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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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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
程逸觉得自己又回到了西北那片荒漠之上,头顶是盛夏的烈日,身下是炽热的黄沙,最近的绿洲只在十里开外,定兰关却是数百里之遥。
他咬牙接了最危险的任务,带着五百人,深入大漠,要伏击北戎的西路轻骑。
将近一半的人都倒在了路上。兵贵神速,他们的遗体只能就地简单埋进沙丘,连标记都来不及作。
选好伏击地点,安顿了马匹。为了不暴露,他们一口水都不能喝。哪怕皮肤开裂,嘴唇出血,都只能忍着。
真热啊,简直是生生把人架在火上烤。
痛。
背心是不是有只蝎子在爬?
沙漠最有名的毒蝎子,蝎尾闪的光叫人心寒,被它蛰一下,熊一样的壮汉都能痛晕过去。
晨露?
唇上有些许湿润的感觉。
老天仍然选择救他吗?他的命还真硬啊。
下雨了。
清凉的感觉充斥全身,他的神智渐渐回来了。
努力睁开眼,想看看附近还有多少兵士活了下来。转过头,映入眼帘的,竟是端郡王穆泽瑜那张虽已十七却犹带稚气的脸。
“瑜表弟?”看到穆泽瑜的同时他已经完全清醒:他是身在西南。
越州之役并没有太大的困难,山地与他已经熟悉的大漠草原是不一样,但在前锋营吃了几次小亏后,他基本上就能掌控大局了。
只是在扫尾阶段的一次收兵巡营,本来被看守得好好的越族残部俘虏突然生变,还不知道从哪里偷了一批武器。本来以他的身手,这百余人还不在眼里,可里面竟混了十来个功夫甚高的杀手。他想着要留下一两个活口刑讯,就稍微拖了点时间。
结果,被远处的□□手伏击了。
其实他身穿护体软甲,兼之自小习武、内力浑厚,寻常刀剑是伤不了他的。但那时候内息忽然出了岔子,加上对方用的是强弩,箭头上又涂了剧毒,才造成之前的生死一线。
程逸吃力地要把自己撑起来,穆泽瑜毛手毛脚地按住他:“表哥你的伤口很深,要好好休息。我叫薛康和马三进来服侍你喝药。”
程逸拉住他:“大营那边怎样了,这是哪里?”
穆泽瑜挣扎了几下:“大营没事,我让焦、庄、司徒三位副将共同料理,我身边的小凌子也看着呢,有事会给我送信的。这里是华城最好的医馆,大夫很可靠,你不用担心。表哥你还是先喝药吧,误了时辰就不好了。”
程逸听着还算妥当,就放了手:“让薛康拿药进来。不必服侍了。”
稍晚时分来给他把脉换药的是个看上去如平常农夫般的汉子,浓眉大眼,神态憨厚,中等个头,肌肉结实;自称姓白。
程逸留了心:“林下白家?”
白浩风嘿嘿一笑,算是默认。
*
苏澜一进小院就觉得气氛不对:“怎么了?”
苏瀚摊开手:“不过跟他讲讲外伤缝合的方法,他就这副样子了。”
“啊,这个啊,”苏澜笑了,摘下帷帽,“容金人皮白但肉质粗韧,缝起来手感不怎么好,而且毛多。每次都要去毛,让人恨不得拿开水直接浇上去。黑水人太黑了,蜡烛火把什么的又不够,碰到晚上有重伤患——啧啧,那就是练手的。还是大昭人的手感比较好,皮细肉滑,运气好来个壮劳力还特有弹性,缝起来舒服。”
穆泽瑜几乎要吐了,桃花眼含着泪,指着苏瀚控诉:“子容你怎么把小澜养成这个样子!天啊,表哥怎么受得了!”
苏瀚本来听着苏澜说的话也脸色发白,看看穆泽瑜的表情却不禁笑了出来,安慰他道:“没事,现在苏家我说了算,退之不喜欢我不会把妹妹硬塞过去的。小澜抢手得很,我手头还有好些备选呢!你尽管放心好了。”
穆泽瑜蹲在地上画圈:“……美人脾气都怪异啊……”
苏瀚懒得理他,径直问苏澜:“船行那边怎么样?造得出来吗?”他们的船一进越州港便引起了轰动,各家船行蜂拥而来,想方设法要与他们搭上关系。苏澜被吵得头痛,苏瀚也觉得有点难以应付,于是苏澜一拍桌子:“收参观费,让他们自己看去!”船长道格拉斯见苏澜都不介意了,自己也乐得赚一笔。两下分账,皆大欢喜。
道格拉斯指挥“黑珍珠号”再次满载而去。越州各船行召集自家顶尖的手工匠人研究了一个多月,不是弄不出来,就是成本太高效果还不好。不得已,陆陆续续就又都来找苏瀚。
苏瀚跟着白浩风天天往华城郊外的几座山上跑,说是寻一种叫“红竹”的草,专要爬悬崖硝壁的,哪里有心思管他们。苏澜只好戴上帷帽走了一圈,回来后一言不发。
她在容金做得出来,是因为容金的工匠已经发明了这种机械,由于种种原因缺陷太大不能推广;而她,正好非常清楚问题所在、以及解决的办法,提点几下领着做些试验就差不多了。
但在大昭,这个现今世界上最富足的地方——连想,竟然都没有人想过。
苏澜隐隐感觉到,这是关乎生死的大事。
明霜华不懂这些。苏瀚不忍妹妹为难,便让苏澜列了张成本预算的详细清单,请行会出面,在酒楼里摆宴招待越州所有对这种新式船有兴趣的船行东主。
最后的结果,是由越州资金最雄厚、技术最高超的六家船行合力建造,下水后苏瀚苏澜每船可抽二成利。
苏澜于是消耗了数不清的炭笔眉笔鹅毛笔,描了许许多多的零部件图,让各家造船工场分头制作,还似乎找回了一些前世的感觉。
大昭工匠的手艺仍是了得的,几乎所有部件都严格按尺寸一次成型,苏澜这才回复了信心,进入最后的安装调试工作。
程逸中毒打断了苏澜的安装进程,船行的工匠们自行对照着设计图试了几次,各执一词,感觉总是不对。
苏澜眼见着程逸脱离了险境,才再次匆匆赶赴工场。
苏澜拉过张椅子坐下,苏瀚递过去一杯温度正好的白水,苏澜一气灌下,才道:“要把他们之前弄错的拆掉重装,还行吧。”
苏瀚又给她倒了一杯水:“不喜欢就不要管他们,有哥哥呢。家国天下什么的,也轮不到我们操心,小澜你只要快快乐乐的就好。”
苏澜一窒,白了他一眼:“哥哥你才二十,怎地说话像个老头子似的。你要实在愿意操心,先想想小洄行不?”
苏瀚作势要弹她脑门:“小鬼头反了啊,怎么跟哥哥说话的?”又笑:“你倒疼她。”
“那是,”苏澜也笑,“你妹妹多当然不稀罕,我可只有这一个。”
穆泽瑜在旁边凑趣:“要不把小洄送我?我可也是出身高贵、风度翩翩、文武双全、风流倜傥——”
“想都别想!”苏瀚苏澜异口同声。
穆泽瑜又郁闷地蹲回去了。
*
苏澜左手笔耕不辍,头也不抬,右手伸出去摸茶杯。
拽了拽,拿不动?
抬起头,竟望进了一双含笑的漂亮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密密如小扇子般的睫毛垂下,掩去一半的眸子,却有宝石般的华彩从中四散溢出,春水一样温暖。
只这双眼,就柔化了他整个人严整冷峻的气势,加之俊逸的面容、挺拔的身姿,若不是十二岁上就投了军,满京城里还不知道有多少闺英闺秀芳心暗许——苏澜恶质地想。
一边起身相让:“怎么来了?快坐下。”
程逸按住她肩膀:“早就能走动了。”
苏澜到底再端了张椅子来,程逸却也没闲着,替她重新倒了杯热水,放在桌上:“冷的喝着不好。”
苏澜低头一笑。
程逸凝视她发心,柔声道:“小澜,你还没叫我。”
苏澜抬头,眨了眨眼:“程将军?”
程逸没舍得冷下脸,只语气里带了淡淡的责备:“别胡闹!”
苏澜绽放出大大的笑容:“逸哥哥。”
“嗯。”程逸终究没忍住,伸出手,摸了摸苏澜的头。
长达七年的隔阂,似乎随着这一声称呼,消弭无形。
“受伤了?”程逸盯着放在桌子左侧的毛笔。
“没有。”苏澜举起右手让他看清楚:“想着练练左手也好。”因为不是惯用的一侧,练的时候过于专注。不然怎会连他走到身后都没察觉?
整个人靠着椅背上,眯起眼,如同一只慵懒的猫:“什么时候知道的?”
程逸看着初夏阳光中线条柔美的侧脸,心中有种失而复得的狂喜,充斥着振翅高飞的渴望:“你们也太小心了。”
苏澜微笑:“你的伤太重,心情不宜过度起伏。”今天他过来,实在很奇怪:“小郡王的口风真不严实,幸好你没事。”
“不是他。”程逸顿了顿,补充道:“我没那么不中用。”他们还安好,这消息本身就是最好的良药。
“对不起。”苏澜道歉。与七年前不同,程逸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大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他们不应该看轻他。
“小澜,”程逸又摸了摸她的头,有些迟疑,“这七年,很辛苦吧?”怎么可能不辛苦。波涛险恶,就算是最有经验的船长,每次所带水手的折损率不超过四分之一,已经是上苍庇佑了。因此水手、商人随船,多要立生死状的。
苏澜摇摇头,反问:“小洄可好?”
“祖母在呢,没事的。”程逸话语里很是冷淡。
“逸哥哥你啊,”苏澜笑着叹气,“国公府凶险不下于远涉重洋,小洄一定很不容易。”
程逸沉默了,半晌才道:“小澜你是不是还在怨我?”
苏澜眨巴眨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歪着头:“为什么要怨你?”
“我——我没分清你和小洄。”
“连哥哥都分不清,怎么是你的错?”苏澜很惊讶。
“我和子容不一样!”程逸急了。
他再也不想听到苏瀚口中类似“备选”什么的字眼了。
小澜是他的。
只能是他的。
他活了十九年,见惯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很早就领悟诸事无常。
十九年来,确确凿凿属于他的,只有苏澜一人。
程逸仿佛下定决心一般:“以后再不会认错了!”
“呃?嗯!”苏澜有些明白了,笑容很是绚烂。
看着那笑容,程逸嘴角也开始上扬:“小澜——”
“哎。”
“白叔叔说,我背上的伤口可以拆线了。”
“嗯,我去找他?还是哥哥?”站起身来。
“不要,”程逸拉住她,竟有些小孩子耍赖的模样,“你缝的,你来拆。”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芒:“我不要别人。”
很难得的,苏澜脸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