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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绝处逢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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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瀚医馆”的牌匾下,木门被“砰”地一声撞开,空荡荡的大堂没有半个人,黑黝黝的,看着渗人。
进来的这队人手持火把,连半点害怕的意思都没有,为首的少年长相可爱,圆圆的脸上一双桃花眼流光溢彩,可惜此刻充满了不知名的煞气:“无论死人活人,都给我揪出来!”
不管是谁,半夜有这么一群人冲进家里,总会觉得有些可怕的。从旁边药房手执烛台走出来的青年却似浑不在意,甚至还打了个哈欠:“三更半夜扰人清梦,谁这么地有兴致啊?”
只见这青年身材修长,眉目清朗,容颜如玉。神情闲散慵懒,黑发松松地束在脑后,衣襟半开,阔袖飘扬,脚下还靸着双木屐,大有魏晋遗风。
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
穆泽瑜手一挥,身后两个士兵抬了副简易担架进来;担架上俯卧着一个人,长箭直入背心,还吊着一口气。
“听说你这医馆的大夫是华城内医术最高的;这个人,治好了,奉上纹银千两,治不好,”穆泽瑜拔出腰刀,“夺”地插在旁边的茶桌上,“拿命来抵!”
那青年似乎很苦恼的样子,嘟囔着:“我们才坐诊十几天哎,谁说医术最好的——”虽然这样说,还是上前把了担架上那人的脉搏。
忽然双眉一扬,面上带了些意味深长之色,站起身来就毫不客气地指挥起人来:“你、你,把人抬到后面小间的厢房。其他人该干嘛干嘛去,别碍事。”一边大步往后堂走一边喊:“小师叔,起来了!不来你会后悔的!”
穆泽瑜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呢,人已经走了。其他同样不知所措的士兵一致看向他,等他决断。
穆泽瑜有些恼羞成怒:“看什么!还不快去!看好那个人,要误了事就一刀把他砍了,记在爷的账上!”
小厢房中很快出现了一对夫妇,均是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女子打扮简朴,一身劲装,干净利落;男子却衣衫凌乱,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
那男子同样把了把伤患的脉搏,双眼圆睁,兴奋莫名:“二、三种,居然中了三种奇毒,有趣有趣啊!”几乎要手舞足蹈了。
一旁的士兵看不下去,想给他一拳让他清醒些。拳一挥出就被那女子以一根手指停住:“冷静,想让他解毒就别打扰他。”
原先那青年也拿着个盒子走进来:“悠着点,这箭乃精钢所制,离心脉只有半分,只怕活不到让你解毒的时候。”
“呃——”那男子终于冷静下来。青年转头对那女子说:“明婶婶,把小妹叫来吧,反正她也没在睡。”
那被叫明婶婶的——当然就是明霜华了——瞪了他一眼,闪身出去。用的还是轻功,片刻不肯耽误。
苏澜来得也快,头发衣服整整齐齐,果然是没在睡的。看了看那支箭,又看了看床上那人和厢房内各人的衣着打扮,果断下令:“明婶婶,帮忙消毒所有器械;白叔叔,麻烦您配药去;哥,麻醉是你的事。这几位军爷,你们将军应当是遭了暗算,难保不会有另一批杀手,麻烦你们出去巡查一下,莫要打断我们的医治。”
穆泽瑜愣了一下,这些年他经历了不少,知道有本事的人大概都多多少少有些怪癖,当下也不以为忤,叫了声:“薛康、马三,你们出去让齐队长安排;本——大爷我就坐在这里看。”
四人也不理他,各自忙去了。苏瀚将所有的蜡烛都拿了来点燃,屋里顿时亮如白昼。苏澜把衣袖挽至上臂,用别针固定好;从抽屉里拿出两条干净的布巾包好头发、掩了口鼻;又在旁边的柜子里找了一件大罩衣套上,这才开始洗手。
洗过三遍,自然晾干,戴上明霜华送来的薄手套。那边苏瀚已经将伤者上身的衣物尽数割除,用他们自行蒸馏出来的酒精做了消毒;相应的好几个穴位下了银针,看得见伤者背部肌肉明显一松,显然痛楚已去。
苏澜先选了把巨大的钳子,“咔嚓”一声,长箭应声而断,仅露出皮外寸许。穆泽瑜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你不是以为这样就算治完了吧!”想起某个听过的笑话,现下只觉笑不出来。
明霜华手指弹出,隔空点了他几个大穴,皱着眉:“吵死了。”
苏澜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从托盘里挑出一柄刃身细长、几乎跟上好宣纸一般薄的小刀来,左手轻轻按了按伤口附近,确定深浅。
穆泽瑜觉得自己不过是眨了眨眼,一枚带着细小倒刺的箭头就“叮”地一声,落在白瓷盘上。狰狞的伤口里,黑色的血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苏澜左手用力按住,右手抄起针线,三下两下就缝合了伤口。明霜华马上捧来药膏,苏澜拿了两支一头卷了棉花的竹签一挑一抹——
血开始时还有渗出,但很快便止住了。
苏澜手不停,继续将药膏厚厚地抹上去,直到血完全止住才取过绷带,叫来苏瀚帮忙包扎妥当。
穆泽瑜坐在椅上,动不得、说不得,只能一直打量各人。烛光极是明亮,刚刚的惊鸿一瞥中,两张平生少见的美丽面容似曾相识——
他眼睛瞪得越来越大,脸色越来越白,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走火入魔了。
苏瀚倒挂起一个玻璃瓶,出口处连着长长的胶皮管,另一端是中空的钢针。低声问苏澜:“容金只能用替代品,没想到大昭居然做出来了。要试试吗?”
苏澜毫不犹豫地点头:“伤得太重,发烧一定撑不下去。我来。”材料不同而已,方法还是一样的。这套操作,原本容金的名医们已有理论雏形,经过白浩风和苏瀚与之共同研究、苏澜不时假托死背下的大昭医书加以提点,三年间在容金实验了无数次,他们早都驾轻就熟了。
下刀也好找血管也好,还是苏澜最拿手,堪称“快、稳、准”,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极具效率。苏澜总是微笑着对苏瀚和白浩风说:“你们的心不够狠啦,这个和刻木头其实差不多的。”
人和木头是一样的?苏瀚和白浩风汗颜。
拉拉胶皮长管上的布条活结,调节了下药水的流速,苏澜才脱下手术衣物,向明霜华示意,可以将一应器械拿走。
苏瀚拿了床薄被,轻轻盖在伤者身上。苏澜这才有空,解了穆泽瑜的穴道。
穆泽瑜一被解开穴道就跳了起来:“苏苏苏苏苏苏——”指着面前这两人,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苏瀚终于拿正眼看他,细细上下打量一番,眯了眯眼:“小郡王?”
穆泽瑜还是白着一张脸:“鬼鬼鬼鬼鬼鬼——”手指依然指着,却是抖个不住。
苏瀚叹了口气,一巴掌狠狠抽了过去,响声极清脆。苏瀚甩了甩手:“清醒了?”
穆泽瑜愣了半晌,忽然扑上去就要抱住苏瀚:“子容,真的是你,你真的没死!呜呜呜呜——”
苏瀚一躲,让他扑了个空。见他哭得情真意切,十分可怜,也用手拍拍他的背。穆泽瑜转头看见一边的苏澜,又要扑过去:“小洄你也没有死,太好了,呜呜呜呜——”
苏澜手一翻,已经多了一柄匕首,吓得穆泽瑜连忙缩回去。苏澜微微笑着,眼睛闪闪发亮:“小郡王,我的刀术不错吧?”一副很期待得到夸奖的样子。
“不错不错。”穆泽瑜想想刚才看到的情景,冷汗都出来了。
忽然想起什么:“不对!这手刀法——你是小澜!”
苏瀚苏澜对视一眼。苏瀚再拍拍穆泽瑜的肩膀:“‘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小郡王长进良多!”
“那是!”穆泽瑜很得意,不过脸上大大的巴掌印让他得意的表情变成了龇牙咧嘴的鬼脸。
苏瀚和苏澜都在彼此的眼里看到放松的笑意,再见故人,的确是十分欣喜的一件事情。
白浩风进来:“子容,我拟了两个方子,你来帮忙斟酌一下?”
穆泽瑜恍然记起自己忽略了什么,急忙指向床上:“毒!毒!”太急了反而说不清楚。
苏瀚安慰他:“放心,药水除了有清热的成分,还能暂时抑制毒素的发作。解毒总要等他过了高热那一关、身体好转了再说。”
“不是、不是,”穆泽瑜又去拉苏澜,苏澜轻轻侧身避开。穆泽瑜指着床上,双眼通红:“那是表哥!”
程逸?
苏瀚苏澜同时一震,齐齐朝床上那伤患看去。
刚才只顾着救人,此时方认真看清了面目。
屋内的气氛,顿时沉寂如死水。
*
苏瀚在庭院中来回踱步,白浩风在旁边催促:“别婆婆妈妈的好不好,这当口还犹豫什么?”
苏澜在廊下摆了一套桌椅,磨了满满一砚的墨,现下正不停地写着,左手边已堆了厚厚的一叠纸张。
穆泽瑜凑过去,满眼的药名砸得他头昏眼花,急得团团转:“你怎么还有这个心思?”
苏澜写完一张,稳稳地注明“寒州志异尹宗页三十七”,才放下笔:“哥,关心则乱。听白叔叔的吧。”
苏瀚停下脚步,看着她苦笑:“六成。小妹,你真要下这个决心?”
苏澜烘干了刚写完的,又取过一张新纸,笔下不停:“不然呢?哥,我看他求生意志很是强烈,护理方面我来做,添个几分的把握还是可以的。”
他们讨论的,是程逸身上的毒。
白浩风和苏瀚仔细研究了那枚箭头,才发现上面所浸的毒并不是他们原来以为的杂倾乌头,而是一种越族独有的蛊毒。
关于蛊毒,白浩风只是一知半解,苏瀚更是不熟,所幸明霜华看了认得:“这是七星教所制的‘赤血双蛊’,这家伙还真招人恨,下了重本啊。”刷刷刷写了几行:“解药我就记得这么多,其它的靠你们了。”
白浩风和苏瀚试了几次,斟酌出一个最有把握的方案,但所谓的“最”,成功率也未达七成,是以苏瀚十分犹豫。
苏澜写完“页三十八”,扔下笔:“就这样吧,哥你不是说过,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不等回答,转身往厢房那边去了。
穆泽瑜偷偷摸摸蹭到苏瀚身边,小小声:“怎么小澜好像不大在乎的样子?那可是——那可是——”
“是什么?”白浩风耳朵蛮灵的。
“小师叔你熬药去。”苏瀚一把推开白浩风,黑着脸看穆泽瑜:“她生气的时候习惯削东西,烦躁的时候习惯默书,小郡王您要送上门去么?”
穆泽瑜抖了抖,缩到一旁,声音更小,近乎耳语了:“人家就是问问——”
苏瀚又好气又好笑:“小郡王,咱妹子还小呢,您就少操心罢。”
……十二岁……好吧,穆泽瑜暂时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