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儿祸国》暗夜珍珠

11、（十）共生死

　　翌日刚起床，他已经整理好外出的衣装，“贤贤，跟我一起出宫。”

　　嗯？又要出宫？

　　我不明所以地梳洗完，整理好衣装。

　　“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他牵起我的手，拉着我不断跑。我一向习惯穿宽大的衣衫，袖囗甚至比手还要长，现在，我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暖意……

　　“到了。”他停下了脚步。

　　什么？这不正是我那次小解的地方……？

　　想起那件尴尬的事情，心里不禁一羞。

　　哼，他把我带来这里什么意思？

　　我孩子气地瞪着他，“你怎么把我带来这里啊？”

　　“想带你看一样东西。这里是王顺山，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我交给你的玉，就是这座山出产的。”他拉着我的手走到近处的一棵树前，“那次我们背对着背，你的脸朝着另一边，所以没发现这棵树吧！”

　　我抬头看向那棵树，树枝树叶互相缠绕，似是有点残破，并不茂盛。

　　“唔……看上去有点残损啊。”

　　“那我们就照顾好它吧！”他拉着我的手，打来了水，就马上给这棵树浇水。

　　他一边浇水，一边含笑徐徐说道：“从前有个少年叫潘章，容仪恭美，当时的人爱慕他，争先恐后结识他。楚国一个叫王仲先的男子听闻其名，希望与他一同求学，来请求做他的朋友。两人一见相爱，情若夫妇，同衾共枕，爱得没有穷尽。后来两人在同一天死去，家人很是哀伤，将两人合葬于罗浮山。两人的坟墓上忽然生出一棵树，枝叶无不相抱在一起，当时的人感到惊异，称其为‘共枕树’。”

　　即使是男子相爱，也能谱写这么美好的故事……

　　那两个男子，好幸福啊！

　　欣，我和你也能像那两个男子那么幸福吗？

　　我们会不会在同一天死去？又会不会合葬在一起？如果可以，我们的坟墓会不会生出共枕树？

　　我紧紧拥抱他，“欣，我想和你像他们那样，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我也一样！”

　　久久，我放开他，“一起来浇水吧。”

　　浇完水，他深情地看着我，“我想这共枕树定是有神灵的，不如我们求神灵保佑我们，生也好，死也好，都要在一起，好不好？”

　　满心皆是甜蜜，我的情人，他要和我生死都在一起呢！

　　我同样深情地回望他，“好。”

　　我主动拉起他的手，和他一同跪下，闭上双眼真诚地祈求：“神灵啊！我希望能够和欣生在一起，死也在一起，永远不分离！只要能够和他在一起，我愿意付出一切！神灵神灵，如果你听到我内心的话语，请你成全我！”

　　对，不管是生是死，能够与他厮守，这就是我最大的幸福，我心满意足了！只要能和他在一起，要我付出什么都可以，就算要我死也值得！无论如何，我都绝不后悔！

　　我寻找他的信物，出自王顺山。

　　我们初次一同出宫，在王顺山独处。

　　我生日的第二天，他在王顺山送礼物给我。

　　他弹琴，我唱歌，在夕阳下的王顺山。

　　如今，我们在王顺山，许下生死与共的承诺！

　　快到新年的时候，一众舍人皆回家过年。腊月二十三是小年，我家也算是官家，为了赶得上在那天祭灶，我腊月二十就收拾好东西要回家。之前过节，我有离开过太子宫，不过当时我还没和他在一起，虽然会有点不开心，但从没试过像现在那么依依不舍。

　　他双手搭在我双肩上，“贤贤，要开开心心过年哦，记得想我。”

　　我在他脸上亲一个，“得了得了，怎么可能不想你？”

　　他在我额头轻敲一下，“东西都收拾好了吗？你个冒失鬼忘了带东西我可不会帮你拿。”

　　“才不会忘带东西呢。”我撇嘴假装生气。

　　他笑了，“好啦好啦，你很聪明。”深深吻着我双唇，不让我撇嘴。

　　理好他的额边的头发，我摸摸他的脸说：“我要走了哦。”

　　忍下心中的不舍，我步出太子宫。刚走不远，忽然想起我竟然忘记之前买些水果了！

　　打开包裹一看，里面放的食物全是干粮！虽然不吃水果不会死，可是怎么能从长安到云阳都吃这些干燥的东西啊？

　　在这里，我知道的卖水果的地方只有一家店，而那家店离太子宫颇近……要是给欣看到就要被他笑死啦！

　　罢罢罢！看到就看到呗！

　　我急步走到那家店，打算买完水果就马上跑，没想到我竟然碰见了太子妃，也就是欣的妻子傅黛君。

　　她没有画妆，身穿一件粗糙的鹅黄裙子，头发随便地扎成一个髻子。她坐在前方的树下哼着歌，貌似发现了我。

　　呃，打个招呼是应该的吧。

　　我缓步走到她面前，“董贤见过太子妃。”

　　“董贤？”她正眼瞧我，声音有点沙哑，“我夫君似乎很喜欢你，嘛？”

　　我吓了一跳，她是生气了吧？想来她虽然没对欣喜欢我说过什么，心里却是会讨厌我的吧？

　　她可是定陶太后堂弟傅晏的女儿，本来应该明正言顺地陪在欣的身旁，生则与他同床，死则与他同穴，享受子孙孝敬，后人供奉。现在，在她的角度看来，就是我抢了她的丈夫吧？

　　照常理来说，她应该会怨恨我，对付我陷害我也不足为奇，然而她什么都没有理。是不想理，是理不了，还是不屑去理？

　　忽然很想知道，她恨不恨我？

　　为免激怒她，我小心翼翼地问：“有些话董贤知道不该问，可实在很想知道，不知太子妃能否允许董贤请教？”

　　“问吧。”脸上阴晴不定，她吐出一句话，语气表达出些许奇怪。

　　死就死吧，我问了！

　　我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你恨我吗？”

　　她的声音中没有任何感情，“不。”

　　虽然不知道她说不恨我是不是真的，但她说不恨我，鼓起了我的勇气再问问题。

　　我深呼吸以稳定心神，“你爱他吗？”

　　她的声音中同样没有任何感情，“不。”

　　她对一切漠不关心，就是因为她不爱欣？那就是说她的心另有所属？

　　我小声问道：“你爱谁？”

　　她忽而笑了，“我谁也不爱，谁也不恨。”

　　红尘滚滚，为什么会有人可以谁也不爱，谁也不恨？为什么？

　　我不明白啊，“为什么？”

　　“人生只是一场戏，”她望着我，眼神尽是真诚，那是一种皇族应该不可能有的真，一种看破万事的淡然，“谁也只是谁生命中的过客，对于戏子，何须太过认真？”

　　这一刻，我竟觉得她才是真正超然物外的神仙！

　　当初我会觉得欣是天仙，是因为他仿若天仙的外表和纯真空灵的灵魂，没错，那是爱上我之前的他。爱上我之后，他已经涉足人间情爱，不再拥有神仙般的内心了。

　　现在我面前的太子妃，正因为她的内心纯纯不染尘，才不需要那虚幻的浮华啊！

　　一颗心里满满是爱情的我，自愧不如！

　　我拱手一拜，真心说道：“是因为太子妃早已看淡凡世的变幻无常，才不看重修饰容貌吧？我……自愧不如！”

　　“繁华一世，不过虚梦一场，容华谢后，到头来，不过一抔黄土，我们是什么都留不住的。好看，有什么用？”她笑得像个孩子一样，露出两排有些黄的牙齿，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绝俗感觉，“其实，我也很惭愧啊。我再长久，比不过天地；我再强大，比不过雷火；我再包容一切，比不过风水；我再滋养万物，比不过山泽。我又如何不惭愧呢？”

　　果真是世外高人也！即使身处俗世，也能逍遥似神仙！

　　可是，我不明白，她甘心吗？她不会有争扎吗？她不会想去争取去追求些什么吗？

　　当我们思考活着的理由，不就总会想到，因为不甘吗？

　　我虚心向她请教，“你不会觉得这样的人生很空虚吗？”

　　她的眸子很清，清得像个婴儿，“空虚又如何呢？谁的人生又不空虚呢？难道我们就要永远沉迷在那或浮或沉中，醒觉之时才发现一生已达尽头吗？得到的时候害怕失去，失去的时候渴求得到，如此患得患失，永无休止。岂知人事如浮云，尘环原孽网，何不赏那明月清风？”

　　这就是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啊，忍不住对她抱有崇敬的心情，她真的，看得好透，好透……

　　我再度开囗请教：“那太子妃想怎样渡过余生？”

　　她还是用那双清澄的眼睛望着我，“我现在只想做我真正想做的事，但当我要待人处事，少不免逢场作戏，所以我才那么少与人接触啊。

　　我命在我不在天，世间能做到的有几人哉？我不过一介凡子，总会有身不由己的地方。

　　你知道吗？戴上面具是件很累人的事情，耗损精神得紧。写写诗，绘绘画，与友人啜一囗茶，唱一首歌，快乐就是那么简单的，平平淡淡不好吗？”

　　听完这一席话，我打从心底佩服她！我击节赞道：“太子妃实在是世外高人！”

　　“不敢当。”她摇了摇头，“我话一向不多，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跟你说那么多。在太子宫见到你那么久，一直觉得你是个能够理解我说话的人，因为你在太子身旁，却不贪恋世俗名利。人生苦短，好好想清楚，什么对你来说是最重要的，什么是你真正想要的，好好去把握！”

　　我再度拱手以拜，“谢谢太子妃教诲，董贤铭记于心，先行告辞！”

　　什么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什么是我真正想要的？

　　我转身离开，思索答案。

　　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东西……

　　我真正想要的东西……

　　想来想去，只有欣而已！

　　她说得对，我一定要好好去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