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回澜》无海无沙

20、赵氏传奇

　　赵钧是什么来历？

　　赵钧是个传奇。

　　他出身琼州，据说无父无母，是个孤儿。

　　琼州乃大昭最南端，俗称的“天之涯，海之角”，与越州隔海遥望，从古至今都是偏远蛮荒之地。

　　中原的繁盛，琼州沾不到半点；但中原的战乱，琼州也全都置身事外。

　　琼州靠海吃海，在大昭最出名的物产，乃是南珠。

　　在朝廷眼里，比不上东珠，也比不上远洋而来的西珠，恩赏就少。琼州珠户剩下十几户，仅能在温饱线上挣扎。

　　赵钧就是珠户之一的赵老实从海边捡回来的。

　　浑身湿透，倒没有什么外伤，就是头上起了个大包，当晚就发起了高烧。

　　赵老实连夜请了村里的赤脚大夫，凑合了一副药给他灌下去，也是尽人事、听天命的意思。

　　赵钧还真是命不该绝，硬是活了下来。只是开头那两个月浑浑噩噩的，大夫说大概是磕坏脑袋了。

　　赵钧却忽然清醒过来了，虽说父母姓名都不记得，如何掉到海里的也不清楚，但说话做事有条有理，一张脸洗干净后更是招眼，加上嘴又甜，哄得满村的大姑娘小媳妇抢着要家里人请他帮忙干活。名为干活，其实就是坐在那里聊聊天。

　　村里有长辈的人觉得这不是件好事，便张罗着让他离村自个儿谋生去。

　　在这节骨眼上，赵老实却宣布，他那独养闺女、村里的一枝花彩妮儿，要招婿了。只入赘，不嫁人；招的对象，恰恰就是赵钧。赵钧的“赵”姓，就是这样来的；而“钧”字，则是他自己选的。

　　这在村里掀起了轩然大波。不过赵老实再老实，珠户也是朝廷的人。几个族老一合计，成了亲也就定了性，说不定就好了，也就丢开手。

　　彩妮儿比赵钧大三岁，赵钧十四岁上就做了爹，赵绫是他第一个孩子。

　　赵彩妮有一身认珠辨贝的好本事，水性娴熟。赵老实有几年完不了税，都是赵彩妮偷偷下海凑齐的。与赵钧成亲后，两人合计着，竟摸索出了养珠之法，珠户从此不必冒险下海。

　　时值天下大乱，赵钧对此秘而不宣，他只是和赵彩妮去了县城一趟。

　　没多久，便有消息传来，说府衙县衙都被人放火烧毁，琼州知府归顺了从越州起兵的穆天引。所有珠户的档籍，也随着那一把火全部消失了。

　　赵钧和赵彩妮在海边开起了养珠场，原来的珠户大多与之签了二十年的长约。

　　虽是乱世，但是高门大户，该享受的绝不会少，赵钧的钱来得很快。

　　穆天引立国伊始，加开恩科，招揽人才。赵钧带上一众妻小上京，寻了门路，向穆天引献上舶来的土豆、番薯、玉米等作物并耕种方法，穆天引大喜，赏了他一个参与殿试、科举晋身的机会。

　　赵钧的策论涉及招抚流民、以工代赈、征收商税、重开海禁等内容，在大昭的第一场科举就议及如此多如此敏感的朝政，光这份胆识就称得上艳惊四座。穆天引将之放在翰林院，不时召入内阁旁听。

　　翌年种于贫瘠之地的新作物全部丰收，产量惊人。穆天引下旨，赵钧领户部，正式入阁，与谋国事。

　　十数年间，赵钧官运亨通、步步高升，一直到达首辅的位置，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但更令百姓津津乐道的，是赵钧的桃花运。

　　娶珠户得养珠场；娶商户庶女为二房，开了连锁的商铺“七巧阁”；纳个匠人的女儿，折腾出玻璃的配方；与大地主的女儿定情，陪嫁大片种植橡胶树的山地；路上拉了个农家女儿一把，寻到大洋彼岸的新作物。

　　甚至路上几次被山贼流民打劫，都有数位江湖侠女来救，委身下嫁；到了京城，恰逢原三朝元老、吏部尚书甫遭贬斥，惶惶不可终日，连最小的孙女儿，都在家乱中失了踪迹。赵钧帮忙安顿了尚书府，救回小孙女；老尚书感恩图报，又见小孙女早已芳心暗许，不仅痛快地许了平妻，对赵钧的仕途亦多有指点。有这么个老狐狸似的人物在背后，赵钧不知避开了多少明枪暗箭，才能在官场上事事顺遂至今。

　　赵钧为免妻妾争风，趁着京城历乱地价便宜，买下了整整一条街。每位妻妾分得一处独立房屋、带着亲生儿女居住。御史弹劾他嫡庶不分，他却自辩风流但不下流，对每位妻妾真心以待，故不忍有逆天伦。他排了时刻表，每天穿梭于不同的女人之间，居然相安无事。

　　妻妾十几房，儿女更多达三十三。唯赵绫最长，独用单字为名，父女情分与别不同。请托之人从赵钧妻妾处难以下手，多走赵绫的门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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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澜叹为观止：“你们搜集的资料还真详细。”

　　苏瀚补充：“我们行医用的药水瓶和胶皮管、墙上的玻璃窗、出行马车的橡胶轮胎等等，都出自‘七巧阁’。赵钧在民间的威望，比朝堂上更甚。”

　　穆泽瑜耷拉着脑袋，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皇祖父已届耳顺之年，各方争相拉拢赵钧，我父——我爹也是。两个哥哥都想与赵家的女儿搭上线，我不愿意——才求了皇祖父做监军。”

　　钱、权、势，赵钧已达人臣顶峰，小小一个苏曜，还不在他眼里。

　　皇帝尚未立储，最幼小的信亲王已被排除在外，其余四位亲王，无论哪一位登上大宝，都必须倚重这位首辅，赵钧无须巴结任何人。

　　所以才会有程逸的问题：赵钧是为了谁，才对苏曜动的手？

　　*

　　苏澜的看法与他们不大一样。

　　可她没有办法说出来。

　　听完赵钧的生平，她很确定，这又是一个穿越同行。只是年代上，比她早上许多。

　　身为男人的穿越者，不一定喜欢皇帝这种需要牺牲良多的职业，却一定很享受左右那个位子的实力。

　　也因此，他只会左右逢源，绝不会誓死效忠。

　　苏澜似是喃喃自语：“与其问谁是背后的人，不如问赵钧想要什么？”

　　“嗯？”程逸摸摸她的头，招来苏瀚怒视。

　　“娶妻纳妾都有其目的。那赵钧到了这个位置，还有什么是想要的？”谁给得起，谁就是背后的人。

　　“还有，”苏澜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他最怕的，是什么？”有没有人在威胁他？

　　穆泽瑜苦着脸抓头发：“我很努力地调查了，表哥私下训练的人手也大多放在这件事上，可是——”查出来的东西仅仅比普通人所知全面了一点，还导致了程逸身边无人可用，才重伤垂危。

　　这样的人，要么是极其坦白，将自己有利与不利全部摊开在阳光之下，不惧怕任何的盘查；要么——就是有更强大的势力，足以抹平他的一切。

　　哪一种，都不是好应付的；而且这个人，对女人似乎有无远弗届的吸引力，看上的没有到不了手的，所以他们不希望苏澜和苏洄牵涉其中。

　　*

　　苏澜偏过脸问苏瀚：“哥，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

　　苏瀚显然和程逸穆泽瑜商量过了：“退之他们要回京复命，我和你走水路，泉州——你记得吧？”

　　“嗯。”她当然记得，祖父母、父母、弟弟的骨灰，全寄放在泉州的龙王庙，那是他们危急之下能想到的最妥善的安排。“要回苍郡本家吗？”

　　“不。”苏瀚双唇抿成一条直线：“苏晓现任泉州知府，爹爹置下的地契应该在他手里。”苏倦没有落叶归根的打算，苏家便在南山附近买了个庄子，作家庙及祭祀之用。苏晓是现在本家的族长，当年他带头来抄没苏府，财物契约一并搜去。苏墨夫妇和苏砚夫妇是放了出去的家生子，苏家兄妹才不至于太过狼狈。

　　“哥你这是虎口夺食啊。”苏澜不赞同地摇摇头。他们现在手里的钱足够另置一份产业，没有必要与一方大员又是地头蛇的苏晓硬碰：“我们如今还没有能和他谈判的筹码。”

　　苏瀚当然知道，他只是跟苏澜一样，心中有股不甘不忿的执念。

　　程逸忽然道：“不如我和小郡王去试试？”

　　这次是苏瀚摇头：“你们回京是限了日子的，绕道泉州会来不及。”苏晓若真有赵钧撑腰，恐怕平南将军与端郡王——也不在他眼里。

　　程逸与穆泽瑜对视一眼。程逸开口道：“这样吧，小澜还有船行的事情；我们先行几个月，在龙王庙留下信息，你们好见机行事。小澜，你看着点。”

　　苏澜眨眨眼，点头。

　　程逸继续道：“我再给你们几个人一起上京，他们知道联络的方法。”

　　苏瀚知道不能推辞，便答应了。

　　“可以的话，让白叔叔明婶婶也跟着你们。”明霜华是七星教的人，头脑也单纯，但武功是一等一的高强；她又肯听苏澜的，用好了，的确是一大助力。

　　苏瀚自是明白：“放心，我不会乱来的。平安为上，是吧？”尤其是小澜的平安。

　　“知道就好。”程逸淡淡瞥他一眼。

　　*

　　苏澜把重新补好的软甲交给程逸：“时间太短我没来得及改良，逸哥哥你先将就着。你——万事要小心。”功力未复的人不要逞强。

　　程逸揉揉她的头：“这话你才应该记住。不要感情用事，路上让子容多和玄衣他们商量，不要单独行动。”他特意召回了几个暗卫，命令对苏家兄妹以主子相待。

　　苏瀚走过来，手上提着一个小包袱，交给程逸：“每天三粒，饭后服用，连续两个月，不可间断。光天化日之下，你的手离我妹妹远点。”

　　苏澜“扑哧”一声笑了，绕上苏瀚的手臂：“哥，看来你得给我和小洄找个嫂子了。”

　　“又胡闹。”苏瀚伸手要弹她额头，苏澜一躲，苏瀚的手落了空。人也被程逸拉了过去。

　　那位还沉了脸，拉着苏澜的手不放，循循善诱：“小澜，这里是大昭，风俗和容金不一样。就算是哥哥，也要避忌一下的。”

　　苏澜眼瞅着苏瀚的脸色略带青黑，忙推了推程逸：“逸哥哥，时辰到了，我们京城再见吧。”

　　程逸也觉得见好就收比较明智，再揉揉苏澜的头：“京城见。”

　　在苏瀚刀子样的眼光中，程逸难得地朗笑出声，吓呆了手下的一大票士兵，也看呆了热爱美人的小郡王穆泽瑜。

　　烈日下，一群身经百战的将士列着整齐的队伍，盔甲有些破旧但仍然尽力擦得锃亮，大刀与长枪闪着无数人鲜血浸染过的凛冽寒光，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