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云锦水榭 ...
-
“余姑姑,请问园中哪个地方比较清静?”苏澜微笑着问,眉宇间带了丝掩饰得极轻微的烦躁。
苏洄歉意地看着她,知道苏澜是存心的,她们姐妹相似度太高,走出去别人分不清犹可,那个人——她不想那个人也分不清。
余桐荫略略有些惊讶,但想起端郡王爷的交代:苏家大小姐是订了亲的,便心下了然:“弯月湖北端的云锦水榭少有人行,我好友越含薇是那边的掌事,大小姐尽去无妨。”
行宫禁苑,由多处大小不一的园林景致组成,她们身在的此处名为“月湖烟波”,为行宫十景之一。
弯月湖形如其名,娥眉弯月朝东一面极宽,南北皆极窄,围成大半个圆形。
苏澜谢了她:“我妹妹还要拜托姑姑了。”
余桐荫还礼:“不敢当,大小姐请沿着这行杨柳前去,有事呼唤一声,园中自有掌事安排。”
余桐荫继续带着苏洄往“狮子林”去,苏澜直看到她们身影消失在花木掩映中,方转过身,踏上柳外回廊。
撷芳殿是禁苑中心“群芳荟萃”的主殿,“月湖烟波”在最北端,中间还要途经“听涛山房”。
要去“狮子林”,绕道“听涛山房”,反而比直接走“百曲长堤”要近些。
而北端更北端的“云锦水榭”,的确是个不怎么受人青睐的地方。苏澜一路行来,连宫女内侍都见不到几个。
越含薇也是个和气的女官:“——余姐姐的主子也就是我的主子啦,这云锦水榭路径最是复杂,大家都不乐意来,每日里闷闷的;今儿见着小姐这般人物,那些小女孩子一定高兴极了。”
却有个圆圆脸、梳着两条又黑又亮的麻花辫的小宫女在旁边打岔:“姑姑只会说我们!昨日还不知是谁说水榭偏僻公子小姐们都不会来,让我们放假看热闹去的。现下水榭就剩这么小猫三两只,偏又来了个天仙似的小姐,采苓她们回来起码埋怨我七天七夜。”
越含薇笑道:“听听!可把我也编排上了,还不烧水去!怠慢了苏小姐,可有你好果子吃!”又对苏澜说:“我日常太惯着她们,都惯出这种没大没小的性子来,苏小姐别见怪。”
苏澜忙也笑道:“哪里,越姑姑宅心仁厚,余姑姑最是称许的,还让我尽管放心过来打扰呢!”
那小宫女还不肯走,只愣愣地看着苏澜,嘴里说着:“姑姑你让我再看一眼,不然采苓她们回来我说不清楚苏小姐的样貌,我三个月都别想安宁——要不画下来?不行,我画不好——”嘀嘀咕咕个没完。
苏澜只觉她可爱,好笑道:“这位——”
小宫女抢道:“我叫采岚。”
“采岚姐姐你放心,我双胞胎的妹妹在那边呢,采苓姐姐她们回来不会埋怨你的。”
“双胞胎!天啊!”采岚一副大受打击的样子,转身就走;嘴中喃喃自语:“简直不让人活了啦……”
越含薇满眼的宠溺:“刚进宫的孩子都是这样的,也好,过几年——”过几年,这样的朝气蓬勃、这样的直率坦白、这样的无所畏惧,统统都会葬送在这座深宫里,变成另一个宫女的典范,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绝不逾矩,所有人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比如她、比如余桐荫。
不能适应的,早被淘汰掉了。
越含薇心里感叹着,一回首,却看见苏澜的眼睛。
眼睛里的神情,跟她刚才心底的感叹有些像,但又有些不像,很难描述。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刚进宫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被分在慈云阁做洒扫。
那也是个偏僻的地方,小宫女们做完了活,会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些闲话。
大昭开国不久,宫中的顾忌没那么多,她们说得顺了嘴,免不了涉及皇帝如何、皇后如何、哪个新来的美人又如何……
越含薇正听得兴高采烈,一转眼却看到太后独自站在不远处一丛杜鹃花中,见被发现了也只是笑笑,对她做了个“不要说我在这里”的手势,就走了。
第二天太后又来了,全副仪仗摆开,威严端庄。佛祖面前拈了香,散了果子与点心、发了赏钱给她们这群小宫女,笑眯眯地让她们到花园里去玩,还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对越含薇眨了眨眼。
就像——就像是家里的长辈纵着宠爱的孙儿胡闹一般。
因为觉得这不要紧,因为知道年少的光阴一去不复返,因为格外珍惜这种清澈明媚的日子。
太后原本身体就不好,被接进宫后只过了几年,就去世了。
后来——后来越含薇也升了掌事,手下也有了新来的小宫女。
每次管教的时候,她总会想起太后看着她们的那道目光,心肠总会变得柔软。手下的女孩子进展特别的慢,她也因此被一挪再挪。一同进宫的好姐妹余桐荫已经是淑妃面前说得上话的掌事了,她却到了行宫的“云锦水榭”。
苏澜那一瞬间的目光,似乎让她恍惚间,又见到了当年的太后。
十四五岁的女孩子,怎么会有这样的目光?那是阅尽了世事沧桑,经过苦难多番磨砺,才生出的温暖和包容。
只不过一个错眼,苏澜便又收回了那种目光,微笑镇定从容,中间还带着意气飞扬:“越姑姑,麻烦您引路了。”
太后若还在——太后若还在,应该也会喜欢这样的孩子的,越含薇想着,行了个常礼:“苏小姐,请。”
云锦水榭是行宫藏书阁之一,里面除了高高低低的书架,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一道道纵横交错令人眼花缭乱的楼梯。
苏澜眼睛一亮道:“这有什么讲究不成?”
越含薇含笑回答:“每个来水榭看书的人都能分得一个小房间,本来是很舒服的。但是不同的楼梯通向不同楼层不同书架不同房间,上上下下像迷宫一样,所以没有人肯来。”
苏澜失笑:“这是谁想出来的?倒是促狭。”
越含薇也笑:“可不是!听说赵首辅家里也有一个,就是小多了。”
苏澜挑挑眉:“原来如此。”对魔幻文学的怀念?
苏澜搬了一小推车的书,随便选了个临湖的房间,从露台越过栏杆往下看,下面是摆了十来套小桌椅的大平台,约有三层楼高。
采岚送上点心和茶具,房间里存有茶叶,也拢了红泥小茶炉。苏澜拿出两个荷包,分给越含薇和她:“我歇歇就成,辛苦两位了。”
越含薇知道她的意思,收下荷包,领着采岚告退:“苏小姐有什么需要,尽管出来吩咐就是。”
*
苏澜选了露台落地玻璃窗边的小躺椅,这里有纱帘挡着,光线清亮又不刺目;湖上丝丝凉风吹来,很是惬意。
水开了,苏澜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沏了茶。
第一个来的,会是谁呢?
不过三四本书的工夫,身前已被黑影笼罩。
苏澜细细打量对方称得上俊逸的眉目轮廓,心中感叹万分:既不随爹又不随娘,这可怜的娃,咋就长成这副阴气沉沉不讨喜的模样呢?
并未起身,手中纨扇点了点对面的椅子:“程二公子,您请坐。”
程速没有坐,居高临下,定定地看着她。
眉如远山,不描而翠;眼含流光,璀璨夺目;唇若红菱,不点而朱;肤如凝脂,晶莹剔透。
离开国公府这两年,她生活得很好,非常好。
以前,只觉得是尊精致的瓷娃娃;现在浑身都透着一股飞扬的气势,仿佛羽翼丰满的幼鹰,正展翅翱翔。
国公府的后宅,已经困不住她。
这样的苏澜,就算被打倒、被揉碎、被踏进泥里——骨头里还是骄傲的,脸上的笑容还是不会黯淡半分。程速有如此强烈的感觉。
他竟移不开眼。准备好的话,一时间,连半句都说不出来。
苏澜倒了一杯茶,往前推了推:“来。放心,我没有放‘天下定’。”微微一笑。
程速终于坐下,眼眸仍旧不肯错开半分:“苏大小姐,我来重提我的条件。”
“哦?”苏澜似笑非笑。
“程逸护不住你——他从来都护不住你!”程速有些激动:“母亲绝不会善罢甘休,到时——我可以给你国公夫人的位置!”
苏澜仰首看他,笑了。
“你笑什么!”
苏澜眼波流转:“哎,程二公子您脸上还是有点情绪才比较好看,成天臭着一张脸,好女孩都会被吓跑的。”
“你——”程速没想到苏澜不但没回答他,竟还说出这样类似轻视的话来,一时气得无语。
苏澜用纨扇轻轻拨开他的手指:“程二公子,您是不是觉得,程逸的一切都应该是你的。包括嫡长子的身份,包括未来定国公的爵位,甚至,还包括我这个未婚妻?”
“……”程速窒住,他——他从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所以啊,”苏澜声音轻柔,如在诱哄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你只是‘不甘心’而已。与其在我这里浪费时间,倒不如做些事情增加自己的分量,你母亲的谋划才不算落空。”扶起一个目光短浅的庸碌儿子?得了爵位又如何?
程速嘴唇微抖,却不得不承认,苏澜所说,的确是金玉良言。心情复杂,语气中带了些许讽刺:“你真这么大方?还是看不起定国公的爵位?”
苏澜皱了皱眉:“你没听懂?我的意思是——拿出你的真本事来,”眼里有着一丝挑衅,“别让我看不起你。”
程速“哈哈”大笑:“要是程逸知道你这样拆他的台,他会怎么样?”
苏澜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叹气:“跟您说话还真费劲,您眼中就只有定国公的那个爵位?——算了,你爱干嘛就干嘛去吧——”
被人用“你真笨,我对你无话可说”的目光看着,就算是圣人也会发火的,何况程速远远没修炼到那个程度。
七窍生烟的他只扔下一句:“我跟你还没完!”就纵身跃下大平台,脚步略带踉跄。
要是苏洄在,一定觉得解气,可是苏澜只摇摇头,倒掉半冷的茶,拿起另一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