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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圈套 ...


  •   孟老夫人昏睡了三四天,一直不醒,苏洄也跟着衣不解带守在床边。整个人瘦了一圈,脸也凹陷下去。眼睛越发显得大了,盈盈秋水,还带着雾气蒙蒙的湿意。立在那里,如同未曾盛放便经雨摧折的名花,有一种楚楚可怜的韵致。

      程遇又苦苦劝她去休息,连程速,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赵氏瞥见,心中一痛,生生按捺了下来,继续与程时商量:“……顾太医和乔太医是好,可是常来常往的,这么久也未见起色。依我看,不如拿我父亲的帖子去,多请几位太医过府瞧瞧,再斟酌个方子来?”

      程时偷偷看了堂上正坐的老太爷一眼。从孟老夫人昏迷第二天起他便是这样坐着,面沉如水,看不出分毫动摇。

      谁要进内间探望孟老夫人,都必须经过程闯。

      程时故作喜色,道:“这话是正理,岳父大人的帖子,哪怕是当堂医正,也要卖个人情的。”看程闯没有反对的意思,便催赵氏:“夫人,你速速前去,母亲身子要紧。”

      现任太医院医正宋延音很快赶到定国公府,仔细查问了孟老夫人的情形,取了顾太医和乔太医的脉案来看,又替孟老夫人把了一次脉,沉吟不语。

      程时心急,赔笑问道:“宋医正,请问——”

      宋延音缓缓地抚着颔下三缕长须,脸上神色迟疑,仍然一言不发。

      程时会意,叫素言素心带了一众下人退出;赵氏也唤了赵嬷嬷送少爷小姐们回去。

      萱照堂顿时只剩下程闯、程时、赵氏,以及宋医正。

      程时拱手正色道:“宋医正,有话不妨直说,家母病情到底如何?”

      宋延音面容严肃:“国公爷,老夫人并非生病,乃是中毒!”

      程时、赵氏同时大惊失色,只有程闯仍不动如山。赵氏梨花带雨:“母亲吃了一辈子的苦,好容易有两天享享福——到底是什么人,这么狠毒——”眼泪掉得又快又急,手绢掩着脸倒在椅中,一副受了打击不堪重负的样子。

      程时眼也红了,急切之下抓住宋延音的手腕:“宋医正,母亲她可还有救?”不等说完便跪倒在地:“求您开方,救救母亲,要什么药国公府都有!就是国公府没有,我们就算上山下海,也会找来的!”

      宋延音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连忙双手扶起程时:“不敢当!不敢当!国公爷折杀下官了!国公爷请宽坐,听下官讲来。”

      程时和赵氏勉强坐好,牢牢盯住宋延音,眼中有掩不住的渴望。宋延音拱手:“若不是老夫恰巧见过这种毒物,老夫人这病,只怕谁都会误判的。”手指轻轻地敲了敲桌面:“这是林下白家的不传之秘,名为‘天下定’,能让人无声无息地于睡梦中故去。此药白家从不外传,府上为何有人存有,那下官就不知道了。”

      赵氏绞着手帕,力持镇定:“请问宋医正,此药可有解法?”

      “难!难!”宋延音摇头。

      赵氏咬牙:“只要能治好母亲,老爷也说了,国公府倾家荡产也是愿意的。”

      宋延音忙站起身来,拱手道:“夫人说哪里话来!此药向来被称‘无解’,所幸老夫人服下的分量不多,下官自当竭力而为。只是老夫人的饮食还需各位留意,若再追加一剂‘天下定’,则有大罗金仙,也难救回了。”说罢笔走龙蛇,刷刷刷写下一个方子。

      程时双手接过,赵氏道:“多谢宋医正!天色将晚,舍下有收拾好的屋子,就委屈宋医正在府中将就一晚了。医正的一应所需,国公府自会打点妥当,还望医正不要嫌弃。”

      宋延音也不推辞:“那下官就叨扰了。”

      赵氏唤了素言送宋延音去客院安置,又唤了赵嬷嬷,将药方交给她,脸色有丝阴狠:“嬷嬷,这方子从抓药到熬药,你必须时刻不离;要是办不好这差使,我也顾不得你一家是我的陪房了,你可清楚明白?”

      赵嬷嬷重重磕了几个头:“老奴粉身碎骨,必不负夫人所托。”

      赵氏见赵嬷嬷出去,方起身对程闯和程时行礼:“老太爷、老爷,府中出了此种毒物,媳妇难辞其咎;既如此,我也顾不得有脸没脸了,索性细细地查一查。不然,那贼人说不定还要继续害人,母亲——母亲她——”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

      程时忙扶起她:“你管着偌大的府邸,又要操心父亲母亲,又要照应几个孩子,还得协助为夫打点内外事务,那起腌臜小人歪了心思,你又如何得知?当务之急,还是把东西找出来,省得大家提心吊胆。”话是对赵氏说的,看着的却是程闯。见程闯没有反对的意思,便捏了捏赵氏的手。

      赵氏心领神会,唤了管事的媳妇余文孝家的、梁功家的、常庆友家的进来,安排搜查。

      几人面面相觑,还是余文孝家的赔笑回禀:“别的都好说,只是几位主子跟前的姑娘们,都是有头有脸的,只怕——”

      赵氏冷笑:“横竖都是家养的奴才,出了事还有什么头脸!你们三个一起去!只一项,不要闹大,伤了少爷小姐们的脸面我可不依。”

      三人会意,商量分派人手不提。

      *

      掌灯时分。

      赵嬷嬷早已将熬好的药送来,程闯不肯假手于人,验了毒,亲自进内间喂孟老夫人服下。

      余文孝媳妇等三人将从各处查出的可疑之物展放在萱照堂正厅。赵氏派人请了宋延音来,一一辨认。

      宋延音重点检验那些多种花香混合之物,最后放下一瓶贴着杏红笺子的花露,道:“请夫人随便取只活物来试药。”

      赵氏便叫余文孝家的从厨房捉了只猫来。宋延音将那花露倒出一勺,混进鱼汤里,放到猫儿面前。

      猫儿闻着香,警惕地打量两眼,舔一舔,停一停,又舔一舔,挑挑拣拣地喝了一大半。

      只过了半刻,那猫忽然“啪嗒”一声,倒在地上呼呼大睡,却是呼吸越来越微弱,终至不闻。

      程时与赵氏的脸色都很不好看,程时勉强拱手道:“今天多亏了宋大人,此间之事——”

      宋延音会意:“国公爷家事,下官不宜与闻;下官明日还要当值,国公爷请自便。”

      赵氏仍叫素言送他回去了。

      清场完毕,赵氏与程时对望一眼。赵氏缓缓开口:“这是从哪里来的?”

      三位管事媳妇心下早已有了计较,余文孝家的上前一步,躬身道:“回夫人的话,这是从萱照堂西厢彩鸾姑娘的房里搜出来的。”

      赵氏一顿,程时已经叫了起来:“把那贱婢先打二十板再押上来,我倒要看看,这谋害主子的奴才长什么样!”

      余文孝家的迟疑着看向赵氏,程时皱了眉:“怎么,我说的话不算数?”

      赵氏忙按住程时的手,小声道:“老爷,那彩鸾原是老夫人跟前的大丫鬟,后来拨了给苏小姐用的。”虽说是小声,但满厅里静悄悄的,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程时脸色仍铁青着:“那就先记下板子,传来问问再说。”

      三位管事媳妇同时应声,常庆友家的立刻出去唤人。

      不过片刻彩鸾便被捆了推上厅来,两个婆子一用力,彩鸾整个人被甩到地上。她本是个伶俐之人,见堂上三人脸色不对,便忍痛挣扎起来磕头:“奴婢见过老太爷、老爷、夫人。”

      赵氏冷着脸:“余文孝家的,把东西给她看看。”

      余文孝家的闻言,与常庆友家的强行拉起彩鸾,先看了那死猫,又看了那瓶花露:“彩鸾姑娘,你可明白了?若是不明白,便把那猫儿再看一遍罢。”

      彩鸾朝着赵氏连连磕头:“回夫人的话,那花露奴婢认得,是苏小姐写了方子,托奴婢去外面配来的。前儿送去的一瓶小姐用完了,这瓶是昨天晚上才得的,奴婢没来得及送去;至于那猫儿,奴婢实实不知,求夫人明察!”

      赵氏皱眉:“你说是苏小姐写的方子,方子呢?”

      彩鸾伏在地上:“方子苏小姐要回去烧了。因奴婢想着小姐是闺阁小姐,笔墨不宜外传,拿去药房的是奴婢照样抄的一份,放在奴婢箱子里,夫人派人去仔细搜搜便知道了。”

      赵氏使了个眼色,不久常庆友家的果然带了份方子回来,赵氏吩咐:“素言,你与常庆友家的一道,送这方子去请宋医正看看。”

      赵氏又对程时道:“虽说是亲戚,但满府里也知道,迟早是一家人的。如今说不得要替那孩子去去嫌疑。”瞧着程时点了头,便叫素心:“去跟苏小姐说,三小姐想请她去商量为老夫人祈福的事,麻烦她走一趟‘山秀楼’。”再向着余文孝家的:“你们手脚快些。”

      不一会余文孝家的便带了个一模一样杏红笺子的青色瓷瓶回来,常庆友家的也带了方子来回复。赵氏先问常庆友家的:“宋医正怎么说?”

      常庆友家的点点头:“正是这个!”

      赵氏似乎泄了气,转向余文孝家的:“哪里得的?”

      余文孝家的躬身:“回夫人的话,是在玲珑百宝阁的暗格里。”

      赵氏求救似的看着程时,喃喃道:“那孩子、那孩子,怎么会——”忽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彩鸾,苏小姐乃是大家闺秀,深居简出,哪里得来这种害人的方子。莫不是你害了老夫人,还要把罪名嫁祸到小姐头上?”

      彩鸾拼命磕头,口称冤枉,泪如雨下:“冤枉啊夫人,奴婢多年深受老夫人和苏小姐器重,怎会背了良心,做这种没天理的事情!小姐、小姐的方子哪里来的,奴婢的确不知,但是、但是小姐一定只是无心之失而已,请夫人、夫人、老爷手下留情啊!”

      常庆友家的轻轻咳了一声。赵氏不耐烦地看她:“有话就说!”

      常庆友家的上前:“宋医正还有一句话。”

      “说!”

      “太医院前医正苏曜,出自林下白家现任家主——白长歌门下。”

      此言一出,满厅顿时安静下来。

      半晌之后,彩鸾才又大哭起来,爬行至赵氏脚前:“夫人、老爷,小姐不会的、不会的,老夫人最喜欢她了,小姐怎么会——”

      赵氏神情寥落,挥了挥手,梁功家的与常庆友家的一道,用几张手帕把她的嘴堵住了。彩鸾倒在地上,狼狈不堪,眼泪仍如断了线的珠子般,大滴大滴地落下。

      赵氏深吸一口气,对着程时:“老爷,此事不宜再查下去了,也不宜宣扬,悄悄打发了,国公府的脸面要紧。”

      程时冷哼一声:“倒便宜她,不是说为母亲祈福吗?就去罢,也不用回来了!”一脸的气愤难平。

      赵氏坐直了身子:“你们可听清楚了,多带几个有力量的婆子,人要跑了,你们一个都别想活。还有,嘴给我闭紧了,外面要是听到一个字,不管是谁,几家一并打死!至于彩鸾,”赵氏停了一下,慢慢道,“知情不报,打十板,撵出去罢。”

      余文孝家的、梁功家的、常庆友家的,连着素言、素心尽皆跪下起誓。

      忽听连接内间的紫檀透雕山水十二宝扇圆罩门处传来清冽的女声,有些稚嫩,却字字如冰:“好热闹!夫人这是要处置谁呢!”

      众人大惊望去,却见程闯身后,一道娇小袅娜的身影转了出来。

      正是苏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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