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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芳草如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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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草如茵”原来是射箭场和跑马场。跑马场连接锦屏山麓,却是每年皇族春秋二狩的猎场。
一共二十支箭,分六轮射完;前五轮每轮三箭,最后一轮五箭连发。
第一轮射毕退回,苏澜洗了手,从银盘中拈起一块千层糕给明藕华:“给你了。”
明藕华像模像样地谢过,嚼得一脸幸福满足。苏澜这才安下心,这一组并没有她认识的女眷,她也没什么贴上去结识别人的闲情逸致,就靠着椅背养神,只不敢闭眼。
身旁传来似曾相识的、低沉如容金特产大提琴的男声:“苏小姐。”
苏澜转头看去,隔了纱仍然能认出来:“见过侯爷。”
龚克铭虚抬手:“小姐不必多礼。”放低了声音:“小姐今日没有戴昨天的柳叶簪?”
苏澜微微一笑,从鬓边摘下一个百蝶穿花造型的华胜,扣在左手腕上足有两寸阔的缠枝西番莲暗银镯子上。轻轻一拨,数只蝴蝶颤了颤,犹如在花丛中翩翩起舞:“谢侯爷关心。”
龚克铭凝视着她,帷帽的薄纱下,透出她发上、耳间、腕中、裙角全套暗银雕花镶米粒蓝宝石的首饰,造型都是绕花蝴蝶,所费不多,但心思极为别致:“你这套头面是在哪里打的?”
“嗯?”苏澜愣了一下,这北烈侯是怎么回事,太唐突了吧?
龚克铭回过神来,忙解释:“小女也将及笄,在下只是看小姐这套饰物不错,想为小女添置一二。”
“原来如此。”如果是真的,他却也算是个合格的父亲。但苏澜怎么能告诉他,这套首饰是自己做的?于是笑笑答道:“这是家母所遗,家兄又曾拿去几家银楼重新修过,小女实在不知,望侯爷见谅。”
说话间第二轮又到,苏澜告了退。
第二轮射毕,苏澜拿了块水晶糕给明藕华。
身旁又来了一人,苏澜一看,抬头笑了:“你怎么有空?”
原来是程逸。
眼中依然含着柔和的笑意——苏澜从来都不知道有人光凭一双眼睛,就能让人感到“浓丽”二字的,程逸做到了。
“我巡查至此,过来看看。”
“算不算因私废公?”苏澜调笑,当然声音低得近乎耳语。
“可算公私兼顾罢。”程逸脸上一本正经,却趁无人注意,朝她眨了眨眼。
第三轮准备了,苏澜站起身来。
“你射箭的手法不对,”程逸开口,“我还以为,水上交战,弓箭为先?”
“你落伍了,”苏澜摇头,“现在都直接开火的。”
“那你过来别苑,我教你。”
苏澜在帽纱下朝他吐了吐舌头,走了。
第五轮与第六轮之间歇弓的时间比较长,苏澜坐在椅上,忽然蹙了蹙眉。起身走到休息室墙角的香炉前,揭开盖子,从荷包里掏出两小块香料,用银夹子一一夹进去。
炉内慢慢逸出彷如青草般清新的味道,苏澜长舒一口气,走到盥洗处洗手。
屏风那边的男宾盥洗处传来几个人交谈的声音。
“……这个应该是大的。”
“你怎么知道?看上去一模一样。”
“刚刚程退之过来,那个样子哦——总不可能连自己的未婚妻都认错吧?”
“嘿嘿……那是不是有机会——”
“急什么!程退之服了‘禅心丸’,两三年过后……春闺寂寞……想不得手都难!”
“小的也行啊——不是说门第不高?”
“咳、咳!”
“侯、侯爷!”
“有背后说人是非的工夫,倒不如多放些心思在正事上,省得御史台十本奏折里竟有四五本是弹劾你们的,丢尽大家的脸面。”
“是、是——侯爷您慢用——啊不对——我、我们先走了。”
苏澜有些迷惑,眨眨眼,擦干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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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洄与易纹玉同组。
易纹玉泄气地坐在椅子上,苏洄问她:“怎么了?”
易纹玉哭丧着脸:“我拉不开弓。”
苏洄看了看她手上的弓:“这个调得硬了一点,我去找女官换把软弓给你。”
易纹玉扑过去:“苏姐姐你真好!”
几次的休息时间都有男子过来想与苏洄搭讪,被恪尽职守的墨书一一挡在三尺之外。
易纹玉羡慕地看着苏洄:“苏姐姐你真漂亮,大家都喜欢你呢。”
苏洄伸手帮她理了理帽纱:“易小姐现在年纪还小,过两年一定也像群玉姐姐和怡玉姐姐一样,是个娴静典雅、知书识礼的大家闺秀,我这种山野民女可远远比不上的。”
“嗯,大姐姐和二姐姐是很好。”易纹玉笑得天真可爱:“两位苏姐姐也很好。”
第五、第六轮之间,苏洄走到墙角的香炉添香。
易纹玉深吸一口:“这味道真好,是苏姐姐自己调的吗?”
苏洄微笑:“嗯,我和姐姐一起做的,不过是哥哥拟的方子。”
“你哥哥真好!”易纹玉这次是真的羡慕了:“我哥哥整天只会‘之乎者也’,闷死了!”
苏洄笑:“谁不是呢!我哥哥也开口闭口黄岑丹参的。”连新买的小厮都取了药名。
昨天见过的龚晴萱拿过来一个小包袱:“苏姐姐,这就是我弟弟的狮子。”
苏洄打开包袱,拿过那只青铜狮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我要拿回去给姐姐试一下,到时再送到北烈侯府上?”
龚晴萱笑道灿烂:“若真能修好,弟弟一定很高兴的。”母亲去世,对一个三岁的孩子来说,打击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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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瀚第一轮射毕,就被同组的几个大老粗搭了肩膀:“老弟,看你不大强壮的样子,想不到箭术蛮要得!”竖起大拇指:“倒与我们程将军有几分像,有空来北大营玩玩?”说着转了转手腕。
苏瀚偷偷吞了吞口水,笑道:“在下那两下花架子,怎是各位将军的对手?”
“没事没事!多练练就长进了。”那几个大汉猛拍苏瀚的背:“咱程将军来的时候咱们也看不起他,毛头小子一个么!被揍趴下几次后咱就彻底服了!人家是真功夫!多挨几次揍,咱可也长进不少。你放心,咱有数,绝对给你留着一口气!”
苏瀚心里眼泪哗哗地流,程逸你这带的是什么兵啊!回去一定三天——不,七天不让你见小澜!
第五轮射毕,苏瀚忽然从地上捡起一个纸团,展开一看,上面有几句《论语》。
苏瀚合掌敬了一敬,拿到墙角的香炉处,放到里面焚化。
刚要走出射箭场的时候,这一行人正好与小郡王穆泽瑜等打了个照面,小凌子上前向苏瀚请了个安,说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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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泽瑜沉下脸,略略不快:“你们这是怎么回事?瑾弟好不容易来一趟,你们竟忘了准备他的弓?”成亲王穆崇宇与首辅赵钧一样,十四岁上就做了爹;不同的是,他三十岁后再无所出。京中人都传言是因为过于放纵,淘空了身子。穆泽瑾是他最小的一个儿子,自出生起便体弱多病,穆崇宇十分不喜,至今一十五岁,仍然未曾为他请封;然而成亲王世子穆泽琰却很宠爱这个庶出弟弟,穆泽瑾几乎由他一手带大。穆泽瑾出世前两年,其生母尤氏已然色衰爱弛,若不是世子护庇,在群狼环伺的成亲王府,这么个病秧子早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穆泽瑾是个骨秀神清、濯濯然如春柳的少年,要不是带着羸弱病态,单以容貌而言,其实并不下于洒脱闲散的苏瀚、朗肃清举的程逸等人。
他既未获封,宫人不免有些怠慢:皇族射猎都有自己专用的弓箭,穆泽瑾长年病弱,宫人以为他必是“略”的,故不曾准备他的份。
穆泽瑾不欲多事,按住穆泽瑜道:“端郡王哥哥,我不怎么会这个的,你不必责怪他们了。”
穆泽瑜依然面沉如水:“不行。名单早已分发下去,东西就该备好。知道的是这起惫懒奴才使的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掌事的藐视皇室,连我母妃和淑妃娘娘也不好说话。瑾弟你别管,我今天非要问个明白不可。”
射箭场的掌事忙上来磕头:“禀告端郡王爷,小的们先前听说成亲王府的回帖上面,九——九爷是不来的,前一日琰世子再送了信来,才知道九爷也来散散心。小的们急忙准备了雕弓,只匆忙了些,今早发现上头的漆蹭了一块,现已收拾去了。郡王爷和九爷略坐一坐,马上就得。”
穆泽瑾见穆泽瑜脸色还是不好,立即接过那掌事的话头:“那你去吧,我在这坐坐。”又对穆泽瑜道:“端四哥你先射箭去吧,不必管我的。”
穆泽瑜摇头,先打发掌事:“九爷替你求情,还不磕头?”那掌事如蒙大赦,重重磕了几个头便下去了。穆泽瑜又对穆泽瑾道:“瑾弟你也太放纵这帮奴才了。”
穆泽瑾只笑:“人贵有自知之明。族大根深,我又是什么牌面上的人物了,他们一时忽略了,也不是大错。得饶人处且饶人罢。”
穆泽瑜冷笑:“你倒是好心,只怕他们不领情罢。”
穆泽瑾笑了笑,有些黯然。
穆泽瑜也不说了,起身拖着自己的雕弓,在休息室内踱来踱去。
同组的人都射箭去了,休息室里,只剩下这堂兄弟二人。
穆泽瑜百无聊赖,手一个乱晃,不觉弓弦勾住的墙角香炉上的龙头。他下意识地手一发力,香炉被拖出几步,所幸未倒。
旁边的宫人忙上来收拾。穆泽瑜叫她们打开盖子,探头看了看,吩咐道:“拨子呢?”
那是个青绿衫子的宫女,低眉顺目:“郡王爷,还是奴婢来吧。”
“叫你拿你就拿,废话什么!”穆泽瑜对美貌度不够的人比较缺乏耐心。
那宫女吓得马上跪下,将乌银仙鹤把手的炉灰拨子双手举过头顶:“奴婢该死!”
穆泽瑜“哼”了一声,接过拨子,伸到炉里搅了搅:“横竖都混了,索性一起烧了吧。”屋中气味浓了些,各种花香和在一处,却也有趣。
不多时,穆泽瑾忽然身子晃了晃,脸色白了白。他本来坐在椅子上的,现在整个人软了下去,险些滑倒在地。
一众宫女内侍都涌了上来,打扇的打扇,掐人中的掐人中,喊九爷的喊九爷;又早有人奔向“群芳荟萃”,去请当值的御医。
穆泽瑜挤不进去,在外面跳脚:“‘寻芳阁’那么些路,哪里等得到御医来!小凌子、小凌子!你赶快去跑马场,看子容走了没!”
小凌子应了一声,飞也似地去了。
苏瀚果然是先到的那一个,把了下脉:“得找个地方,我好施针。”
“有有有!”掌事怕担干系,一连声应道:“在这旁边就有厢房,铺盖都是全的,苏——苏先生请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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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瀚依次下针。片刻之后,果见穆泽瑾的呼吸渐趋平稳,脸色也不再发青,众人提起的心才重新放了下去。
忽听马蹄声急如繁鼓,直奔厢房而来。
待到门前,却又戛然而止。
动若脱兔,静若处子,当是世间罕见的良马。
众人眼前一暗,只见一个轩眉朗目的青年大踏步走进厢房,一边解下身上五花大绑般的缚带,将身后须发皆白的老人放了下来:“顾太医,到了。”
那老人正是太医院资格最老的御医顾英全,此刻颤颤巍巍苦笑道:“世子爷,再多来两次,老臣这把破骨头可算是交代了。”
这青年却是成亲王世子穆泽琰,他神色焦急,胡乱挥了两下手,赶了房中的宫女内侍出去。对着顾英全则十分恭敬:“顾太医,瑾弟的病情,还是您最清楚。”一眼瞥见穆泽瑾身上的银针,脸当即黑了下来:“谁施的针?”
穆泽瑜抢了上来:“去找太医路程较远,正好子容在旁边的马场,我便让小凌子去请了。”
穆泽琰冷冷横了苏瀚一眼,一把推开穆泽瑜:“什么江湖半吊子都敢在瑾弟身上动手了!且把你的头寄下,瑾弟要有一点差池,本世子定叫你全家陪葬!”
苏瀚只笑一笑,让过一旁。
穆泽琰见他神色闲适,浑不在意,倒也觉得稀奇,又打量了他两眼。
顾英全转过身来。穆泽琰奇道:“顾太医?”这么快?
顾英全深施一礼:“此针下得极是高妙,就是老臣在场,亦无更好的法子,九爷已无大碍!”又对着苏瀚微笑:“不想老夫有生之年,竟能再见此套针法!子容小友,可还记得老夫?”说到最后,声音竟激动得不住颤抖。
苏瀚早已认出,只拿不定顾英全的心思,未肯相认。一听此言,当即上前行礼:“慎安兄,别来无恙?”
顾英全一把扶起,哈哈大笑:“好个子容老弟!‘雏凤清于老凤声’,苏医正有子若此,九泉之下,亦当瞑目。”说到后面,也开始抹泪。
穆泽琰惊疑不定:“顾太医,这位是?”
顾英全捻须微笑:“这是故太医院医正苏曜之子、苏瀚苏子容,亦是老臣的忘年之交。子容老弟,这位是成亲王府的世子爷。”
苏瀚遂重新向穆泽琰见礼。又对顾英全道:“慎安兄,时辰已到,该为九爷收针了,不如您——”
顾英全摆手:“还是子容老弟,善始善终罢。”
这却也是太医院不成文的规矩,苏瀚微一颔首,便上前动作。
他手法轻且快,针既出,肌肤上痕迹全无。穆泽琰心下略定。
顾英全忽然感慨道:“说起来,九爷与苏医正父子,还是甚有渊源的。”
“哦?”穆泽琰发问:“此话怎讲?”
顾英全脸上满满的,是对往事的嗟叹:“九爷生来带病,当年宫里指了我为九爷诊治,说实话,老臣心里却是没有半分把握的。还是苏医正背着旁人与我一同参详,又指点了我的针法,才使九爷屡次转危为安。因涉及杏林潜规,苏医正嘱咐我不可声张。斯人已去,言犹在耳;今日既然得以重见此精妙针法,老臣不忍再掠苏医正之功。”
床上的穆泽瑾此时眼皮微微动了动,穆泽琰扑上前去,连声唤道:“瑾弟、瑾弟!”
穆泽瑾慢慢睁开双眼,先对着穆泽琰苍白无力地笑了笑:“琰哥,我没事。”唇上倒是恢复了些血色。
又对苏瀚道:“苏先生两代救命大恩,阿九只能日后再报了。”
苏瀚忙施礼:“分内之事,九爷言重了。”
穆泽琰也不满他如此客气:“瑾弟,此事交给我,你且好生养着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