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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谋划与暴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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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满座俱惊。
极端的寂静中,只听得到程闯冷冽的声音,奇怪地带了丝柔和:“早莺,请老夫人出来。”
“早莺”,就是方嬷嬷。
“笃、笃、笃”的拐杖顿地声慢慢从内间传来,仿佛敲在厅内每个人的心上。
方嬷嬷扶着人,从圆罩门里现身,赫然便是应该依旧卧床不起的孟老夫人。
程闯起身相迎,搀扶着孟老夫人落座在自己身边。
冷笑着看向程时:“什么庸医!你母亲不过被我点了睡穴而已。‘天下定’,亏他编得出来!”
苏洄之前的反驳只是死死咬住彩鸾的话不可信,其实很薄弱;赵氏手上还有好几个可用的证人,绝对会让苏洄百口莫辩。
但孟老夫人一现身,他们之前所有的准备,就都成了笑话。
程闯还不放过:“青峦、青谷,老夫人病倒后,我交给你们什么任务?”
两人上前,单膝跪地:“小的们奉了军令,全天监视那位彩鸾姑娘。”
彩鸾惊恐地瞪大双眼。张开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身材较高的青峦继续说道:“小的们跟了彩鸾姑娘这几天,发现姑娘基本都在房内绣手帕和荷包。期间晚霞、晚秋、绮莲、绮梦、绮柳、绮玉、红袖、暖香、素心、素月、素言、彩绢等二十三位姑娘曾来恭贺,只素言姑娘送的荷包里除了二两银子,还有一小张纸条。彩鸾姑娘看完纸条便烧了。半夜时拿钥匙开了院门,往花园去。小的们跟到大榆树下,见夫人房里的赵嬷嬷交给彩鸾姑娘两瓶花露,”指了指桌上,“就是这两瓶,赵嬷嬷让彩鸾姑娘找机会诬陷苏小姐。彩鸾姑娘不肯,赵嬷嬷便说手上有她勾引二少爷的证据,要将她一家发卖到青楼,彩鸾姑娘便哭着答应了——”
“你胡说!”彩鸾尖叫,“我没有勾引二少爷,我没有!”她哀哀痛哭,她是诬陷了苏小姐,但夫人和赵嬷嬷何尝不是诬陷她?二少爷才十七岁,她已经二十二岁了;勾引了二少爷,她能有几年的好日子?
若是自己,也就罢了。她的妹妹,她的四个妹妹,最小的才七岁;还有弟弟,家里唯一的希望,长得又那么好,粉团似的,如果——如果——有谁来可怜他们?
彩鸾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程闯喊了一声:“青锋!”声音不大,传得却远。
门外青锋立刻回答:“朱雀、朱丹率朱字丙组和丁组找到董家,一家九口均转移到了庄子上,青空从账房搜出的董家卖身契也已交上。”
彩鸾止住哭泣,眼中忽现光彩,也顾不得程闯气势逼人,死死地盯着青空:“真、真的?”
青空默不作声,从怀中取出一叠纸,一张一张给她看过。
彩鸾愣了半晌,忽然拼命朝地上磕头,磕得又快又重,十几下过后已经血流满面,混着眼泪尘土一起流下来:“老太爷、老太爷,求您放过奴婢家人,奴婢、奴婢——”
程闯手指动了动,青空一把提起彩鸾的头发,阻止她再磕下去。
这时的彩鸾形同鬼魅,恐怖非常。
程闯说得很慢、很凝重:“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不仅是她,满府的人都知道,程老太爷、程老国公,心中最重只有一个——
孟老夫人。
彩鸾终于开口:“的确是赵嬷嬷把花露交给我的,那方子也是赵嬷嬷带我连夜去账房抄的。赵嬷嬷说是夫人——”
“你闭嘴!”程时暴怒,举起身后的花瓶就要冲上去,被青峦出手挡住。他仍暴跳如雷:“父亲!您就看着这个贱婢诬蔑您的儿媳么!”
“诬蔑?”程时眯了眯眼:“青空,带赵嬷嬷。”
赵氏扑在地上,泪水滚滚而下:“父亲、母亲,儿媳执掌府中十余年,自问恪尽职责,从未敢有失。如今被贱奴所累,求两位长辈为儿媳作主,儿媳情愿从此长伴佛前,为家中祈福!”
眼见着程闯不为所动,她知道孟老夫人向来怯懦心软,便膝行过去死死抱住孟老夫人的腿:“母亲、母亲,求您说句话啊,儿媳是有些小心思偏爱迦儿几个,可万万不敢犯那忤逆的大罪的,母亲!”
赵氏哭得凄厉,忽见赵嬷嬷已被青谷提上厅来,她也顾不得仪态了,冲上前去便是正正反反几个巴掌:“贱奴!我待你不薄,你竟忘恩负义,陷我于不义!你说!为什么要害老夫人!为什么要害我!”
赵嬷嬷一上来就被几个巴掌打得懵了,又听得赵氏这番声泪俱下的质问,一时张口结舌。但她从十岁上就跟着赵氏,主仆之间相知甚深,马上反应过来,赵氏是要弃卒保车了。
想想赵氏手上捏着的家人,原名浅碧的赵嬷嬷心中一凛,立刻跪在地上磕头道:“老太爷、老夫人、老爷、夫人,原是奴婢脂油蒙了心,听了外面和尚道士的胡话,说今年府里贪狼犯主,须得年长德高之人亲自化解。奴婢想着大少爷——因素来老太爷是不信这些个东西的,奴婢糊涂了,便想法放进了老夫人的饮食中。奴婢实实不知那是害人的物事啊!求夫人作主!”她想想赵氏的手段,实在是害怕了,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痛悔交加,再加上涕泪纵横,孟老夫人几乎即刻便相信了。
程闯用右手按按身旁孟老夫人的手背,制止了她即将要说出口的话,看了看苏洄。
苏洄暗中叹气,上前:“赵嬷嬷,你找了谁帮忙把东西放进老夫人的饮食?”
赵嬷嬷哭声一顿,看看苏洄背后程闯冰寒的脸,连眼泪都吓了回去,嚅喏着道:“是彩、彩鸾。”
彩鸾尖声叫道:“老夫人病后我才拿到的两瓶花露,如何能混进老夫人的饮食?”又对着苏洄磕头:“小姐,之前的话奴婢是被逼着说的,奴婢对不住小姐,此事之后小姐如何发落奴婢,奴婢甘心承受,绝无怨言。可奴婢两个月前蒙老夫人和小姐的恩典,除在萱照堂外面仍然跟着小姐,只进了萱照堂,差事全都交给绮桃,好专心绣、绣嫁妆。奴婢关在房中,紧赶慢赶才全部做了出来,奴婢没有机会接触老夫人的饮食。求小姐为奴婢作证。”
赵嬷嬷没想到彩鸾还隐瞒了这一节,不服气反驳道:“你在萱照堂做了这些年的大丫鬟,手下能没有几个小丫头听命?就说绮桃那丫头,不也是你教导出来的?”
绮桃一听扯到自己身上了,也顾不得要藏在角落里,结结巴巴地喊道:“我、我我我、我没有!我我我、我一直跟着小姐的,我没有!”她也委屈,小姐说时间紧,吩咐她们不要打扰彩鸾姐姐绣嫁衣。她们这些小丫头老老实实地要等着彩鸾出嫁那天再去闹的,本来就盼得心焦,结果现在还——绮桃越想越委屈,越想越伤心,抽抽搭搭地也哭了起来。
这事越来越乱了。赵氏站了出来:“父亲、母亲,事情已经很清楚了。赵嬷嬷误信谗言在先,出了事企图嫁祸掩饰在后;彩鸾被迫胁从;绮桃年纪还小,大概是被人所骗。如何处置,还请两位老人家示下。”这是要快刀斩乱麻了。
程闯眉头皱了皱:“你急什么。青空回来没?”后一句,却是向院外发问的。
话音刚落,去提赵嬷嬷却迟迟未归的青空提着一个包袱大踏步走上厅来,咧嘴一笑:“夫人,您的东西太多,找起来费了我们己字组和壬字组好些工夫,见谅见谅啊。”
这可是外院干涉内院,往大了说就是内外混淆。赵氏没想到程闯连国公府声誉都不顾忌了,程时脸色也变了:“父亲,您这是干什么!这要将儿子置于何地!”
程闯根本不理他:“你们找到什么?”
青空把包袱往桌上一放,里面叮叮当当的瓷器碰撞声让赵氏顿时白了脸,青空一打开包袱,果然里面也是几个花露瓶子。
青空再从袖子里面掏出一张药方:“这个上面只列了药材分量,没写名字,配法用法禁忌很是详细。小的不懂药,但看上面说的症状,与那宋医正说的差不多,就顺手捞回来了。”
外面青锋忽然传声回报:“老太爷,朱鹤带了宋医正供状院外听令。”
程闯指指青空:“你去。把药方给国公爷和国公夫人认认笔迹,再把供状也给他们看看。”
赵氏全身发软,她生平第一次感到,在全无顾忌的蛮力之下,所有的心机筹谋,都是一场空话。
苏洄也震惊地看着程闯,她完全没有想到,程闯看似冰冷的外表下,内里是如此疯狂的一个人。
身为老定国公,命人搜查现任定国公夫人的房间。
身为公公,命人搜查儿媳的房间。
礼义廉耻,在他眼里,不值一钱。
那前世——
是了,前世孟老夫人已死,程闯一定也如行尸走肉,生无可恋。
用情至深,令人动容。
程闯站起身,沉声吩咐:“三遍锣,青阳居。” 火光烛影之下,程闯身躯如山巍峨,没有丝毫老态。
三遍锣,那就是要把少爷小姐们叫醒,二等以上的管事们集合了。
程时和赵氏的心双双沉了下去。自赵氏嫁入国公府以来,这是他们第一次感到:定国公府,真正的主人——
是程闯。
*
国公府的一众主子和有头有脸的管事们全部集中到青阳居的演武场,有哭叫惊呼的全部被亲兵堵了嘴捆起来。一见这个架势,连平时阴鸷深沉的程速、刁蛮任性的程迦都不敢说话,明澈温润的程遇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程闯并未说什么,寒着脸大刀一挥,赵氏心腹的赵嬷嬷便血溅沙场,身首异处。
程迦,还有不少管事都晕了过去。程遇苍白着一张脸,摇摇晃晃、要吐不吐的。
没有人管他们,大家都被震慑住了。
孟老夫人却奇异地没有倒下,双唇紧紧抿成一条线,虚扶着拐杖,脊背同样挺得很直。
程闯叫来青锋和朱雀:“丢到首辅赵大人门前,告诉他少管闲事。”
程时虽不喜习武,但幼时随了几年军,也曾历过战场。勉强还能撑住,搀扶着身旁柔弱无力的赵氏:“父亲——”
寒光一闪,程闯刀锋再过,静谧的黑夜中,有某物掉落的声音。
目光所及,是一截人的小指,纤细柔白,凤仙花染的指甲莹润亮泽、修剪整齐,足足有三寸长。
赵氏定定看了好一会,才了悟到那是自己的手指。平时杀伐决断手上亦有不少人命的她,连叫都没叫一声,双眼翻白,晕倒在程时怀里。
程闯盯着程时,目中神光凛凛,似乎面前的根本不是他儿子,而是他的仇人一般。
一字一句,如钉子般狠狠扎在每个人的心上:“老子最后告诉你这个兔崽子一遍,你拿老子的功劳去抱谁的大腿,老子不想管;你拿老婆儿子的性命去换那狗屁的前程,老子也懒得管;你要敢动老子的媳妇,老子就要你的命!”
*
这一夜,定国公府上下都没有睡着。
程闯安慰了孟老夫人一会,未到寅时便穿了全套朝服候在午门外。
老定国公破天荒奏的第一本,却是家事。
分家。
程闯夫妇随嫡长孙在玉镜湖别苑居住,由嫡长孙程逸奉养;定国公府仍归现任定国公程时居住,程时百年后归属待定。程时已签字同意,并交付相应家产与孟老夫人代为保管。
这堪称大昭开国二十年来最大的丑闻之一,程时与赵氏有将近一年的时间全家对外称病,闭门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