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儿祸国》暗夜珍珠

13、（一）放下

　　燕燕，尾涏涏，张公子，时相见。木门仓琅根，燕飞来，啄皇孙。皇孙死，燕啄矢。
　　——题记

　　这是一首唱遍长安城的童谣。陛下每次微行，常常自称富平侯家人，久而久之，长安城中，人人都喊他张公子。

　　没错，我就是大司马张安世玄孙，敬武公主的儿子，富平侯张放。

　　刘骜是我的表哥，是大汉的陛下，是我一生中，最爱也最不该爱的人。

　　鸿嘉年间，他效法孝武皇帝与近臣游宴。

　　多么俊俏的皇上……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感想。他的双目炯炯有神，英气逼人，极为英俊，全身上下无不散发着帝王的霸气。他看着我，纯真一笑。

　　自从那次我们见面相识，我常常和他一起微行出游，坐同一辆车，报同一驾驭牲口的嚼子和缰绳，在长安里斗鸡、走马、看尽这已经有点衰落的大汉国都中，所剩的一点繁华。

　　我会进入不许人随便进出的，皇帝所居的宫苑奉侍，他总是设宴饮之会，一起添满酒杯举杯告尽，谈笑大噱。

　　如同普通的爱情发展般，渐渐的，我爱上了他。

　　其实，我一直知道，他性好渔色，不思进取，不会是一个好皇帝，更不会是一个好情人。

　　可是，我管不住自己的心，还是爱上了他。那几年的时光，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看着他的喜，他的悲，他的怒，他的惧……我不能不爱他，我无法不爱他。

　　即使知道，一旦爱上他，自己将会万劫不复，永远不能在爱河中脱身。我还是陷进去了，走不出来了。也许连我自己都不懂，他到底有什么值得我去这样爱他，他除了九五之尊的身份之外，还有什么？他什么也没有。可我是诸侯出身，又怎会是图那荣华富贵才接近他？

　　原来，我这一生最幸福的时光，是他给的。

　　或者说，是他施舍的。他有过太多太多的男男女女，又怎会记住一个小小的张放？

　　不是我想卑微地被施舍，不是我想下贱地与他纠缠，而是，无论如何，我都放不下他！

　　无、论、如、何！

　　有一次，他喝醉了，神智不太清醒，突然从我身后抱住我，脸颊贴着我的耳畔说：“放儿……我爱你……”

　　这是你酒后胡言吗？还是酒后吐真言？

　　不管怎样，咱们大汉皇帝，有哪个不好男色？只是，那都是玩玩罢了，当不得真，作不得数。哪里会有真情实意，希望长相厮守？我不想当他的娈童小倌，我想要真心的爱。

　　理智告诉我：他给不了我。

　　明知他给不了我，还要苦苦去纠缠，这不正是作贱自己吗？

　　我轻轻推开他，“陛下，你喝醉了。”

　　“不！”他从正面紧紧搂着我，“一直以来，我都爱你……”

　　“放儿……”他用左手扳过我的脸，让我对上他的视线，“……你爱我吗？”

　　看着他满满是期待、热情与欲望的双眼，我本能地答出了实话：“……爱……非常非常爱……”

　　已经管不了那不断淌血的地方，累透了的我沉沉睡去……

　　一睁开眼，就发现自己被抱在那人的怀里，那人担忧地看着我，一见我清醒，就立刻把我拥得紧紧的，生怕我会跑掉一样，“放儿……你醒了！对不起哦，昨晚我不是有意弄伤你的，血已经止住了……”

　　虽然有对他幻想过不少次，但我还真没想过，自己的初夜居然是发生在成亲之前，而且还弄得这么狼狈……

　　我回抱着他，小声道：“陛下……你昨晚说的话，是真的吗？”

　　我实在很害怕他昨晚说爱我只是把哄上床的花言巧语，但就算事实是这样，我也只得从容接受。问完连我自己也觉得羞涩，这句话怎么问得像个被强/暴的良家妇女啊？

　　“当然是真的。”他微笑着，“放儿，我只爱你一个。”

　　他帮我梳理凌乱的头发，“以后不要再叫我陛下了，叫我刘骜就可以。”

　　你、你堂堂一国之君，居然让我直呼名讳！

　　“骜，我也爱你。”我吻上他的嘴唇，“在我还没发觉的时候，早就爱上你了。”

　　自从那天我们互通心意，也不管对方是个男子，我们像平常的恋人那样，时而拥抱，时而亲吻，时而吵闹，时而交合。那时的日子，真的很美。

　　直到那一天，他对我说：“张放，朕已为你安排好亲事，月底你就跟皇后弟弟平恩侯许嘉的女儿成亲。”

　　要我成亲？要另一个人当我的伴侣？

　　“为什么？”见他想离开，我扯住他的手臂，“……骜，为什么？”

　　“不准直呼我的名字。”他抽出手，语气强硬，眼神凌厉，“我不也娶妻了吗？你早晚有一日要娶妻的。许嘉的千金是个好女孩，和她在一起，你会幸福的。这是朕的圣旨！”

　　“那么，陛下。”我怒极反笑。“我们之间的感情，又算什么？”

　　“不过是小孩子的恋爱游戏罢了。”他理顺我的发丝，转身，“从今以后，你我只言君臣，再无其他，你不是我的情人，只是我的臣子、我的表弟。你，忘了我吧。”

　　我浑身无力，摊坐在地上，泣不成声，眼泪浸湿了衣裳……

　　他回头望了我一眼，然后无情地走了。

　　刘骜为我提供陈设帷帐等用具以供宴会或行旅的需要，赏赐豪门贵族的宅第，补充车马服饰，大官供膳食，私官供用具，太后所居的长乐宫、皇帝所居的未央宫使者送来的仁宦的冠服和车盖不绝，赏赐以千万数。我成为侍中中郎将，监平乐屯兵，置莫府，比拟将军。

　　你这样做是什么意思？想掩饰你的负心？因为愧疚而给我的补偿？想向天下人宣告我的亲事？还是说……在你心中，我还占着一席地位？

　　这门亲事，人们称之为“天子取妇，皇后嫁女”那般豪华。人前人后，我总得强颜欢笑。

　　我怎么高兴得来？我失去了我的爱人啊！

　　失去了，就是失去了。继续纠缠，只会徒留心伤，何必呢？得不到的时候，就要放手。经过时间的洗涤，我对他的爱恋，就会被关入一个思绪的小箱子，徐徐沉入脑海深处，不知不觉间被忘却……

　　有过，就算难得了，别太去期盼什么天长地久，什么沧海桑田，什么海枯石烂。人心易变，感情虚幻，世上本来就没什么永恒不改。

　　这世界，谁真的可以跟最爱那位白头偕老？又有谁离开谁不能活呢？谁还不是就这么过了？

　　是的，总会过去的。谁都是这么走过来的。

　　既然爱情中从来没有对错可言，那就当一切都是我下贱，都是我错误，都是我愚蠢吧。

　　世上有太多太多事，不是我们能够控制得了的，不是我们能够选择得了的。尤其是感情这回事，更是强求不得。

　　走吧，不走也得走。

　　在我看来，我们的关系叫爱情。在世上看来，我只是他的一介男宠。

　　可惜当年与孝武皇帝相爱的韩嫣，也不过是世人眼中的一个小男宠，听闻天子想讨伐匈奴，他不惜熟习骑马、射箭、胡人的兵器和阵法，为的不就是学会一身本领，告诉世人他是有才能之人，而不是以色侍君吗？可结果呢？被太后一句淫/乱后宫就给赐死了，即使天子求情亦救不得！

　　本朝自高皇帝以来，有哪个男宠有过好下场？也许，现在走，对作为男宠的我来说，是最好的下场。

　　我不想成为第二个韩嫣！

　　我与陌生的妻子完房，接连的日子里夜夜笙歌，我要忘了那个负我的人，最好我妻能尽快为我添得一儿半孙，让我把精神都放在亲生孩子身上，早日放下那个人。

　　然而，从成亲到现在，夜夜都辗转反侧，无法成眠。

　　一夜，我根本没有睡着，一群侍从突然来到我家，把我叫出去。

　　原来是他来找我。

　　我不明白，他还来找我干什么。我上了车，与他四目交接。他只看了我一眼，就不再看我，东张西望，四处飘泊的视线最后落定在一堵屏风上。

　　上面画着纣王正趴在妲己身上与之交合，他以目注视身边一个侍从，指着那张画问道：“纣王无道，至于这样吗？”

　　他在说什么？他想把自己比作纣王？

　　被问到的侍从鄙夷地瞧了我一眼，语气中满是讽刺，“最多就是用妇人之言，可也不至于在朝上这样，所谓亡了国，天下人的厌恶都归在了他一个人头上，不如是之甚者也。”

　　这家伙说的是什么话？在我面前这样说，明显就是在嘲笑我一个小男宠，单靠一副好皮囊在陛下面前撤野，危言耸听！

　　刘骜居然一脸惭愧，谦虚请教，“既然帝辛不像这样，那这幅画有什么劝戒？”

　　那家伙不屑地弯了弯嘴角，“帝辛沉湎于酒，所以微子走了，流连淫/乱，其原因皆在于酒。”

　　以前那几年，我经常进入刘骜的宫里，在宴饮之会上与他一起豪情举杯，谈笑大噱，这些话分明是在侮辱我！

　　刘骜叹气，“我好久没见班生了，今日复闻你正直的言论！”

　　原来这叫正直的言论？你叫我来就是为了瞧我一眼，然后跟那家伙一起给这些话我听？你到底想怎样？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了！

　　啊，怎么面对他？

　　我们现在只言君臣呀！还能怎么面对？

　　我不想再受这样的侮辱了！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恭敬有礼，“对不起，陛下，臣去更衣。”

　　其实我没有去更衣，直接回家去了，回去以后，心事重重，我照样睡不着。

　　果不其然，那人恨不得马上眼不见我为净。成亲才不久，我就被迁为北地都尉，而且用的还是凭空捏造出来的罪名。我明白到，我们的感情真的完了。

　　这样正好，一了百了。我要离开他，我应该对自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