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儿祸国》暗夜珍珠

15、（三）放任

　　自从上次见到刘骜消瘦的脸孔，我总是坐立不安，睡得也不安宁。妻儿有问过我要不要喝点酒，我不敢喝，因为一看见酒，我的往日情伤就会被勾起。

　　那时在刘骜所居的宫苑，谈笑风生，共品人生。

　　那时他的酒后告白，灌溉我心田里一株只属于他，爱情的花。

　　此时，蝴蝶已经选择了别的花蜜。

　　酒之于我，是苦涩的蜜。

　　所以，我不喝酒。

　　刘骜千里递来的书信，向来没有停过，平常每次是一些嘘寒问暖、闲谈琐事的内容。然而，有一次信上居然写着从来不曾出现过的内容！虽然不过是一句话：甚为想念。

　　见到这句话，我竟有立刻跑到长安的冲动！

　　我暗笑我自己，都这么多年了，还没有忘却过他，哪怕是这么一点点也没有……

　　骜，是长安发生什么事了吗？你居然会想我？

　　我总不能在没有得到旨意的情况下就这样进宫吧？没想到，几天后，我竟被征为皇帝近臣——侍中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

　　秩中二千石？

　　光禄大夫秩比二千石，郡都尉也是秩比二千石。刘骜给我秩中二千石，这是特殊优待啊！

　　我不知道刘骜是怎么了，只是一到达长安，我就马上赶进皇宫。

　　尚未见到刘骜，在我眼前出现的，是一个风华绝代秀丽如昔的女子——赵飞燕！

　　只是，我很清楚，她如今早已不复是当年那个阳阿公主家的小姑娘，而是心狠手辣宰杀皇子的中宫皇后，是皇帝的妻，是地位比我尊贵得多的大人物！

　　我低着头走到她的前面，说道：“臣张放见过皇后娘娘。”

　　“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喝杯茶吧。”她嘴角朝我扬起一个完美的孤度，“本宫要跟你谈几句话。”

　　这赵皇后杀人如快刀斩乱麻毫不手软，喝杯茶？莫非……她想在茶里下毒毒死我？

　　呵呵，可她是什么人，我又是什么人？她是名正言顺陪在刘骜身边的人，她是大汉的皇后，我一个小小的臣子，一个必须臣服于她丈夫的人，能够有什么意见？

　　哪怕她是直截了当一杯毒茶递过来，我又能够不喝吗？

　　“是，”我俯首帖耳顺从她。“臣遵皇后娘娘的意思。”

　　她领着我共享宫里的一张精致桌子，命人上茶。那茶顺着茶壶的嘴，流到小巧的茶杯。她端起杯子，放到我面前，“用茶吧。”

　　喝下这杯茶，我会一命呜乎吗？

　　我这一生，还有什么遗撼的呢？除了想知道刘骜为什么竟然会想我，也没什么遗撼了吧……刘骜，我死了之后，你会不会在有空时，把我想上一想？

　　“微臣谢皇后娘娘……”我不敢怠慢，提起茶杯，将整杯茶灌下喉咙。

　　茶喝尽。

　　没发现什么异样。会不会是毒性过一会才显露出来？

　　“放心吧，我只是想跟你聊上几句而已。难道我会下毒害你吗？”她看出了我的担忧，把一杯茶一囗饮尽，自称“我” 而不是“本宫” 。

　　“你是我的恩公，当年如果不是你帮我，我根本不会有今日的地位，那时我曾经说过：他日定必不忘你的大恩大德！”

　　她说的是实话吗？但茶我已经饮下，这个时候也没有说谎的必要了吧。这么说，那时的事她真的有记在心上？

　　“皇后娘娘言重了。”我在桌面上放下茶杯，“你有今日的地位，是靠你自己的努力所得来的，与臣无关。”

　　“你就别再跟我说这些话了。我想拜托你，”她眼神恳切，真诚地看着我，“好好照顾皇上……”

　　她是在试探我吗？她到底在说什么？

　　……好好照顾皇上，哪里是我能做到的事？

　　“这天下间，能担好好照顾皇上如此重任的，不是只有你和赵昭仪吗？”我心头一紧，“皇上的深爱，只属于你们两人。”

　　“不……”她的月貌花容装满了悲哀。“皇上所爱的，从来只有你一个而已……”

　　……她究竟知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全天下无人不知当今皇上对赵氏姐妹的情有多重，她居然说皇上所爱的只有我一个？

　　忍耐不住那份久藏心底的痴恋，如同那个沉在海底一直刻意被遗忘的箱子被猛然刺穿般，装载在里面的情感一下子爆发出来，也不顾她皇后的身份，也不管这是否她的试探，反正，即使死在这里，也无所谓了。我急急吐出心底话：“你说他爱我？这怎么可能？如果他真的爱我，又怎么会逼我成亲？又怎么会屡次把我遣离长安？又怎么会有这么多别的美人？”

　　“看来，你们之间实在误会重重……”她长叹一囗气，“逼你成亲，是太后的意思。屡次把你遣离长安，也是太后的意思。有这么多别的美人，不代表他不爱你……一个人的内心可以很大，可以同时喜欢着渴求着贪恋着很多人，那站在万民之上的九五之尊，内心更要大得容得下天下百姓，但是……人会有两个欲，不会有两个爱。”

　　听完她这一席话，我愕住了。

　　将她所言与往日的种种联想在一起，刘骜反常的举动、神情、话语……我恍然大悟：原来一切都是太后的意思！原来刘骜即使花心，却从来没有爱过赵飞燕！原来刘骜一直都爱着我！原来，我……

　　我误会了他……

　　我会不会，成为第二个韩嫣？

　　“皇上他的身体……已经愈来愈差……”她拍拍我的肩，再次道出那句话：“好好照顾皇上……”

　　像是发了狂般，我猛跑到未央宫，宫门并没有关上，我看见了苦苦相思的那个人——刘骜，正坐在床上。

　　见了我，他没有正眼看我，只是用很虚弱的语气，对门囗站着的下人说了一句：“让他进来……”

　　我缓步踏进未央宫，走到他的病榻前。

　　我从来没听过他如此虚弱的声音！仔细打量坐在床榻上那个曾经英挺魁梧的人，久别不见，他已经瘦骨嶙峋，脸色异常苍白，嘴唇淡得似是快没了颜色。骜，刘骜，到底是什么让你消瘦成这个模样？

　　我把双手覆在他藏于被里冰冰的双手上，眼泪无声滑落。

　　看着我哭，他没有露出什么悲伤的神情，反而微微一笑。他将手抽离被子，拭去我的泪痕，轻轻说道：“放儿……别哭……你哭什么？”

　　放儿……这是我多久不曾听过的称呼？

　　干瘦的轮廓，苍白的脸庞，微弱的话语，往日的称呼，释然的笑容……无不让我想到一句话：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我紧握他为我擦泪的纤手，那种枯瘦的触感令我惊讶！我的声音近乎吼叫，“我一直不知道……原来一切都是太后的意思……你为什么不对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我更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的声音竟然可以这么痛苦，这么无助……

　　“是飞燕告诉你了吧……”他用很小的力气回握我的手，“那没什么可解释的……”他双眼看着我，脸上绽放起让我一生都无法忘怀的笑容，“是我负了你……”

　　那个笑容，是那样的悲凄，那样的迷人，那样的释然，那样的，纯真，正如少年时我第一次在宴会上遇见的他，笑得那样的纯真……

　　我不知道是不是他负我，我只知道我想要照顾他。

　　“皇上……我想照顾你……”看着他这个瘦弱的样子，我忍不住将他一把搂进怀里，拥抱着这个身躯，我才真正完全察觉到他到底有多瘦。他就是这么瘦，从小就这么瘦。

　　“我想陪着你……可以吗？”

　　他回抱着我，“谢谢你，放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