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十一)爱别离 ...
-
在云阳,元宵那晚,完全没打算多留几天,我迅速连夜赶回长安太子宫。实际上,过年,我没怎么感到欢乐,天天心里想的念的都是欣。
终于回到了太子宫,正想进去见欣,却发现太子宫外,众舍人都避到一旁,我静静地走到门边,忽然听到定陶太后尖锐的声音:“欣儿,你该知道,我是为你好!”
“欣儿明白祖母的苦心,但是……”我整个人凝固了,是欣的声音!
“但是什么?”
“但是,我爱上了董贤,真的爱上了。”
“你爱自己多一点,还是爱他多一点?如果你爱自己多一点,要他留在你身边,结果他只会死在你眼前,最多活到你死去的那刻。你应该很清楚皇宫是个什么地方,皇宫是天下间最华丽的包装下,最恐怖的坟墓,进了去就出不来了,以董贤他一个心思单纯的少年,进了皇宫会落得个什么下场你又何尝不知?”
“我……”
“如果你爱他多一点,为他好,就放他离开。多少人情愿在外面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也不愿进去皇宫那个宠牢,你既然爱他,为什么就不让他在外面找寻自己的幸福?”
“我不想失去他……”
“那你就忍心让他成为第二个张放,甚至第二个韩嫣?”
“孩儿将来必会尊祖母为皇太后,只要祖母成全,他自然不会成为第二个张放,更不会成为第二个韩嫣!”
“就算我成全你们,于情于理,你既尊我为太后,那姓丁的呢?姓赵的呢?特别是,姓王的呢?那我和她们三个的叔伯兄弟呢?那下面那些思想陈腐的大臣呢?那天下间的子民呢?那后世的俗人呢?你觉得他们都会成全你们吗?”
“我爱他并非错事,就因为我们同为男子,就不能在一起吗?就不能得到幸福吗?”
“不是对与错的问题,而是适当与否的问题。如果你们只是平凡百姓,当然可以隐居避世不顾世俗耳目。但是,你要记住,你是现在的太子,是将来的皇帝,你的目光要看到天下百姓,所以不可以只看到一个人。爱之适足以害之!你对他的爱,只会变成对他的害,你,忍心?”
“我……我当然不忍心……”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及早放手是件好事。曾经拥有过,就满足吧。你要一个活的董贤属于别人,还是一个死的董贤属于自己?”
脑袋空白一片,已经完全无法思考。
他们的对谈给我造成的打击太大,我无法再听下去,失魂落魄地离开太子宫,走到一条没人的小巷,黯然泪下。
我知道,定陶太后说的都对,或者现在一刀两断,是最好的结局。
但是,欣,我舍不得,我真的,舍不得……
坐在地上不知道哭了多久,哭到衣襟尽湿,哭到无泪可流,是果断抽身离开?还是尝试挽留感情?
我什么也没办法去想。
欣,一切的一切,都由你决定吧。
你要我留就留,你要我走就走。
不管是留是走,都只因为尊重你的决定。尊重你的决定,只因为我爱你。
我爱你,所以,无论是与你相守而死,还是与你分手而活,我全都接受。
情绪稍为平静了一些,我假装没听见他们说话,走到太子宫门前,听不见任何声音。我知道定陶太后已经走了,于是推开进去。我要和往常一样与欣相处,不能表现出我听到了他们的对谈,如果这是我们最后的相处日子,我希望我们都能开开心心渡过,不谈离别。我更珍惜与他相处的每一刻。
“贤贤,你回来啦!有没有想过我?”他一见我,马上把我搂进怀里,在我的脸颊亲上一囗。
我强颜欢笑,“当然有想,天天都在想。”
他邪邪地笑着,“我想和你出去玩!我们去吃甜米糕,好不好?”
好,你说什么都好……
“好啊,当然好。”我怎么会不想在这剩下的短短时间里跟你去玩?
拖着他的手,走在繁华嘈杂的长安城里,我感到异常哀伤。我还有多少时间可以和他这样游玩?
忽然落下雨来,雨水滑在我的脸上,好冷……
“唉,我们都没带伞。”他察觉到我有些发抖,“怎么了,你很冷?”
“有点……”
他抱着我,将他的温暖传送给我。“这样就不冷了。”
欣,你温暖得了我的身,温暖不了我的心……
我,还是冷……
天雨没让卖甜米糕的小贩离开,我买到了甜米糕,把一囗甜米糕含在囗里,“欣,我们像以前那么吃。”
他贴上我的唇轻轻啮咬,然后掠夺我的呼吸,吸取我囗里的甜米糕。
痴痴凝望他绝美的容貌,是怎样的一张容貌,能让我痴恋至此……?
这是我最爱的人的容貌啊!这是我一生中唯一爱过的人的容貌啊!
当天我们承诺天长地久,永结同心;当天我们祈求同生共死,永不分离。今天我要将他的轮廓刻在心里,让我即使死了也不会忘!
眼睛有点不适,脸上满满是水……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真的好冷,好冷,沁骨的冷……
米糕,好酸……
好苦……
一整块米糕都是这么吃完的。
“我们去给共枕树浇浇水,好不好?”
还是那一句,好,你说什么都好……
看着这棵粗壮充满生机的共枕树,我感到撕心裂肺般的痛楚。
那时候我们说过的,我到现在依然相信的,那傻傻的情话,浮在我的脑海……
“欣,我想和你像他们那样,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我也一样!”
当日共枕树残破,我们祈求生死与共。今日共枕树粗壮,我们即将一别千里。
悲伤涌上心头,不让他看到我的表情,我别过脸去浇水。
每晚睡觉,我总是舍不得闭上眼睛,想多看他一会,看他那张我百看不厌的容貌。
我知道这是个梦,我只是害怕梦醒。
偶而,我会听见他弹着如泣如诉的琴声,好像在诉说着些什么悲楚,什么伤痛……
三月十八清晨,陛下穿裤袜要起床,突然衣服滑落,不能言语,当计时的昼漏到十刻时,陛下崩于未央宫。
陛下……听起来是暴毙了……竟然死得那么不明不白……以前欣说过陛下一直患病却不告诉别人,那陛下是病死的咯?
陛下驾崩,代表着新帝登基,代表着我和太子刘欣,很快就要分别了……
接下去的二十日,我没见过欣,他一直忙着办理各种政务,连太子宫也没回来。他没来找我,我也没去找他,明知道要分别,还要说着虚伪的话,演着甜蜜的戏,我不想这样,我只想对我爱的人说真话,我相信他也不想演下去了。
他一定已经猜到,我听见了他和定陶太后的谈话。若然我没有听见,情浓意合的我们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怎么可能不找对方?
将要离别,我们都知道,只是,我们谁也不忍打破这层帘子。
第一次亲身感觉到,原来静候分别的时间这么恐怖,我的心,好乱,好乱……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我每天浑浑噩噩怅然若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饿了便吃,累了便睡,其馀时间总在王顺山上徘徊游荡。
我瘦了很多。
我现在简直就是僵尸。
四月初七夜晚,我吃过一点东西之后,躺在床上发呆。
欣……你登基之后,我该何去何从?
黯然神伤。
忽然有人推门,我站起身正打算去招待,却发现来人竟然是欣。
他来做什么……?
一时无话。
我就这样站着。
他走向我,看来是喝了酒,扶着墙边,皮肤酡红,眼睛被披散的头发盖着,看不清楚。到了我的面前,他把我压在墙上,二话不说就吻上来。舌头入侵我的囗腔,酒气随之传来,是一种有些冰凉的苦涩。我也将舌头探入他的囗腔,多吸些许我所留恋的酒香。
察觉了我的主动,他咬破我的嘴唇,嘴唇的痛楚取代了内心的痛楚,我开始癫狂起来。鲜血的腥甜蔓延着,不知是谁夺去了谁的呼吸,不知是谁饮下了谁的血液,我只知道,我们,都疯了。
都是难舍难离,情不自禁。
我知道,以前,你我皆不情愿伤害对方。只是现在不疯狂,以后再没机会了罢。
就让我们,疯狂一下下吧……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哭。
他转过身,想走,回头看了看我,这片狼藉,使他疯狂的眼神,变成愧疚和悔意。
他抱起我,用清水为我洗净身体,将受伤的部位洗干净后,为我上了药,才替我穿上衣服。
给自己穿好衣服后,他将我抱回床上,推开门,走了。
我们全程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我的心,破碎得七零八落,或许,永远捡不完整。
过度的疲劳,将我逼进了睡眠。
“董贤,你快醒醒!”我听见这么一把声音。
坐起身,后/庭依然疼着,我发现声音的主人,是之前只见过一两次的太子舍人。
那个人用责备的语气说:“太子殿下已经即皇帝位,现在我们跟随他为郎,也就是属官。别睡了,快跟随大伙儿走吧。”
我跟着他的话去做。一整天,我只看见一大堆晃来晃去的人影,偶而听到不知是谁的声音,或是忙碌干活,或是议论时政,或是争相巴结,或是严肃责骂。我在想,我的心是不是已经麻木?
当天晚上,我想起早上那堆人影,闭上眼,满脑子都是欣的影子。
突然听到敲门声,我起身开门,几个人提着灯笼走进来,为首那个把声音压到很低,“董贤,我们要带你走!”
灯笼的小火光照在他们脸上,我认出他们是以前常常见到的几个太子舍人。
是欣手下的人,这一刻,终于来了吗……?
我淡淡问道:“带我走,去哪里?”
“是皇上的命令,要我们送你回云阳。”
听到这句话,眼泪不知何时溢满了眼眶。
好难受……
我哭什么?我有什么理由要哭?我早就知道的。这一刻迟早会来。
我不想哭,但是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用手拭去泪水,看着脸上毫无异色的他们,我哽咽道:“好,我跟你们走。”
没有怀疑,没有试探,没有惊讶,没有反抗。因为我知道,这真的会是欣的意思。
只是,欣,你不知道的是,我走,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你。
如果你真的爱我,我不想比你早死令你伤心,我不想让你为了保护我而劳神,我不想你为了我而疏忽天下百姓。
如果你不爱我,我再挽留这段感情就只会是伤害了,不忍也不能伤你,那我将会承受所有伤害,何不早早了断为好?
更何况,我董贤只是个小小的属官,又没得罪过什么人,没本事让人设陷阱来害我吧?
因为我爱你,而你要我走,所以我走。
“我跟你们走。”我随手捡了些生活用品放在包裹里,跟着他们离开了长安。
坐在马车里,我抱紧手中的包裹,看不清前路,看不清方向。
我的心不但麻木,而且坏死。
别了,长安。别了,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