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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对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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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唐!”程时拍了桌子:“谁让你来的!”赵氏则怒视素心。
素心急忙跪下:“奴婢是看着苏小姐进了‘山秀楼’的院子才回来的——”
“是我叫人带来的。”程闯苍老威严的声音传来。
“父亲!”程时叫了起来:“您——”
“意竹待她不薄,我要问问,她是因何动了这个心思。”程闯面容冷肃。
“父亲,”赵氏上前行礼,“这事如果弄得大了,让御史知晓,恐怕会于老爷的仕途有碍——”
“仕途比他母亲的性命更重要么?”程闯面如寒霜,冷冷地打断。
苏洄亦走到程闯面前跪下:“正如老太爷所言,老夫人待小女极亲厚,甚至连三妹妹也有所靠后,小女只有感激涕零,如何能害了老夫人!请老太爷作主,小女想与彩鸾对质几句。”
程闯打量了她一番,也没回答,只喝一声:“青锋何在!”
院门外传来大声应诺:“青锋率青字队堂外候命!”
“封了院门!许进不许出。青峦、青谷、青河、青空进来!”
赵氏大惊失色:“老太爷!这可是内宅!”
程闯盯着她:“青阳居不过一墙之隔。可要青字队护送你们移步?”
程时深知老父执拗的性子,暗地里扯了下赵氏的袖子。赵氏只得忍气吞声。
幸好程闯也未做得太过分,喊进来的都是十岁左右的小孩子,不过脚步轻快,显然个个都有功夫在身。程时与赵氏知道,这都是程闯收养的孤儿,从小训练出来的亲兵。
程闯道:“青峦,你去把彩鸾口里的帕子拿出来。你,”指指苏洄,“你起来。且与她对质去。”
苏洄磕头:“谢老太爷。”
赵氏开始有不好的预感,此时的苏洄镇定从容,与平日里畏缩刻板的样子截然不同。
难道说,她用了七年的时间,还没把这么个小女孩看透?
*
“彩鸾,抬起头来。”苏洄声音平和轻柔:“你把你在老爷和夫人面前说过的话,再说一遍我听听?”
彩鸾惯性地抬起头,却见苏洄一双眼睛黑如寂夜,静如深潭,寒如冬雪,清亮如星。
浑身一颤,彩鸾不敢再看,匆匆低下头。想想赵氏手上的东西,彩鸾把心一横,又将前言重讲了一遍,除去中间略有结巴,字字与之前所述一般无二。
“很好,彩鸾。接下来,我问一句,你答一句。”苏洄没有发怒,仍然轻柔平和,“似这般出府配方,或者只是跑跑腿、买些小物件之类,我曾经拜托过你多少次?”
彩鸾一惊,很想捏造个数值。但她旋即想起,不像三小姐有时想要个什么新鲜的玩意就叫奶娘或心腹丫鬟休假回家,苏洄从来没有找人从外面买过什么。若说是用完的胭脂花粉,府内众人皆知,苏小姐服孝,向来素面朝天;随便指个不起眼的器皿布匹吧,苏洄起居极其简单不说,西厢房内一草一木、一丝一线都造了册登记,来处去处清清楚楚,还有负责丫鬟的手印,一式三份,要是指错了,查找对照出来——她的话还可信么?
彩鸾只得老实答道:“没有。”
“那么说来,我额外拜托的这两次,你一定印象很深刻才是?”
彩鸾似乎看到了希望,挺直身子:“当然。小姐您——”她想说些什么,却被一旁的青峦生硬地截住:“问一句,答一句。多余的话不要说。”手指咔咔作响。
赵氏不满地插嘴:“这是做什么,想屈打成招吗?”
苏洄淡淡笑了笑:“老太爷最重老夫人的安危,小女何德何能?夫人不必担心,还请稍安勿躁。”
“你!”赵氏正要发作,却被程闯盯了一眼,愤愤闭上嘴。
“好了,彩鸾,”苏洄将目光移回彩鸾身上,温柔如水,“我是何时、何地、又如何把方子交给你的,你又是如何把花露拿给我的,详细说说看?”再追加一句:“你刚刚才说过印象深刻,可不能马上就忘了喔。”
彩鸾松了一口气,显然早有准备:“小姐第一次找我,是一个月以前,奴婢记得那天是初四早上,奴婢服侍小姐抄经;抄到一半,小姐便给了奴婢这张方子。奴婢当天便请假回了一趟家,因配药需时,初六晚上才回,当晚便交给了小姐。”
“那方子,就是桌上这一张?”
“不是。奴婢侍奉小姐几年,也学了些规矩,知道小姐的笔墨不能外传。这方子是奴婢自己抄的。”
“原来的方子呢?”
“小姐拿回去,连经文一起焚化了。”
“第二次我又给了你方子?”
“是。第一次的方子奴婢并未丢弃,小姐再吩咐奴婢的时候,奴婢逐字对照了方子,见一点不差,便还是拿奴婢手抄的出去了。配的花露在奴婢房内,还没来得及交给小姐。”
苏洄微微一笑:“你倒是考虑周全。我的笔墨不能外传,那你是在哪里誊抄的方子?”
彩鸾想了想:“自然是在奴婢自个儿的房内。”
苏洄转身向老太爷:“请老太爷派人,将彩鸾房内的笔墨纸砚取来。”
程闯手指抬了抬,年纪最小的青空闪身出去,很快将一份文房四宝摆在厅上。
苏洄看着彩鸾:“你去认认?”
彩鸾细细看了两遍:“回小姐的话,这就是奴婢平时所用的物件。”
“可看清楚了?”
“是。小姐您一贯让我们在自己的物件上做好标记,这些物件上都有奴婢的名字。”她不知道苏洄想做什么,只能照实回答。
“那么说来,你就是在你的房里,用这份笔墨抄写的了?”
“是。西厢房侧院只有奴婢和张嬷嬷认识几个字,除了小姐,也只有张嬷嬷和奴婢房里有笔墨。”
“你平时的月钱份例都在谁的手上拿?”
“是张嬷嬷。”
“包括这份笔墨?”
“是。”
“好。”苏洄声音一冷:“你可知道,你平时所用的,是什么墨?”
彩鸾背上的冷汗悄悄冒了出来,含含糊糊地道:“奴婢乃是下人,左不过府里发什么就用什么……”
苏洄摇摇头:“你也太不留心了。早在两年以前,我便嘱咐张嬷嬷,她与你的笔墨从我的份例上划,你们两个的存墨和份例全部给了老夫人房里的方嬷嬷和晚霞。她们要整理老夫人的库房,登记造册。而我用的墨,不仅是上等,”苏洄轻轻拈起桌上那块刻了彩鸾名字、用了一小半的墨条,“还是掺了佛香的。”
苏洄的声音很轻,彩鸾却如受重击,脸色惨白。苏洄放下墨条,又拈起那张药方:“这张方子用的墨,老太爷可以拿去验一验。”
不用验了。彩鸾心知肚明,那方子上的墨,是账房那边的。府中下人所用,怎能和少爷小姐们的份例相比?自服侍苏小姐以来,小姐专心祈福,针线多交给她和房中的小丫头,自己连笔都很少动,又怎会注意小小一块墨条的变更?
苏洄动听的声音此时却如催命恶鬼:“彩鸾,你到底是在哪里抄的这方子?”
彩鸾情急之下,大声喊道:“——奴婢、奴婢、奴婢一时找不着自己的笔墨,去别的院里找姐妹借用的——”
“哦?”苏洄似笑非笑:“不知是哪位姐妹?下人携物进出西厢房侧院都要由张嬷嬷登记在案的,记录何在?若没有,当时守门的丫头子是哪两个?这东西不比金子银两,怀里可藏不住的。”
彩鸾张口结舌。一旁的赵氏听得心头火起,这颗棋子她埋了好几年,好不容易才安插到苏洄身边,以为万无一失。结果她连苏洄这般刁钻的管院子手法都没有向自己汇报,害自己错估了形势。
其实赵氏也是错怪了彩鸾。苏洄一来便向孟老夫人婉转请求,西厢房侧院按苏府规矩由张嬷嬷打理,孟老夫人痛惜谢老夫人、又怜悯苏洄年幼孤苦无所寄托,便同意了。彩鸾以为赵氏是知道的,这么多年也没见她说什么,也就没当一回事。
程时不耐烦插口:“她知道什么墨不墨的,说不定是两年前放在别处现在顺手拿出来使了,你揪住这个不放,也不见得你是没有嫌疑的。焉知这不是你做下的圈套?”
“好!”苏洄爽快一笑:“彩鸾,我再问你,我房内陈设并无多少,箱子抽屉一并上锁,能藏东西的地方更少,我能把这么显眼的瓶子放在哪里,还没有人问起?”
“自、自然是玲珑百宝阁,那里有个暗格。”彩鸾定了些。
“那里啊——”苏洄有些惊讶,似是自言自语,“原来那里有暗格啊。”正正面容:“你可是亲眼看见的?”
“当然。”
“是我叫你放进去的,还是你看着我放进去的?”
“如此重要的东西,小姐怎会让奴婢经手。奴婢是在外间偷着看到的。”彩鸾有些得意,自以为避开了苏洄设下的陷阱。
“你从未碰过?”
“奴婢带回来给小姐,自然是碰过的;但交给小姐之后,奴婢就没有碰过了。”彩鸾接得很顺口。
苏洄低下头,想了想。赵氏正欲说话,苏洄却向着程闯道:“老太爷,烦老太爷传张嬷嬷和绮桃前来。”
程时阴阳怪气:“张嬷嬷是你带来的,绮桃还是个小孩子不难收买,自是向着你的。”
“小女身边的人,国公爷还真清楚啊。”苏洄同样不阴不阳地回了程时一句,登时将程时噎住。
苏洄只看着程闯,十分诚恳:“小女只要问几个无关的问题,老太爷如不放心,小女可将问题写下,请老太爷来问。小女坐在屏风后听,决不干涉。”她口口声声的“老太爷”,态度十分恭谨,对着程时和赵氏则字字带刺。程时和赵氏听得恼怒,却一时发作不得。
程闯点了头,苏洄略一思索,提笔写了几行字,双手奉上,自己走到屏风后坐下。程闯则示意青河守在屏风前。
张嬷嬷与绮桃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刚要睡着便被人叫醒提来,看着厅上如千年寒冰般的老太爷,战战兢兢,连大气也不敢出。
首先问的是张嬷嬷:“老夫人病后,你家小姐吩咐你做了什么?”
张嬷嬷胆战心惊地磕头:“小姐吩咐老身照管西厢房。”
“你如何照管?”
“老身寸步不离;要是离开或夜间睡觉,便将小姐卧房的门锁上,老奴与个小丫头睡在外间。”
再问绮桃:“老夫人病后,小姐怎么对你说的?”
绮桃牙关都在打颤:“小小小小小姐说说说说说——”青空上前,用一条手绢,蒙住绮桃双眼。
绮桃看不见程闯,定定神,方道:“小姐说彩鸾姐姐要绣嫁衣,就让奴婢、奴婢跟着来、来萱照堂伺候,原、原来的活先不用干了。”
“你原来是做什么的?”
“打、打扫小姐的卧房。”
“包括玲珑百宝阁?”
“是。”
“你最后一次打扫玲珑百宝阁,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没、没有。”绮桃以为府中失窃,大着胆子急急道:“百宝阁上三个花瓶、两个玉石盆景摆件、两个蜡油冻的佛手,还有一个甜白瓷的比目鱼小罄,奴婢一件一件数过的,都没有少!”想了想,又补充道:“花瓶奴婢也拿下来擦过的,里面没有藏东西。”
青空忍不住“扑哧”一笑,绮桃听到,低下头红了脸。程闯冷冷看了青空一眼,这半大小子立即僵住,摸摸鼻子退了两步。
苏洄在屏风后出声:“请老太爷查看绮桃的手。”
张嬷嬷和绮桃同时失声叫道:“小姐您怎么在这里?”
青空上前:“绮桃姐姐,麻烦您伸出手。”他的声音可爱又有礼,让人一听便生好感。
绮桃不想其它,依言伸出手,先是手背,然后翻过手掌。
青空看完回报:“很干净。”
苏洄再道:“请看看彩鸾的手。”
青空便凑到彩鸾跟前。彩鸾喊道:“奴婢的手刚刚撑在地上,满手灰尘,自然是不干净的。”
苏洄轻轻一笑:“那就在这里洗了手来,只不许拿烛台照明。”青河为她撤下屏风,绮桃此时已解下手帕,忙与张嬷嬷一起,站到苏洄身后的角落里。
彩鸾洗了手,同样伸手让青空检查。青空执了烛台,仔仔细细看完,回报道:“手上和指甲里都有残留的黑色和红色印迹,应该是墨粉和银朱粉。”嗤笑:“这些东西,可要洗上半个月才完全去得掉的。”趁着彩鸾不备,还凑近闻了闻:“佛香。”
苏洄依然只对着程闯:“老太爷,自老夫人病后,小女便在玲珑百宝阁的暗格里抹了自己用桃胶调合的墨粉和银朱粉,凡是碰过的人都会沾上。不知刚才是哪位管家娘子去小女房中查看的?”
余文孝家的忙举起自己的手掌,果然,满手红红黑黑的颜色。
苏洄静静道:“彩鸾你若是没碰过,手上何来的痕迹?”
赵氏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程时想起一事,叫道:“宋医正说母亲中了‘天下定’的毒,这可是苏家才有的。”
苏洄转身,定定盯着程时和赵氏:“苏家曾经族人抄没,我兄妹三人被逐出苏府,所带出者只限每人三身衣物与二十两路费,还请了宫监在旁见证,我不习医理,如何带出毒药方子?而且,”她唇边带了抹极冷的笑意:
“谁说老夫人中的,是‘天下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