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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斗技 ...


  •   “群芳宴”第三天,“斗技”。

      皇帝、四妃、各亲王及其正妃、朝中重臣尽皆到场,其中还包含各家家眷。

      如果说前两日是变相的相亲大会的话,那第三日,则多半是双方家长的一锤定音了。运气好的,甚至还能获皇帝或者四妃赐婚。

      人数多了不少,于是地点也换在了行宫西侧最大的一处院落——大观楼。

      “大观楼”南面是大戏台,北面是正楼所在,东西皆有侧楼。正楼与侧楼每层都有廊桥相通,只是正楼要比侧楼长上几倍。若从空中俯视,“大观楼”就是个被压扁拉长的“口”字,也因此,中间只种植花草,未见乔木。

      “大观楼”楼高三层,首层比戏台低了一半,二层略作俯视,三层便是居高临下了。

      若只是皇家观戏,那就启用正楼整个二层,也足够了。但今天来的人比较多,“大观楼”全楼都要用上,于是座位的分派,便显得十分微妙——

      普天之下,有谁敢坐在皇帝的头上?

      毫无疑问的,皇家占据第三层,虽说有些不便,但也能得个“不与臣争妻”的美名。此外,第三层的东西侧楼上,还安排了十来家社稷重臣。

      例如,首辅赵家;又例如,定国公程家。

      各家之间,用各色云石山水大屏风隔开,前面亦用镂空的十二扇花梨屏风隔挡,以示男女有别,观看“斗技”时又可打开,不阻视线。

      苏家当然只能与秀女们一起,混在首层,秀女父兄身有官职的也不在少数,苏家便排在了侧翼。不过苏家兄妹一到,余桐荫已送来三张帖子,都是请苏家兄妹到他们家的隔间去作客的。分别是理亲王府、定国公府、还有国子监祭酒林府。

      苏瀚掂一掂三张帖子,问:“郡王爷是什么意思?”

      余桐荫微笑:“郡王爷只说,少爷小姐们若爱清静,郡王爷有个好去处可以推荐。”

      苏瀚将三张帖子收入怀中,拱手道:“既如此,便烦请姑姑带路。”

      所谓的“好去处”,其实是在二层。

      “大观楼”正楼有四座楼梯,东西侧楼各有两座。东西侧楼的南楼梯之南,都排有一个隔间。这个隔间极近戏台,但是侧向,两面都有一根大柱子遮挡,视野相当不良。

      众人上得楼梯都是往北行,就人声而言,倒是清静的;不过“群芳宴”目的是露脸而不是藏拙,这么一个隔间就成了下下之选。因此按照往年惯例,三层楼、六个隔间,都没有安排座位。

      苏家三兄妹对望一眼,彼此都觉得满意——他们可不是额外安排进来的么!坐这种备用的隔间,再合适不过了。

      苏瀚选了西侧楼二层的备用隔间,三人坐定,苏澜方问余桐荫:“余姑姑,国子监祭酒林府——来的是哪位?”若是“望”字辈,那人家既送来了帖子,她也应该随兄长前去拜见一二。

      余桐荫未曾开口,苏瀚已答:“是旁支,借个名号而已。大概连退之都没有印象的,你回个帖子也就罢了。”他的宝贝妹妹还没嫁的啊!

      余桐荫忍着笑点头:“我去唤人取文房四宝来。”

      少顷不仅文房四宝,连茶水点心也送了上来。余桐荫满面无奈地引了身后那人进来:“程老太爷,奴婢把路带到了,您总该放过奴婢了吧?”

      后面果然是须发如银、神目如电的老定国公程闯,苏家兄妹忙站起身来。

      程闯挥手:“不必拘束,坐!”

      苏瀚陪着小心:“那个——老太爷,您怎么来了?”

      程闯喝了口茶,方道:“三楼太挤,我不耐烦看他们假笑。”又随便在苏澜和苏洄中间用手指划了划——他还是分不清这对双胞胎:“顺便给我孙媳妇压个场面。”

      我妹妹还没嫁的啊!苏瀚心里狂喊着,只不敢惹程闯。

      苏澜却从来都不怎么怕他的,笑着问:“那老夫人呢?您把她一个人留在上面,小心回去又和您闹别扭。”

      程闯老神在在:“就是你祖母让我来的。”

      苏澜心知众目睽睽之下,赵钧和赵绫不至于明目张胆地对一品诰命夫人下手,何况还有墨蝶和墨画跟在身边。

      “上面水深,就作个样子罢了,午膳完还是回去吧。这天早晚起风,太阳底下却有暑气;回头老夫人身子不适,您又得生气。”苏澜劝程老太爷道。

      程闯指着她:“就你这小鬼敢教训我。行!我明儿再给你送四个丫头过来,这次不急,你给我好好教着,出嫁的时候顺便带回来也使得。”

      我妹妹还没——苏瀚心里泪流成河。苏澜极不淑女地翻个白眼:“那下次要使唤别苑亲兵的时候,您老人家可别推三阻四的啊。”

      苏洄也快哭了:幸好没有旁人,小澜啊,注意你的形象啊!

      程闯一愣:“我孙子那些还不够你使的?”

      苏澜没好气:“一句话,给不给?”为着过年还被抓差带队翻修别苑,她那些日子硬是与程闯混出个没大没小来。

      程闯哈哈大笑。

      程逸进来:“祖父,您今天倒高兴。”说的话比平常多了好几倍。

      程闯“哼”了一声,指挥着带来的亲兵:“青锋、青空,给我搬个大屏风、再搬个长榻来,对,挡在前面。我就在这里歪着,你们勾当你们的去。”

      苏瀚与程逸对看一眼,都颇感无奈——老太爷这一来,可出乎他们意料之外啊。

      回头看苏澜,她正在花梨书案上挪开文房四宝,铺开一条布巾,再打开从墨香手里接过的小包袱,现出一个青铜狮子来:“小洄,我来教你修这个狮子?”

      苏洄摇头,伏在小茶几上:“我要帮你回帖子。”

      程逸有公务在身,本来就是抽空过来帮忙安顿的,见此也只能道:“那我先走了,子容兄,麻烦你照看我家老太爷了。”

      没义气!苏瀚在心里唾弃他,回去半个月不让你见小澜!

      程闯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老子要他照看?笑话!”

      程逸嘴角扯了扯,还是走了。

      *

      大昭男女之防并不算特别严重,小姐们只要戴上帷帽或者手执纨扇,男女同游还是被允许的;事急从权的肢体接触,如落了河被拉一把、崴了脚被扶一扶,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当然,若是彼此有心,顺水推舟也是美事一桩。

      像前两日那种一顶轿子抬进去,和当即定下婚事的,那必定是已经做出什么事情来了。

      即便如此,让自家女儿当众上台表演,有些看重规矩传承的世家还是不太能接受,因此在“斗技”这一天,上台的多是各地选送的秀女、以及各新贵之家的女儿,或是旧勋族家中的庶女。

      如生下信亲王穆崇明的丽贵人,当年就是扬州选送的秀女,凭一舞《定风波》打动穆天引,从秀女中脱颖而出,至今荣宠不衰。

      世家的嫡女多是送上自己闺中所做的针线活计、诗词歌赋、书画卷轴等等。长于下棋的可以录下自己得意之局的棋谱,就算是要抚琴,也多在自家的隔间里面焚香静心,少有露面的。

      御驾安座后,内侍女官引着全楼齐齐山呼万岁,再由皇帝赐坐。

      余桐荫进来:“请问苏少爷、两位小姐所献为何种技艺?奴婢需向上禀报。”

      苏瀚从明藕华所背的大包袱里抽出一卷裱好的绢画:“这是由我口述,大妹笔画、小妹手绣,烦姑姑送上去罢。”

      原来所有献上的物件都要由内侍或女官送至三层,交与掌事登记,匿去姓名在御前展示以候评判。若所献为歌舞乐曲之类,则要由掌事统一编排,相同曲目的多会放在一起合奏同舞。

      无聊!苏澜在心里暗暗腹诽,连同这幢“大观楼”的设计在内,处处可见赵钧穿越的影子,这厮还真是乐此不疲。

      苏洄拿回来的青铜狮子不过坏了几个齿轮,失了一二部分,大概摔的时候不知去向了。正好苏澜从越州订锅炉零件的时候多订了些常用的部件,拿几个过来更换却是小事一桩。上好发条放到地上,那狮子笨拙地四脚划动,走了起来;走了几步,忽然身子往后一坐,跳起来翻了个跟斗;稳稳落在地上后,又继续往前。

      越含薇笑着恭维:“苏小姐的手真巧。”

      苏澜道:“算不得什么,比起姑姑你们刺绣的手艺,可要简单多了。”大昭的工匠连这个都没办法吗?苏澜又想叹气了。

      越含薇帮忙将狮子重新包起来:“小姐太过谦了。是送到北烈侯爷的隔间吗?”

      苏澜看看苏洄,苏洄颔首。越含薇笑道:“那等余姐姐回来,我连回帖一起送去吧。”

      苏澜苏洄齐声道:“多谢姑姑!”

      余桐荫直到三盏茶后才回来:“苏少爷、苏小姐,你们那幅绢画——”

      苏瀚故作不知:“有问题么?”

      余桐荫苦笑着摇头:“似乎没有人认得那是什么,一个劲地围着我问,好不容易才脱的身!”她只认识图上那几个字而已。

      苏瀚安慰她:“不要紧,圣上和各位贵人们都是见多识广的。是我们兄妹考虑不周,累姑姑受苦了,翌日必当另有补偿。”

      余桐荫连忙摆手:“这是哪里话来,苏少爷莫要折杀奴婢了。”

      越含薇送了东西去,少顷引了龚晴萱回来:“苏少爷、苏小姐,北烈侯府前来拜访。

      苏洄见过龚晴萱,苏澜却是不认得的,两下又是一番客套。

      *

      苏澜起身更衣,苏洄茶水喝得不多,就没有一起去。

      今天起了些风,初夏竟有凉意,苏家兄妹都带了薄斗篷。

      苏瀚仍是一身简单的藏青色长袍,配玄色大麾。苏家姐妹则是米白色的八幅棉布长裙,袄上以蔓草纹为饰,裙上则盛开着大大小小颜色姿态各异的玫瑰花;裙边、衣摆、袖口等处,都是一寸阔的红黑格子细棉镶边;斗篷是银灰色玫瑰团花暗纹,领口处以一枚婴儿拳头大小的银质玫瑰花结扣住,玫瑰花心,镶着一颗五彩缤纷、光芒四射的钻石。

      头上却只插戴几簇绢制玫瑰,娇俏有余,贵气不足。但若是将容貌也算进去的话——今日之内,可称双璧。

      苏澜披了斗篷,越含薇前引,明藕华后随。

      回转时行经楼角,一时无人,阴影处现出了北烈侯龚克铭。

      苏澜行礼:“见过侯爷。”

      龚克铭看了越含薇一眼,越含薇看看苏澜,见她无甚反对之意,便拉了明藕华离开三丈之距。

      龚克铭上前半步,将苏澜笼罩在身形之中,低头凝视她的眼睛,轻声道:“苏大小姐?若你不满定国公府的婚事,本侯可以伸出援手。”前一句不是很确定,后一句却满是志在必得之意。

      苏澜眸光一凝,声音同样很轻:“不知苏澜何德何能,竟蒙侯爷垂青?”一而再、再而三,这人的目的是什么?

      龚克铭看到她眸中的敌意,微微一笑:“苏小姐不必如此,只是萱儿极力称赞,本侯好奇而已。”

      “仅是如此?”苏澜很怀疑,就为了给女儿找个玩伴?

      “当然不止,苏小姐心计手腕都不弱,无论是自保还是护人,皆绰绰有余。北烈侯府内部乱象丛生,本侯很需要苏小姐这样的治家之才;于情于理,本侯自当竭力,为苏家提供一个庇护之所——例如,令兄的御医之位。”龚克铭自认这笔交易很划算。

      苏澜微笑:“那侯爷您弄错了,与令媛交好的,是小女的妹妹。”是有心,亦或无意?

      “与她无关。”龚克铭摇头:“本侯判断的依据,其一,是定国公府内幕,其二,是青铜狮子——那是你修好的吧?”所以想到在首饰上动手脚的、身怀武艺的,也必定是她。

      其一,做的人是小洄,好吧,是用她的名义;其二么——的确是她。不过嘛——

      苏澜笑得很虚假:“其一,侯爷并非苏澜的良人,苏澜也并非能折翼养在后宅的金丝鸟,侯爷所求的‘治家之才’,相信于京中寻访一豪门庶女,不是难事;其二,若侯爷求的是舍妹,鉴于家兄未娶、小女长姊如母的的立场,小女有资格说一句,侯爷亦不是舍妹的佳偶。”苏澜退后一步,笑容越发冷淡:“其三嘛,家兄从未想过,要再入太医院。侯爷费心了。”

      苏澜又退一步:“侯爷亦曾在军中,需听过‘自知者明,知人者智’,下次若有缘再见,望侯爷有所长进。”说罢再次行礼,招了越含薇和明藕华,转身离去。

      龚克铭被她言语所摄,望着她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

      忽地仰头大笑,惊起数只飞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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