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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嫉恨 ...


  •   垂纱门外传来凌乱的人声和脚步声,苏澜凝神听了听,只认出采岚焦急的声音:“小姐们,有话好好说。”

      另外一个却是尖锐到变形的女声:“你叫那个贱人出来!呸!以为躲着就没事了?”

      “小姐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采岚劝说的声音被“啪”的一声巴掌声打断,那女声极是高傲:“凭你一个奴婢也敢这么跟我说话?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然后是拉扯声、推撞声。

      纱帘被撩开,另外一个当值的小宫女采雯急急走了进来,连礼都忘了行:“苏小姐,您快避一避吧,那几位小姐——都说要找您的——”眼泪打着转。

      苏澜眉头微微蹙了蹙,温和地安抚她:“不要紧,让采岚带她们过来好了。”

      “可是——”

      “没关系的,你赶快去,要不采岚受了伤就不好了。”

      采雯收了泪,小跑着出去了。苏澜在她身后笑了笑,采雯这女孩看上去要比采岚年纪小,这心思么——

      算了,也与她无关,苏澜收敛心神,好整以暇地转了个方向,面对着垂纱门。

      程迦一把扯下几重纱帘,冲到苏澜面前,扬起手。

      “贱人!”一巴掌就要打下去。

      苏澜不闪不避,手中纨扇换了个方向,程迦挥来的手臂正正撞在扇框上。程迦只觉得整条手臂又酸又麻,不由自主地垂了下来,愣愣地捧着手臂,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苏澜收回纨扇。她和苏洄手上的纨扇都是改制过的:外面看来是乌木夹着双层绸面兰草绣扇,乌木扇框里面却是拧成股的银丝;乌木柄里除了小一圈的银管,银管的里面还塞满了金珠子。

      为的是怕带的荷包不够打赏,才有备无患,因此也比寻常纨扇沉重许多。

      当然,也有其它的用途——例如眼下。

      苏澜打量了来的几个人一番。打头的自然是程迦了,其他几位——

      “恕我眼拙,程三小姐我是认得的,不知这几位姐姐是——”

      中间两位女子看来都比程迦年长,大些的那个道:“我是定国公府大小姐,程迎;这位是我妹妹程透;这一位却是苏大小姐的本家,泉州知府的千金、上京候选的秀女,苏家八小姐苏湲——不过,现在是苏家六小姐了。”意味深长地笑笑。

      苏曜案是平反了,可是苏瀚不肯再入苍郡苏家族谱,这事别人不晓得,苏晓这个族长却是当事人之一。

      苏澜点点头:“理应如此。要是叔公还在世,湲妹妹大概和我一样,也是苏家大小姐了。”苍郡苏家向来名声清贵,苏晓这不择手段往官场上钻营的性子——老族长要还在,恐怕是容不下的。

      这讽刺可真狠。暗指苏晓背弃本家,只有苏瀚才是传承苏家风骨的后代么?苏湲脸色也难看起来:“我好意要与姐姐结交,姐姐为何出口伤人?辱及长辈,可是不孝!”

      苏家血统向来不错,苏湲眉目如画,还带了些江南水乡女子的似水柔情,却也算得一个小美人,只是眸中掺了股算计之色,显得不伦不类。

      年纪尚轻,不懂掩饰啊,苏澜甚觉可惜,开口道:“其一,我说的是实话,妹妹你若不信,可回苍郡打听、也可请令尊与你分说分说;其二,令尊并非我的长辈,看来妹妹记性不好;其三么——”苏澜环视一周,“妹妹这般气势汹汹前来,又打人、又骂人的,姐姐愚顽,实在看不出‘好意’何在。”苏晓所作所为,在苍郡争议颇多,他族长的这个位置,也是在老族长意外去世后、受了赵钧的扶助才得来的。苏家人多不得已、屈于权势,但骨子里还是对苏晓看不起的。苏晓每次回乡祭祖,前呼后拥的都是他的亲随,多数族人只随同上祭,领了份例便散,连茶都不肯吃一口。

      这是苏晓心中永远的痛,无论官做得多大,族人的态度,总是他肉中的一根刺。

      “还有,”苏澜呷了一口茶,放下茶盏,“此处乃皇家禁苑,并非国公府内宅,执事的女官们再如何怠慢,也不是你我姐妹们打骂得的。往小了说,是妹妹们不懂事;往大了说,落下个‘不敬’的罪名连累尊长,这才叫‘不孝’。”

      “你——”

      “正是!”接话的是越含薇,走得有些急,但身为掌事的威仪风姿仍然丝毫未减。施了个团礼:“云锦水榭掌事越含薇见过各位小姐。下面的孩子是新来的,不懂事,我已经训斥过了;此间事一了,我定会原原本本禀告慎刑司的莫掌事,该罚该打自有宫规说话,届时还望诸位小姐为我作个见证。”一番话软中带硬,噎住了前来找茬的几个女子。

      程迦不服气。兀自嘴硬道:“去就去!我娘可是首辅的女儿,到时看你们——”

      “迦儿你闹够了没?”已毁坏的纱门处传来清润的男声,程遇站在门外施礼:“越掌事,我妹妹失礼了,还请掌事大人有大量,不要见怪;那位女官受了委屈,程遇定当一并赔礼,此处——还望掌事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说完又是深深一躬。

      “三哥哥你——”程迦看了看程遇的脸色,把要说的话又吞了回去。那次夜间惊魂之后,程遇与母亲赵氏之间便生了隔阂,连带被母亲捧在掌心的自己也疏远不少,反而捡起了以前十分厌烦的书本,日夜攻读。

      赵氏只觉得儿子长大了、懂事了,程迦却十分不是滋味——都是因为那个贱人!她狠狠地瞪着苏澜,三哥哥不说,连二哥哥也——想起程速一日更甚一日的阴沉,程迦打了个寒颤。

      程遇略提了声音:“迦儿你还不出来?看来你的规矩该重新学学了,省得连累国公府的名声。”扫了程迎和程透一眼:“迎姐姐和透姐姐初来乍到,对京城的礼节不熟,也该好好练练的。”

      程迎和程透不敢得罪他,连忙出去。程迦少了帮衬的人,脚一跺,哭着跑出去。

      苏湲一时手足无措,看看苏澜似笑非笑的表情,咬了咬下唇:“姐姐你就不怕?”

      苏澜微微一笑:“湲妹妹,看在同姓的份上我多说一句。苏大人既有图谋,就别让人轻视你的教养,不然令堂的日子,只怕不好过罢。”

      苏湲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终究转身走了。

      苏澜这才微笑着对上程遇:“程三公子,别来无恙?”

      程遇的脸色也变得如刚才的苏湲一样,一阵红一阵白。过了良久才似乎鼓足了勇气:“苏——苏妹妹,对不起。”对不起的是什么?母亲的设计?程迦的刁难?还是自己的无能为力?程遇自己也说不清,羞愧地低下头。

      苏澜并不想难为他,淡淡笑道:“没什么好对不起的,丢脸的又不是我。”明显看到程遇的身子一僵,方继续道:“不是要向那位女官赔罪?还是麻烦越掌事带你去吧?”

      越含薇适时出声:“不敢当。程三公子还是好好安抚令妹罢,请随我来。”

      程遇挪动着脚步,走到门边才下定决心似的抬头,依依不舍地看了苏澜一眼:“对不起。”

      苏澜依旧沉默。

      程遇低着头离开。苏澜放下手中的纨扇,长舒一口气:小洄这颗石子,投得还蛮有意思的啊。

      *

      采雯进来:“苏小姐,快到午茶时分了,您从这里到‘群芳荟萃’还有些路程,可要准备车轿?”

      苏澜放下书本站起身:“不用,坐得久了,走走好疏散筋骨。”又去与云锦水榭众人一一别过。

      “群芳荟萃”早已安设好了座位,或三五成群,或十几人共坐。男女席面之间以花木为障,颇有若隐若现的美感。苏澜和苏洄的位置并不靠前,远远只看到主办人淑妃发顶珠冠上淡淡莹润的光芒。

      与苏家姐妹同席的还有十位小姐,苏洄借着纨扇的遮掩,附在苏澜耳边轻声介绍:“……红衣服那两位都是鸿胪寺卿家许大人的小姐,绣牡丹花的那位居长,名云君,次女名柔君;鹅黄衣服的三位是翰林院侍读易大人的小姐,绣百合花的名群玉,杜鹃花的名怡玉,最幼者名纹玉;银红衣裳的是寒州知府的史苹史六小姐;玫红衣裳的是琼州选送的秀女连双珠;杏色衣裳的是泉州选送的秀女冷画屏;银灰裙子的两位都是扬州秀女,双蝶的是任丽诗,凤头钗的是柯彩词……”

      苏澜点点头,一般看去,翰林院易大人家的三位小姐举止文雅,进退有度,教养最好;扬州的两位秀女却是丰满有致,媚色入骨。

      易群玉看上去年岁最长,便先开了口:“可是苏家两位妹妹?之前远远看着已觉惊讶,今儿近了一看,更令人不得不生感慨——一位妹妹已然秀色无双,两位妹妹站在一起,我竟不知说什么好了。”说着与易怡玉易纹玉一起,携了苏澜苏洄入座。

      苏澜苏洄轻声道谢,彼此说了些客套话。

      对面的许云君打量了她们一番,方道:“两位妹妹姓苏?不知令尊任何官职?”

      苏洄微笑答道:“家父曾任太医院医正。”

      “嗤!”笑的却是寒州知府的嫡次女史苹,转过头去与连双珠谈话,声音故意没有压低:“……什么时候五品小官的女儿也能来凑热闹了?”

      连双珠笑答:“史二小姐有所不知,听说苏医正家与理亲王府的端郡王爷十分交好,所以哥哥还是白身呢,妹妹们都破格来了。”

      许柔君也笑:“那位小郡王在京里可是出了名的好美色,早听说苏家极得他的青睐,果然是名不虚传的。”

      一句一句越发不像样,易群玉向许家姐妹连连使了几个眼色,对方都不予理会,继续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

      苏澜心底轻轻一叹,放下茶杯。

      也不见她如何用力,却听得“叮”的一下,声如金玉,回响不绝。满桌的人吓了一跳,竟都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苏澜这才慢条斯理地对苏洄道:“小洄,你年纪小,又是初来乍到,许多规矩不懂,人家不会怪你。只有一条,你需得牢牢记住——”

      苏洄灵巧,忙低头应道:“请姐姐指教。”

      苏澜倒很喜欢她称呼的那声“姐姐”,拍了拍苏洄的手,继续道:“别的不说,但说今日吧。我们既收了请帖,便是天家的客人,举止言行都要替尊者长辈们留面子。宁可藏拙,也不要与那些街市泼妇一般污言秽语;捕风捉影的闲言碎语也是镇日里最愚昧的长舌妇所为,我们万万不可落得与她们一般地步,晓得么?”

      苏洄真的想笑,硬是忍住,起身行礼:“谢姐姐教诲。”

      易家三姐妹也在笑,区别在易群玉只是抿唇,易怡玉贝齿稍微一闪,易纹玉已伏在桌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说闲话的几个人脸色难看起来。苏澜的话第一时间点出,她们是接了皇家的帖子才来的,若说她们不该来,那就是说皇家犯了错,追究起来,可算“不敬”;第二,她们这般行为与市井撒泼的长舌妇一般,大大掉了千金小姐的身价,可算“妇德有失”。无论是哪一样,都配不上“群芳宴”的分量。最妙的是,她只是在教训自家妹妹,并无半点沾带,谁也抓不住她任何把柄。

      余桐荫含笑上前:“苏小姐这话很是,便是在娘娘跟前,这话也是妥当的。”她也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再有人拿苏家姐妹说事,那可是跟淑妃过不去了。

      史苹等人再无话说。苏澜却留意了扬州的秀女任丽诗和柯彩词,这两人从头至尾未发一言,眼观鼻鼻观心地似是害羞,但苏澜没有忽略她们偶尔抬头,眼中一闪而过的——嫉恨。

      有趣——这两个人的目标是什么?

      右边的袖子被苏洄轻轻拉了下,苏澜看看她——

      苏洄也注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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