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儿祸国》暗夜珍珠

14、（二）放开

　　日子一天天地晃过去，我总是觉得，现在的我好像不是我自己般。也许，以前与那人相伴，只是一种习惯吧。如今，我要习惯没有他的生活，我要向他证明，没了他，我也可以过得很好。

　　对呢，只是习惯而已。习惯这种东西，可以经由时间来改变。

　　我以为日子可以这样过下去，会慢慢放下那人，怎料，数月后，我收到圣旨，要征我入侍中。

　　刘骜刘骜，你到底想怎样？把我赶了，现在又叫我回来？

　　他肯定是习惯了有我在身边呵护宠怜无微不至地照顾的日子吧，没有我在，感觉有点不习惯，仅此而已。如果他还爱我，又怎会有这么多女人在身边？又怎会叫我成亲？又怎会逼我离开长安？

　　我明白了，“天子取妇，皇后嫁女” 的亲事、曾经一度容许我直呼其名、把我召入长安，证明他不是不在意、不重视、不喜欢我的！只是，对他来说，我只不过是他的玩物，是用甜言蜜语用赏赐来养的男宠，而不是他的爱人！

　　我真傻，那人是谁？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呢，又怎会有爱？

　　对啊，从一开始，不是他的错，只是我太傻。

　　刘骜，放我离开吧，别叫我回去，再这样下去，除了伤害，就什么也不剩了。连那些曾经的美好，都会全部消失殆尽的。我爱你，而你对我只是片刻的喜欢，所以我舍不得让你去承受伤害，作为区区一个臣子，我也没有能力去伤害你。

　　天下间美人层出不穷，只要有了别的美人，你就再也不会在意那么一个张放的。如此一来，你我就再也不必互相折磨，然后由我一个来承担所有伤害了。

　　我听说阳阿公主喜欢收养美女，教导她们歌舞技艺。我想，阳阿公主家里应该会有比我更美更优秀的人，会有能让刘骜不再记起我，让我能放开这段感情的人！

　　我的心真的很痛，很痛。但是，我没办法。我要让他永远不再下圣旨找我，我要永远不再与他见面，我一定要放下他！

　　于是，我去拜访阳阿公主。

　　我向阳阿公主陈述我的来意：“公主殿下，我想献一位绝色美人给陛下。”

　　阳阿公主会意，领我入家中，带我去见其所收养的一批美人，让我挑选。其中，一个绝色女子的表演尤其出众，她拥有勾人魂魄的眼神、倾国倾城的容貌、精彩动人的歌喉、熟练巧妙的琴技、婀娜曼妙的舞艺、随风飘散的香味。

　　跳起舞来，身体轻盈得如同一只飞翔的燕子，简直就是个天生的狐狸精，我一看就知道，这个女子绝对绝对不会是池中物！

　　我走到她面前，问道：“姓名？”

　　她抬起头来，皮肤白里透红，一双美目摄人心魂。“小女子姓赵，名宜主。”那把声音娇俏可爱，悦耳非常。

　　我转过头问阳阿公主：“此女是什么人？”

　　“她初生时，穷困的父母不打算抚养她，然而她居然三日仍不死，父母觉得她天生命大，于是决定养活她。小时候，她的父母已经把她送来了我这里，她的本事统统都是我教出来的。”

　　像她这样的女子，刘骜肯定会喜欢！

　　我直接告诉她：“我是富平侯张放，我要把你送给陛下，到时候你好好表现。”

　　她呆了，眼里闪过惊讶，接连闪过喜悦，“小女子他日定必不忘你的大恩大德！”

　　我把刘骜的一些喜恶告诉她，叮嘱阳阿公主家的所有人，不要把我来过的事说出去。临走前，我对她说：“对了，宜主这名太普通，在陛下面前，你就说，你叫做飞燕吧。”

　　然后，我进宫见刘骜。几个月不见，刘骜好像瘦了一点点，一见到我，他的眸子里似乎百感交集，最终眨了眨眼，把情愫收尽眼底。

　　先由我打破僵局，“陛下万福。”

　　面对如此生疏的话语，他的眼神黯淡了下来。只剩君臣之交，这不正是如他所愿吗？

　　“……你在北地过得如何？”

　　“臣过得很好。”我要让他知道，即便没有他，我也能过得很好。“陛下，臣求陛下同臣微服出宫一趟。”

　　他的眼睛闪过一刹那的光辉，被我捕捉到了，“……好！”

　　看来，他还是怀念以前微服出宫游乐的日子吧。可是以后，他的内心只会有飞燕一个，不会再有我的位置了。

　　不是我将他拱手相让，不是我主动放弃他的感情，而是他图的不过是我这副皮相，早晚会有人来代替我的。我希望那个人快点出现，如此我就不用再跟他纠缠不清，不用更加泥足深陷，他在他的长安，我在我的封国，我一定能够渐渐放下他。

　　我和他一同去到阳阿公主家，阳阿公主热烈欢迎我们。“欢迎富平侯、张公子，啊不，应该称圣上才是。”

　　刘骜看着我，“张放，今天你带朕来有什么节目？”

　　“臣希望陛下能赏面看一场表演。”我向阳阿公主打了个眼色。

　　阳阿公主明白我的意思，把飞燕带了出来，在我和刘骜面前跳了一只舞，歌舞双绝的她活像一只能在手掌上飞舞的燕子。

　　在刘骜的眼中，我看到了十足的喜悦与欲望，我知道，刘骜必会要她！

　　果然，舞毕，刘骜拍了几下手掌，赞道：“好歌！好舞！真是天上仙卿！美女何名？”

　　她用摄魂的眼神迷惑刘骜，锁骨显得极为诱人。“小女子姓赵，名……飞燕。”

　　刘骜极为欣喜，“哈哈哈！飞燕，果然人如其名！”

　　“不如圣上就要了这个美女吧？”阳阿公主掩嘴笑道，“她天生聪明伶俐，多才多艺，是人间难寻的绝色那！”

　　“好！好！好！”刘骜连声称是，“朕这就把她召入宫！封婕妤！”

　　留意到飞燕投来的，表示感谢的目光，我心里一凉，我知道，再也没有我的事了。有如此的美色，以后刘骜心里将不再有我。

　　刘骜，这段感情太过痛苦，就让我们到这里结束吧。

　　不久之后，我收到了他的旨意：我要出任天水属国都尉。

　　也好，刘骜，再见，我们再也不会见。

　　后来，我听到让天下人震惊的消息：赵飞燕有女弟赵合德，被召入宫，俱为婕妤，贵倾后宫。许皇后被废，陛下欲立赵婕妤为后，皇太后本来嫌其出身甚为卑微，最终竟被说服了，结果赵飞燕成为了皇后，赵合德成为了昭仪，两人居住的昭阳舍，华丽得自后宫未尝有过！

　　我并不孤单，我有贤妻，还有一个叫张纯的儿子。日子过得平凡，却也富足，实在是没什么好不满的。当日我将赵飞燕献给刘骜，要的就是这样的生活。

　　那为什么，我还是那样空虚，我的内心还是无法像几年前那样，被一句话一个笑轻易填满？

　　我问过自己：后悔吗？

　　不，我不后悔。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后悔。现在的结局，无论是对于他，还是对于我，都是在可行的情况下最好的。

　　之后，我收到他的书信。

　　唇畔泛起笑意，极为心急地打开诏书来看，猛然发现，我不是要放下他吗？为什么还会这么着急？

　　手一松，书纸轻轻滑落在地上。

　　不由失笑，原来我从来没有放得下他过。

　　及后，他一直有寄信给我，不曾间断。每封信里，尽是君臣之间相互关心的内容，无非问我过得好不好、说说宫里头发生的小事、他最近有什么有趣的玩意，每次我都有恭恭敬敬地回信，有时会说说天水发生的琐事。我们，都没在信上提及以前的感情
　　事。

　　在天水过着平淡无奇的生活，我以为我会将他淡忘，却意想不到地，把他的书信一封封储在精美的盒子里，每天最挂在心头的事居然是等他的书信，一年多以来不曾变过！

　　这不是我所要的生活吗？这不是最好的终结吗？那为什么，我会像一具行尸走肉那样，对妻儿冷淡，对明天迷惘，每天过得如此空虚，如此绝望？

　　我总是吃不好睡不香，有时候，我真怀疑这是不是前世欠他的债。

　　一年多的日子过去了，这段悠长的时间让我深切地明白，我放不下他！即使明知道和他不会有结果，即使听到他决绝的话，即使向他进献的女色被封为后，即使离开他一年多之久，放不下，还是放不下！

　　然后，我收到诏书：征放归第视母公主疾。

　　母亲病了，我快步赶回长安，探望母亲。

　　我在刘骜的信和打听回来的情报中知道，赵氏姐妹屡次杀害皇子，刘骜仍视而不见，甚至色迷心窍，为讨好两人杀害亲儿。

　　来到长安，我每天都陪在母亲的身旁，虽然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还爱着刘骜，却不想去见他，免得自己伤心。

　　几乎在我的世界里，长安有刘骜，所以来长安，就是见刘骜。如今身在长安，不见刘骜，一种陌生的伤感自心中弥漫。

　　母亲全都看出来了，总是有意无意间抚慰我，感情的事，别让自己太伤心了。

　　是呢，母亲很了解我。我对刘骜的爱，母亲知道，一直都知道。

　　数月后，母亲的病好了，我正考虑要马上离开长安回去天水，还是在长安多留一会，刘骜竟来了。

　　我恭迎圣驾，当我轻轻放上方一看的时候，竟呆住了。

　　他比以前瘦了好多好多，脸容憔悴。

　　我心剧烈一痛，脸上装作无事。

　　他走到我面前，“张放，公主的病好了吗？”

　　“回陛下，病已瘳。”

　　“好好照顾自己。”他淡淡一笑，“天冷别着凉。”

　　“谢陛下关心。”

　　他什么也没再说，就这样走了。

　　……刘骜，你到底为什么，会瘦了这么多啊？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头不由一酸，我不在你身边的这段时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你还爱着他，对么？”

　　闻言一望，是母亲，满脸慈蔼，正看着我。

　　母亲，全都看出来了吧……

　　就这样站了很久很久，直到眼泪流了出来，我冲到床边扑进母亲怀里啕嚎大哭起来。

　　我爱不爱他？

　　这么长的时间，我何曾放下过他？

　　没有，一天也没有，一刻也没有！

　　“爱……非常非常爱……”

　　母亲长叹一声。

　　我拥抱着母亲，让泪流尽。

　　接着，一道圣旨就下来了：出任为河东都尉。

　　于是，我转赴河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