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团圆 ...
-
“锦屏双镜”是上京八景之一。
上京背山面水:南面有绕城半周滚滚而去的上江,北面就是矗立如屏的锦屏山。
锦屏山延绵千里,至永县,则名永山;至定兰,则为定兰山。
锦屏山两边各有一个面积达数百顷的大湖,北湖名为金镜,靠近京城的南湖,就是玉镜湖。
上京所言的“南山”,指的并不是上江附近,乃是锦屏山南麓、玉镜湖畔。
“南山”,又分为湖西与湖东。
湖西山势平缓,树木葱茏;水平如镜,芳草漫堤,风景绝佳。更有数百个温泉泉眼,是皇家行宫所在。各皇室贵胄、世家权臣都纷纷以能在湖西占一处庄子为荣。
湖东则山势险峻,树木峥嵘;乱涛拍岸,怪石迭出,为“石瘦水寒”之象,京中显贵置产避之唯恐不及,甚至有“宁要湖西一张床,不要湖东百顷庄”之语。
老定国公程闯口中的玉镜湖别苑,恰恰就坐落在湖东。
穆天引其实赏赐了一处温泉庄子给程闯,但苏府的产业在湖东,孟意竹不愿与谢心兰离得太远,于是程闯在湖东又买了一处别苑供孟意竹小住之用。原来那处庄子,就留了给程时,程闯只在穆天引行宫宣召的时候偶尔留宿。
这在穆天引的眼里自然又是孟意竹配不上程闯的罪证一笔。
*
玉镜湖别苑里。
孟老夫人看着跪在面前却比她坐着还要高的长孙,激动得泪眼朦胧:“好、好,平安就好。”
程闯只是“哼”了一声,别开头。
苏洄小心翼翼地极力控制着自己不要晕过去:“……退之哥哥,你是说——哥哥他、他们——他们没有——”
程逸瞥了她一眼。他已经从方嬷嬷的口里知道了国公府那场跌宕起伏惊心动魄的大戏,也知道多亏了苏洄的谨慎小心才保住了老国公和老夫人,只是——
苏澜的声音在脑中响起:“国公府凶险不下于远涉重洋,小洄一定很不容易。”
程逸稍稍缓和了下语气:“他们还有些事情要处理。这些年,委屈你了。”
苏洄眼泪夺眶而出,忙用帕子擦拭:“……哥哥……可怨我?”无论重来多少次,她还是会作出相同的选择,只是,她没有办法解释。
程逸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递给张嬷嬷:“子容那关你还需过过。她——她一直说,你是为了他们。”
“——她——好不好?”泪水怎么也擦不干。小澜,小澜——竟然这样无条件地信任着她。
想起苏澜,程逸的面容奇异地出现了些许柔和,也被上座的两位老人家看在眼里:“你应该了解她的——她不是会诉苦的人。”他都记不清有多少次了,站在高处上眺望苏府,苏澜的房间几乎总是最晚熄灯的。
程速出生后,他连续大病了好几场,苏曜那些日子根本就是住在国公府退思轩里面的。最后一次大病初愈,有天晚上,他被人大力摇醒,然后发现自己身在一个黑黝黝的竹林里。
他张嘴想哭,看了看眼前程闯冷峻的脸,硬是把哭声吞了回去。
程闯打量了他半晌,才道:“胆子还行。小子你的身体太弱了,老是病怏怏的成什么鬼样子!从今天开始给我好好练,别扰着你祖母不得安宁!”
程逸这时便知道了,为了孟老夫人,程闯决定教他武功。
十岁那天认识了苏澜,他就不自觉地多了个习惯。
每天晚上用轻功溜出国公府之后,到达那片荒无人烟的竹林之前,他都会在苏府停上一段或短或长的时间。
苏府不大,围墙也不高,遮不住里面的灯光和人声。
苏府的灯光很温暖,苏府的笑声也很温暖。
苏澜那时候已经跟在苏倦身边,每天要背的书都是厚厚的一大叠,她又喜欢做些小玩意,时间总是不够用。
但是他每次明里暗里见到的苏澜,都是神采奕奕、笑逐颜开的,明朗而温暖,从来不曾抱怨过。
每次路过苏府,看看那盏黑夜里的晚灯,程逸就觉得,祖父的训练再严苛、国公府的处境再危险,他都有信心坚持下去。
*
苏洄把信按在胸口的位置,迫不及待地告退出去。
程闯沉声道:“跟我来。”也不理他,抬脚就走。
程逸跟着上了一处峭壁,两人拣了两块大石,分别坐下。
程闯开言:“你祖母也有这样的意思,那一个比较适合内宅。”言简意赅,程逸自然是懂的。
可他不肯:“我要的,是一个家。”是‘家’,不是另一个‘战场’。
爵位之类,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在意。
“你确定?”不想身后的女人冲锋陷阵,就要有足够矫健宽阔的羽翼。
“祖父做得到的,我也能。”苏澜只要快快乐乐地、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好。程逸的这个愿望,一直未变。
“好。”程闯出手如闪电,扣住程逸脉门,半晌放下手:“晚上到这里来,给你顺一下。”
程逸应了,心中有丝惊讶。
“这次算因祸得福,战场上没有那么多的运气。”程闯语气很冷淡。
程逸知道这已经是程闯关心的表现了,肃容领教。
“是为你祖母。”程闯拂袖而去。
*
中秋之际,苏瀚和苏澜在各人的期盼中到来。
苏澜笑语盈盈:“新船试水,我领着跑了两趟千玉群岛。”顺便还做了点短途生意,不过苏澜没有说。送上一个小匣子:“一点利息,孝敬老夫人的。”
孟老夫人从方嬷嬷手里接过打开,里面分了六格,装了近满的红宝石、蓝宝石、珍珠、翠玉、玳瑁、琥珀。个头不算大,但成色都属上乘。
孟老夫人忙拉着苏澜:“你们小孩子家家的正需要这个,给我这半截入土的老婆子做什么,快收回去!”
苏瀚在旁笑道:“南洋这些东西都卖得便宜,老夫人不必客气。晚辈拿出来的,您尽管收下,我们面上才有光彩啊。”
孟老夫人指着他,感叹道:“听听这嘴,一晃也这些年了。那老婆子以后送你们的,你们也不许不收!”
“那是当然!”苏瀚凑趣:“老夫人您大可放心,小侄的脸皮可是一等一的厚实,绝不会推辞的。”
苏澜眯眯笑着,苏洄却有些愣神。
这是——哥哥?
孟老夫人大乐:“好,说定了!你们的聘礼嫁妆,我全都包了!”
啊?苏瀚傻了眼。怎么扯到这里来了?
苏澜笑出声来:“瞧瞧,哥哥你还说我胡闹。”眼波流转,满是戏谑之意。
苏洄听到“嫁妆”就微红了脸,拉了拉张嬷嬷的衣角。
张嬷嬷看看苏瀚又看看苏澜,不断地擦着眼睛,见苏洄拉她,便上前道:“老夫人,小姐少爷走了这许多路,一定累了,不如先安顿下来,晚上好吃顿整整齐齐的团圆饭?”
孟老夫人被她提醒:“正是!都怪我,欢喜过了头,都忘了你们是大老远来的了。快去歇息歇息!”
苏瀚苏澜又陪着说了会话,才跟着散去。
程逸回京后暂领北大营的差事,住在前院甚是便宜,苏瀚便安置在他隔壁。
苏澜执意要与苏洄一个院子,苏洄也有满腹的话要说,两人不谋而合,一路同行去了。
房子剩下姐妹二人的时候,苏澜方从箱子里翻出一个一尺见方的匣子:“小洄,这个是哥哥和我给你的。”
苏洄打开看时,满目晶光耀眼,各色宝石密密地堆着,颗颗都不下于送与孟老夫人的那些。旁边还塞了十来张银票,苏洄展开看时,吓了一跳:“小澜,你们哪来这么多钱?”
苏澜向后倒在床上,摊成“大”字形:“哥哥这些年行医的诊金;我弄了些新东西,容金叫‘专利费’,凡容金再做这个的都要让我抽成。我们分了分,这是你的份。”眨眨眼:“这是哥哥姐姐给你攒的‘嫁妆’哦。”
苏洄红了脸,也红了眼:“小澜,你——你真的不怪我?”
苏澜从容微笑:“与其说这个,小洄,我更希望有一天,你能说出、你真正的心事。”
苏洄愣了许久,忽然伏在床上,嚎啕大哭。
苏澜抚着她的背:“好了好了,姐姐不是逼你。只是不想你心事重重的,太辛苦。”
苏洄抽噎着:“你……一直都知道?”
“嗯。”
苏洄抱着她,又哭了许久,方道:“……对不起,小澜。”有些事情,还在迷雾当中,她不想误导苏澜和苏瀚。
*
苏澜从静室中出来,程逸等候在外。
曾几何时,也有过这样的情景,只是双方的立场互换。
恍如隔世啊,苏澜眼前有些迷蒙。
轻轻开口:“逸哥哥?”
程逸负手而立,身姿如枪笔直、如松挺秀:“我来上柱香。”
苏澜观察了他的脸色:“逸哥哥,你——有心事?”
程逸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是有些不舒服。”顿了顿:“你和子容说过,‘小洄要,就给她’?”
“长舌的哥哥!”苏澜握拳虚挥了下。
“不解释?”程逸眸色深沉。
“呃——说来话长。”苏澜想混过去。
“长话短说。”程逸不肯放。
“好吧。”苏澜叹气:“拿小洄来说只是一个比方。去国离乡,虽然我有自信,无论在哪里都能好好地活下去,但说到归期——终究心里没底。加上,若你真的与别人两情相悦,我就算回来,夹在中间也没意思。倒不如相忘于江湖,日后彼此还能留些余地。”索性全部摊开来了:“你知道,我感兴趣的有很多——不愿意也不会被后宅困住;哥哥其实说得有道理,你若不喜欢——我和哥哥绝不会勉强。”
程逸很敏锐,所以在他面前,苏澜从来不隐瞒自己的过早成熟和与主流价值观不一样的想法。而程逸,不知由什么时候开始,就已经习惯对苏澜平等以待,没有那一套“我是为你好,你只要乖乖的,什么都不用知道”的大男子主义观点。
呃——也是因为自己被美色所惑,早早露了马脚的缘故。苏澜有些担心,又有些安慰。不过有这么一个人能让自己适度放松,也是不错的——苏澜暗自感叹——至于以后,谁知道呢?
程逸沉默着拉起苏澜的手,进了静室。
上完香,程逸跪在蒲团上,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烟雾缭绕中,程逸清朗的眉目格外耀眼:“各位长辈在上,程逸在此立誓,此生只有苏澜一人。如违此誓,人神共诛之。”他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极为郑重。
呃——苏澜有点不适应,想拉他起来。
这种热烈的感情,是她十分陌生的。老实说,就是苏家的亲情、小郡王他们的友情,对她而言,通通陌生得只剩一个名词。
她所在的那个时代,人与人之间,只有需要。
需要另一种体温的时候,机器会自动为你寻找性格距离适合的若干候选,双方同意即可会面,之后风过无痕。
甚至,也可以用机器代替。
繁衍也是由机器控制的,只有合乎资格的人才会被允许制造新一代。之所以用“制造”来称呼,是因为全程使用机器,连胎儿,也是在人造的环境中发育、出生的。
孩子,则在专门的机构、由专业的人员抚养到三岁,再一层层转给负责教育的机构和人员。
他们的基础教育,大部分是由简到繁,重温机器的历史,从而锻炼出灵巧的双手。
据说曾经走过弯路,但最后还是意识到:再复杂再聪明的机器,都离不开人类灵巧的双手。
生存训练,也是一个人利用手边的资源,如何从无到有,造出各种提高生活质量的机器。
在机器的协助下,一个人,就能活得很好。
男与女的差异,几乎缩减到了极限。
机器,才是那个时代的主宰。
至于人——人生太漫长了。稳定的感情是无限昂贵的奢侈品,也是尘封许久的历史记忆。
之前因苏家的事情绪波动,根源还是在于,深刻入骨的、对人命的尊重。
……
苏澜拉不动程逸,迟疑着开口:“逸哥哥,其实——”其实你不必委屈自己?其实我没有那么——
程逸的神情太认真,她不忍心说下去。
又或者,这只是她的一个借口?
程逸深沉的眼眸中有着毫不掩饰的沉痛,目光灼灼,逼迫得她无所遁形:“小澜,求你了。”
理智地分析着两人关系、规划着两人未来——分别的未来,这样的苏澜,总是给他一种抓不住的感觉。
将要失去唯一所拥有的,程逸很惶恐。五脏六腑仿佛被揪成一团,痛不可抑。
苏澜的手不知不觉地抚上了程逸的脸,轻轻揉了揉他的眉心:“逸哥哥,笑一笑。”
程逸似乎有点愣神,没能反应。
苏澜却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微笑着、撒娇似地催促他:“笑一笑。”
程逸看着她的脸,他很少见苏澜这样的笑,满满的小女儿娇态,如明珠生晕,美玉生辉。
他看得痴了,不知不觉,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苏澜俯身,轻轻在他眉心亲了一下,微笑:“你看,逸哥哥,你一笑,我就没有办法。好了,我答应。只要你喜欢我,我也会——不离不弃。”
想了想,又笑:“要是有一天你不喜欢我了,我也希望,我们好聚好散。”
程逸手一伸,紧紧地抱住她,头埋在她的肩上:“小澜,让我抱一会。就一会。”没关系的——他有一辈子的时间,让小澜安心,彻底打消“散”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