们上表请封，那庶子就只能拿些银两分府出去单过。

　　信亲王穆崇明娶的是当年“群芳宴”上的文会魁首，监察御史梁景的嫡长女梁双虹，大婚才三年。前几天王妃产下的是小郡主，若以郡王算，在穆泽瑾受封前，的确是穆泽瑜的年纪最小。

　　穆崇方忙谢罪：“儿臣教子无方，回去一定严加管教。”

　　“哎！”穆天引摆摆手：“朕就是那么一说，小瑜那孩子性子活泼讨喜，其实极有分寸。你这个做父亲的，莫要过于拘束了他。”

　　“是、是。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穆天引又对贵妃道：“明儿再发明旨，你也帮朕记一记。”

　　“皇上天恩！”

　　穆天引朝穆泽瑾招手：“过来和你父王一道坐。”

　　“是。”穆泽瑾规规矩矩谢了恩，移步成亲王身后。

　　“是个乖巧的孩子，怨不得你琰哥哥疼你。”又看看仍然跪着的穆泽琰：“就罚你将宫规抄两遍罢。”

　　穆泽瑾急忙出列，跪在穆泽琰身侧：“昨天之事，全因孙儿引起，孙儿斗胆，愿替兄长领罚。”

　　“瑾弟！”穆泽琰也急急道：“犯错的是孙儿，况且瑾弟身子不好，请皇祖父责罚孙儿。”

　　“好了！”穆天引喝止：“既然你二人如此坚持，那宫规就每人抄一遍罢。佟安行——”刚刚前来指点苏氏兄妹的那位总管立即上前躬身：“臣在。”

　　“取那对 ‘兄友弟恭’的珐琅镇纸来，就赏给他们两个罢。”

　　“是！臣谢主隆恩！”

　　穆天引笑道：“赏的不是你，你谢的什么恩？”

　　“陛下赏了琰世子和英郡王，成亲王府上必有厚厚的赏赐予臣。陛下提携臣发了一笔小财，臣怎能不谢恩！”佟安行看出穆天引心情甚好，大胆凑趣道。

　　“偏你会说这些淡话，难不成你这个大总管还缺了使用？”穆天引果然心情不错，顺着佟安行的话开起玩笑来。

　　“有皇上龙威庇佑臣自是万事无忧，可难得宣召这份体面不是？”佟安行涎着脸笑。

　　“行啊！”穆天引大笑：“从明天开始你就给我天天往各个王府跑，跑不足四个时辰不许回宫！”

　　“皇上还是饶了臣这细胳膊细腿吧！”佟安行夸张地躬身至地。

　　室中众人皆陪着笑谑。

　　心思灵透的，早已明了——

　　表面上是额外施恩封了个庶子，又是看重成亲王的一例。

　　但其实最关键的，是“兄友弟恭”四个字。

　　皇帝是在敲山震虎呢。

　　*

　　苏洄如受雷击，震惊非常。

　　英郡王？

　　怎么会是英郡王？

　　前世见到的他，不但没有封号，甚至连姓名都已被除去。

　　只剩下一个“瑾”字。

　　她曾听过穆泽琰，在寂寂无人的深夜，是如何低声呼唤着“瑾弟”。沉痛、悲凉、情深意切。

　　而他，最厌恶的，就是自己的名字；为着这个，曾经激动至病发昏迷。

　　眼中有泪，欲坠未坠，他的命运也改变了吗？

　　苏洄的身子在簌簌发抖。苏澜悄悄在衣袖的遮掩下握住她的手，余光送来一个关切的眼神。

　　小澜的手真暖，苏洄颤抖渐止，重新宁定心神。这不是她能够失态的场合，一个不对，就会牵连哥哥和小澜。

　　苏澜没有松开手，眸光低垂，心下暗暗有了计较。

　　*

　　穆天引似乎终于想起了他还要召见的人，以目示意，让佟安行把人带过来。

　　皇亲贵族所在的第三层自然是陈设奢华的，单单苏家兄妹等候时身处的外间，铺排不多，却件件绝非凡品。

　　皇帝所在更是金碧辉煌、珠光宝气、名器琳琅，纵然穆天引不看重这些东西，但前朝遗留的习惯，也不是短短二三十年就能消除殆尽的；更不用提前朝废帝、如今的安乐侯耿启德是见大势已去主动献城的，宫中物件几乎完好无损地保留了下来。

　　满室豪奢，初见难有不目眩神迷之人。

　　只是苏瀚素来坦荡，将身外之物看得极轻；苏澜在容金也不是没见过世面，何况她一贯认为这些是“除陈列在历史博物馆外没有意义”的物事；苏洄心绪初定，又是三兄妹中规矩最严的一个。这三人走进来，竟是低眉垂目，毫无所动。

　　室中诸人却觉得眼前一亮，满座生辉。如有淡淡华光，在这三人身上流转，丝毫不输于室内奇珍。皇亲贵族向来阅尽天下美色，但这苏氏兄妹三人齐至，竟仍使他们有“大开眼界”之感。

　　“苏先生？”首先低呼出来的，是刚刚被封为英郡王的穆泽瑾。

　　苏氏兄妹却待三跪九叩、称名拜见、山呼万岁一套礼仪行完之后，苏瀚才在视线不经意掠过穆泽瑾时，微微颔首。

　　穆天引借着由头发问：“泽瑾，你们认识？”

　　穆泽瑾于座上欠身：“回皇祖父，孙儿昨日发病，蒙苏先生妙手回春；又闻顾太医言道，孙儿幼时亦曾受苏医正大恩。”

　　穆天引摆摆手：“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泽瑾你懂得感恩是好事，只是莫要混淆了身份。”

　　穆泽瑾只得应道：“是。孙儿逾越。”

　　这是下马威？苏瀚手指紧了紧，苏澜睫毛动了动，苏洄双唇抿了抿。

　　穆天引看看面前低着头的三个人，慢慢开腔：“苏家今天献上来的刺绣绢画，十分奥妙啊。”

　　苏瀚没有抬头，朗声作答：“草民愚钝，不明圣意。草民所献仅是一幅普通绢画，并无奥妙之处，请皇上明察。”

　　“苏家所献绢画，在座诸王无一人识得，如何不奥妙？”

　　苏瀚似是愣住，又急忙叩首：“此画乃是草民海外游历后所见所闻，草民惶恐，所谓‘术业有专攻’，若是鸿鹄寺各位大人见了，应嫌草民浅陋才是。”

　　“原来如此。不必惶恐，平身，赐坐。”穆天引虚抬了抬手，三人谢过起身，端正坐在内侍搬来的紫檀透花飞鸟衔果圆凳之上。

　　穆天引又唤佟安行：“派人持画遍示诸位臣工，有识得者速来觐见。”佟安行领命去了。

　　一时无话。

　　此刻台上正奏《玉芙蓉》一曲，琴箫和鸣，笙瑟齐奏，更有两个身穿芙蓉花色薄纱衣裙的少女，手持彩带，于台上翩翩起舞，容颜妩媚，身姿妖娆。

　　苏澜和苏洄都认得，台上起舞的，是扬州秀女任丽诗和柯彩词。

　　众人似乎都看得入了迷。

　　一曲既罢，采声雷动。佟安行低头看着穆天引的手指不为意地点了点，忙朝旁边悄悄做了个手势，一旁记录的掌事自然会意，标了暗号。

　　贵妃离穆天引最近，看得最是清楚；眸光一转，却是笑语盈盈地劝了穆天引一杯酒。

　　穆天引含笑一饮而尽，就在这时内侍来报：“丞相赵大人求见。”

　　穆天引心情更佳：“千重来了？赶快请进！”

　　赵千重，就是赵钧。苏家兄妹三人心底同时一震。

　　以字相称，足见穆天引与其君臣相得之深。

　　五十来岁的人，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或许有了不少的皱纹，或许有了不少的白发，或许有了略微的驼背，或许，步伐开始变得凝重……

　　反正无论如何，都不会是像赵钧这个样子的。

　　眼前的这人，皮肤光洁，目光明亮，容光焕发，步履矫健，唇边挂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浑身上下，透出一股生机勃勃的野性。

　　这个样子，若是不知道的人见了，最多最多，也以为他不会超过三十岁。

　　御前见驾，未曾跪下便被穆天引叫佟安行亲手扶住：“爱卿不必多礼。”

　　赵钧转身，大咧咧地打量着立起身来的苏家兄妹三人，力持镇定，双手仍忍不住颤抖：“皇上，那幅‘世界地图’就是他们所献？”

　　苏澜心中冷冷一笑。“世界地图”？赵钧你果然是穿越的啊。

　　苏家三人都未作声。穆天引道：“你们没听到丞相问话么？”

　　苏瀚连忙躬身道：“不知这‘世界地图’为何物？草民所献乃‘海陆地域图’。”

　　赵钧似乎意识到自己口误了，窒了一下，才道：“你那幅‘海陆地域图’，就是我所说的‘世界地图’。”

　　苏瀚这才承认：“是。草民曾游历海外，将所见所闻记成此图。”

　　赵钧立刻转身跪下：“福佑大昭！皇上大喜！此乃天意，臣之策可以行矣！”他的声音里有按捺不住的激动，他本来以为这辈子他都等不到的——海上争霸、殖民地开拓、大航海时代——我来了！

　　前朝中兴之时也有传教士献过《万国全图》，但并未受到朝野重视，不到二十年后已然散失殆尽；而不知为何，大昭立国之后，西来的传教士再无人献过，赵钧也曾悬赏重金上下寻求，只得到千玉群岛大概一半的详图，精度低得让人哭泣。

　　苏瀚的这幅《海陆地域图》，竟与他前世所见的高精度世界地图依稀仿佛，赵钧激动非常：有了这幅图，他就可以不用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国家走向衰亡、沦为砧板上的鱼肉。

　　为了这个目的，他可以赌上自己所拥有的一切！

　　穆天引神色微动：“赵爱卿——”

　　“此人立有大功，臣恳请皇上予以封赏，既可显圣天子之胸怀，亦可起‘千金市骨’之效。民富国强，今其时也！”赵钧慷慨激昂、滔滔不绝，浑没注意到穆天引的神情。

　　穆天引略略沉吟，才道：“爱卿请起，朕亦有此意。”稍稍提了声音：“今日是‘群芳宴’，苏瀚苏子容，朕可应你一个要求。”昨日行宫之事，穆天引亦有所耳闻。苏瀚若要子承父业重入太医院，也如了穆天引的打算。

　　赵钧在听到“苏瀚苏子容”五个字的时候，稍微皱了皱眉，似乎有什么事情一时想不起来的样子。

　　他的表情落到苏澜眼里，苏澜就知道自己又猜对了：

　　果然，苏曜这个太医院医正，不过是赵钧前行路上一块不起眼的小石子而已，略略动手就除掉了，没有特地去记忆的必要。

　　苏瀚三人跪下谢恩，穆天引道：“罢了，说说你的所求罢。”

　　苏瀚目光只在自己身前三寸，锦绣织毯上的金龙团纹生动鲜活，险恶狰狞。他字字清晰：“草民所求，乃是苏府上下的婚姻自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