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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群芳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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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昭立国五年之后,行宫每年举行四大宴:春季的“踏春”,夏季的“群芳”,秋季的“赏月”以及冬季的“寻梅”。
邀请的人也不大一样,如“赏月宴”,因取其“团圆”之意,一般只请皇室骨肉、血缘相关,连赵钧这样的重臣,也不得其门而入。
而“群芳宴”,顾名思义,参加者则是京中四品以上官员家中的适龄少女,以及三年一次、各地选送的秀女,也有充实后宫、为权贵子弟遴选妻妾之意。
据说程时与赵绫,便相识于一场“群芳宴”上。年少英俊的程时,傲视百花的赵绫,在当年,应该也是一幅很美丽的画卷。可惜孟意竹不是很欣赏赵绫那种咄咄逼人的容光,反而对娴静温婉的林望月赞赏有加。
苏家对四大宴是全然陌生的——苏曜之妻李姗,原是寄住白家的孤女。在陪着苏倦前去拜请白长歌收苏曜为徒的时候,谢心兰便看中了这个媳妇。
因此苏瀚兄妹,对着桌上三张泥金大红帖子,一时之间,都没了主意。
苏澜率先打破闷局:“我们现在是白身吧?这个东西怎么来的?”
苏瀚苦笑:“还不是小郡王!他硬说群芳宴没了我们几个就会大大失色,把我们的名字也报上去了。”
苏澜心存希望:“那就是说,不去也可以?”得罪穆泽瑜——他们还是得罪得起的。
苏瀚摇头:“帖子一出便相当于皇命了,就是突发急病,宫中也会派御医前来诊视。”
“这个倒不怕。”利诱威逼,再不然,放着苏瀚在呢。两剂药下去,真生一场急病也是容易的。
苏瀚举手又要敲她的头:“太明显了,会连累王妃和小郡王的。”这次“群芳宴”,贵妃交给了淑妃主办,理亲王妃自然要帮忙事事打点。
“有宴客名单吗?”苏洄突然开口。
苏瀚和苏澜都愣了一下。苏瀚从袖子里拿出一卷玉版纸:“喏,只是初步的。”
苏洄接了过来细看。苏澜却凑近了苏瀚:“说真的,哥哥,你、还有小洄的婚事有没有底案?如果想高攀,这倒是个机会。”
真直接,苏瀚简直拿她没办法:“小澜,这不是你该担心的吧?”
“如果到白家去求,或许还比较合适,”苏澜自顾自地说下去,“四品以上——就算肯把女儿下嫁,说不定也会拿哥哥入朝为官作交换条件。至于容金那边——那边我们有爵位,找个低等破落贵族的女儿应该不难,就不知道人家肯不肯远嫁了。”苏瀚日后活动的重心,还是放在大昭这边的吧?
“小洄有点麻烦,四品以上多不愿意找个白身作正妻,就算可以,后宅也一堆的麻烦事——我也不希望让小洄与人为妾……还是找个根基不深的?”苏澜盘算得很欢乐,似乎已经把自己代入了苏家家长的角色。
苏瀚叹气,还没说什么,苏洄却已看完名单,重新卷好:“哥哥、小澜,我要去。”
“啊?”两人各有心事,一时未能反应。
苏洄指了指桌面的请帖,重申一遍:“‘群芳宴’,我要去。”
苏澜转了转眼珠,伸了个懒腰:“好吧,我陪你去。”
“还有,”苏洄伸手按住苏澜的肩膀,纠正她的仪态;说话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决:“我想请哥哥,帮一个人诊脉。”
*
“群芳宴”一连三天。
第一天文会,第二天武戏,第三天斗技。
据说每天胜出的无论男女,都可以提出一个要求,主办人也会尽力满足他的愿望。每年都因此能成就几对鸳侣——由宫中主婚,女方脸上添了光彩,夫家亦更为看重这个媳妇、轻易动不得。
宴会所费需时,湖西有别庄的人家自然可以从容来往,权势不够的只能向人借住,或者报备行宫,由宫中安排暂住之处。
满园的花团锦簇中,素净的苏澜和苏洄起初并不惹人注目。
两人的衣裙装饰,都是一模一样的:雨过天青的上袄,绣着数行斜飞雁阵,衣襟与下摆俱用云钩勒边;下着浅水碧色的罗裙,绣出柳垂金线,玉色丝绦般的柳枝夹了鹅黄嫩绿的细长柳叶被风吹起,拂过裙摆处圈圈涟漪,正是“柳絮池塘淡淡风”之景,柳枝中还间了数对灵动的燕子,意境不俗。
头上挽了普通的随云髻,金镶白玉的云纹为饰,一支银鎏金的柳叶簪甚是突出,耳上则是金线的碧玉柳叶流苏坠子。
各人客套寒暄过后,渐渐地都注意到了苏家姐妹。
这种繁华的场合,焦点一般只有两个:最有权势的、以及最美丽的。
初初长成,颜色神态稍嫌稚嫩;但容貌冠绝,倾人国城。尤其绿衣极挑人穿,肤色略略发黄则平添几分憔悴老态,这对姐妹穿来却如映日荷花,越发显得肤如凝脂,白皙无瑕。
鹅黄色的丝绦系在腰间,纤腰盈盈一握,楚楚动人。
如此尤物,得一已是稀世珍宝,今日场中,竟然伫立着一对。
远处高楼上,凝视着园中女眷的骚动,端郡王穆泽瑜得意洋洋地摇着泥金富贵牡丹大折扇,凑近了苏瀚:“让这群乡巴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美人!”
苏瀚摇了摇头:“小郡王,这不见得是好事!”
“放心啦,”穆泽瑜拍着苏瀚的肩膀,“我让小凌子去关照了,不会有事的。你们成天闷在庄子上,偶尔也出来玩玩嘛。”
苏瀚只得暗中叹气。
*
小凌子引着个白衣蓝裙的年长宫女,满面堆笑上来打千:“给两位苏小姐请安。这位是桐荫姑姑,郡王爷交代了,宫中诸事,交由桐荫姑姑引导两位。”
那宫女上前行礼:“漱玉宫掌事余桐荫,见过两位苏小姐。”
苏澜苏洄一一还礼:“郡王爷费心!多谢凌公公。我们姐妹就仰仗余姑姑了。”每人递过去两个装了金锞子的荷包。
对面两人不动声色地各收下一个:“分内之事,两位小姐太过客气了。”
小凌子告辞回去伺候端郡王,余桐荫领着苏澜苏洄进入一座大殿,殿内已聚集了不少女子,三三两两分散站着,各有宫女引导。余桐荫从捧盘宫女手中取过两对亮银镂空花球。
花球有拳头大小,花色并不一样,一对是迎春花,一对是樱草花。
余桐荫解开迎春花球上的扣子,里面中空,装有一个画着迎春花图案的小盒子。
小盒子里有一张长条形的白纸,余桐荫将它递给苏洄:“今天是文会,小姐将所出的题目写在纸上,放回花球内;可以将它悬挂在显眼的地方,也可以将它藏起来让人寻找。答案写在另一个花球里面,连同彩头一起交给那边的袁公公。”
看着苏澜拿了另一对樱草花图案的花球,又道:“每人最多可出五题,小姐们可自行领取。”
苏澜笑着摇摇头,这种变相的相亲节目不适合她;苏洄的心思也不在这上面。两人便只取了一张纸条,走到案边随便涂了几笔。
两人写的都是谜语。
苏澜写道是:是花原非花,天外有根芽;聚散知冷暖,万里忆冷沙。
苏洄写的是七绝:十二阑干倚最娇,灿若云霞势若涛;深巷中藏锦绣地,何需仰首羡碧桃。
都用了典,不甚深奥,敷衍而已。
余桐荫并未多说,只帮着两人烘干了墨迹,扣好花球。
至于彩头——苏澜拿出两片柳叶形的金叶子;苏洄则放入一对个头不大、色泽却很好的养珠。
不出彩,也不简薄,中规中矩。余桐荫暗暗点头:两位苏小姐,看来都是省事的。
“两位小姐请跟我到撷芳殿排队,到时众位小姐会分成十人一队,各人都有车轿相送,给予一炷香的时间入园安放花球,逾时者会被取消资格。今天申时午茶之前为限,答出最多问题的、以及最多问题未被答对的,可以进入第二轮的比试;晚膳前会决出今日的胜者。”余桐荫淡淡地解释着规则。
“如果藏得太隐秘没有人找得到呢?”苏澜好奇地问。
“园中有负责记录的掌事,未被找出和未被答对的花球都作为第二轮的题目,出题者也自动进入第二轮。”
还真麻烦——又要藏好自己的,又要找出别人的——苏澜掠了一眼撷芳殿的人数:“现在还没开始进园吗?”
余桐荫也佩服她的眼力,话语中多了一分恭敬:“现在是各家公子入园的时间。”
“那等下寻花球时还是男女混杂的?”苏澜有丝惊讶,虽说大昭的男女之防不算严重,她戴个薄纱帷帽混工场也没人异议,但贵族之家不是最标榜规矩的么?
“园中有掌事。”余桐荫重申了一遍。
那还真需要千手观音的本事啊,苏澜感叹。之前看见每位女子手上都执了一柄纨扇,看来就是障面之用了。
*
苏澜和苏洄被分在两组。
初夏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微风吹过,很是舒服。
不远处有只身体金黄、头部橘红的鸟,鸽子一般大小。
苏澜歪着头看它,它也歪着头看苏澜。
苏澜笑了笑,展开手掌,亮银的花球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夺目的光。
疾风掠过,花球已不见踪影。
一旁负责记录的内官登时傻了。
远处楼梯上的程逸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食中二指放于唇边,打了个尖锐的唿哨。
云中,一只黑羽白爪的海东青,正急速地俯冲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