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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罪魁祸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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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格窗外,遥远的天际处泛着浅色的橙红,淡色的星星隐隐约约出现在薄云近旁,市井里零零星星挂起的红灯笼预示着夜晚即将降临。
山吹放下水杯,背对着鲤伴整了整衣服,站起身,道:“感谢鲤伴大人照顾,我今晚还是回到小学堂去住。”
鲤伴愣道:“你休息好了?”
“嗯,差不多好了。”山吹双手并在身前,给鲤伴鞠了一躬,道,“对奴良组的恩情,我感激不已,以后若有机会,一定会报恩。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
“等等,我送你。”鲤伴也慌忙站起来,拉了一下山吹的手,却感觉对方明显收了一下手。鲤伴犹豫了一下,还是松开了山吹,回头微微笑道,“跟紧我。”
“住店费的话,我这里还有一些……”
鲤伴直接无视掉“住店费”三个字,又叮嘱了一遍:“跟紧我。”
山吹点点头。
从旅店二层的走廊走到一层人渐渐多起来的小酒屋,跑来跑去擦地板的人、上菜的人、住店房客和旅店老板娘,没有一个人注意到鲤伴和山吹。
山吹本来还有些紧张,但看到鲤伴一脸从容的侧脸,明白过来这是滑头鬼独一无二的“畏”,走到店门的时候,轻轻一笑。
鲤伴敏锐地捕捉到山吹的笑声,也转头对她笑道:“怎样,心情稍为好起来了?”
“至少是平稳下来了。”山吹叹道,“其实阿织说的没错,孩子们已死是事实,再悲伤也改不掉了。”
“嗯,希望孩子们死之前是快乐的。”
快乐的么?……山吹脑子里瞬间浮现出梦里的画面。
地狱的三途河上,一连串缓缓前行的小舟,乘船之人的面目虽模糊不清,但从身影看来肯定是小孩子。
船上的小孩子在哭,哭得伤心极了。
死之前怎么可能是快乐的……山吹想这么辩驳一下,但心里也知道奴良鲤伴是在安慰自己,于是默默地“嗯”了一声,和他一前一后朝小学堂走去。
第二天,奴良鲤伴派了一些人去小学堂帮山吹给小孩子们处理后事。为首的是一名乌鸦人,乌鸦人自从看了那些孩子们的脸之后,眉头就皱的很紧。
山吹在厨房给奴良组的妖怪们做好饭,端进来的时候看见乌鸦人正指着一个小孩的脸,对青面人小声说着话。
“青田坊,你看这两滴血,有印象吗?”
青田坊皱眉凝想了一会儿,恍然大悟:“这个在羽落町街见过!……不过那过去很久了,而且他们不是已经……”
鸦天狗重重咳嗽了两声,朝山吹这边迎着走来,道:“啊啊,有午饭了!乙女大人做的午饭真香啊。”
山吹笑了笑,道:“以前经常给孩子们做,所以……应该可以入得了口。”
“乙女大人真谦虚啊,这看起来闻起来都比奴良组的伙食强多了。”
“这里只是些粗茶淡饭而已,怎么能和奴良组比……奴良组能来帮我处理这些事,实在是感激不尽。”
“从刚才就感谢到现在了,说得我们都不好意思了。”鸦天狗自信满满地拍了拍胸脯,“江户城里一切难事都可以交给奴良组。这件事是二代目大人亲自交代的,乙女大人大可放心。”
“好,那就劳烦各位了。”
目送着孩子们的尸体被堆在一间临时搭起来的小木屋里,山吹几次抑制住再看他们一眼的冲动,迫使自己靠在一棵大树后面望着天空。然而天空上仿佛四处充斥着孩子们的笑脸,院子里篱笆前一个个含苞待放的小黄花也好像是那些肉嘟嘟的小脸。
这些,一夜之间都消失了呢……
到现在还是难以说服自己。
明天,就又是孤身一人了,独自徘徊在满屋虚无的记忆之中。夜晚,也是独自望着冰凉的月光,让控制不住的泪水流干后渐渐入睡。
孩子们很顽皮又很黏人,睡前总央求着自己讲故事才肯乖乖地躺下。往往最后一个故事结尾的时候,屋子里全是他们平稳的呼吸声。躺在他们中央,窗外的月光也变得温暖。重复的故事,说一百遍不会腻烦。每当那些渴求的眼神投来,心中的不安仿佛被刷洗干净。
没有他们的今夜,大概又是一夜不眠呢……
熊熊大火燃烧起来,难闻的焦味溢了整个院子,浓浓的黑烟染黑了半红的天空,明亮的火光在空旷的地面上不停闪动。
火势渐小后,河童引了一段河水把火浇灭。
一切收拾妥当,鸦天狗交给山吹一个黑色的罐子,叹道:“这些是孩子们剩下的骨灰。对他们的死……奴良组表示很遗憾,希望乙女大人能快乐起来。”
山吹礼节性地笑了笑,把骨灰抱在了胸前:“谢谢奴良组的恩泽。”
“那就不继续打扰了。”鸦天狗把奴良组的妖怪们召集齐,“乙女大人,再会。”
……
夕阳的余晖被黑夜无情地吞噬掉一半,冷酷的黑夜正在涂刷着自己的颜色。
夜凉,正如自己手里捧着的没有丝毫温度的骨灰罐,里面的灰烬也只是些骨头烧焦后剩下的粉末罢了,孩子们的灵魂早已被引渡到那个世界。
无论那个在地狱的梦是真实还是臆想,但希望孩子们能在地狱投到好胎,来世幸福。
一个人在走廊外呆坐了很久,脑子空空的。没有了孩子们,生活一下子变得空虚。这般无所事事,因为是幽灵不会被饿死,好像,就这样持续千百年也无妨。
不过,一定要振作起来才行。
夜晚,山吹铺好自己的床褥,躺在寂静无人的小学堂里,耳边仿佛还留存着小鬼们央求着讲故事的声音。果然……长年相处留下的印迹不可能瞬间消失。
山吹迫使自己闭上眼睛,一遍遍在心里默念“不要再回忆了”,然而小孩子们的小脸仍不断浮现出来,仿佛他们都在自己身边。
但,他们已经不在了。
山吹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抱住了被子,身体缓缓缩成一团,把脸埋入被子中。抬起头笑了笑,眼角又有一颗清泪缓缓滑落。
“又……哭了呢。”
山吹慌忙睁开眼睛,才感觉到有不同的触感抚上了自己的脸颊,拭去了即将落到下巴上的眼泪。
心里吓了一跳,山吹忙撑着身子坐起来,皱眉道:“谁?”
其实这个声音她是认得的,但真不敢相信有这么赖皮的人。
“我啊,你忘了?”低低沉沉的声音从对面传来,那披着墨绿色的和服的妖怪骤然出现,眉间和眼底都有一丝忧愁,而嘴角仍然挂着那抹诱惑迷离的笑,“你想我了么?”
夜色随着他的声音侵入冷寂的小学堂。隔扇门半开着,奴良鲤伴蹲着身子,脸上流淌着月白色的光芒。
山吹凝视了一会儿奴良鲤伴的脸,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淡淡道:“鲤伴大人,谢谢您出手相助,这个恩情,他日我定会报答。”
“这么生疏……还这个恩情,他日必定报答。”鲤伴微微鼓起了两腮,佯怒道,“山吹乙女,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是你的话,奴良组所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
山吹眨眨眼,怔道:“没有想过。不过,如果是奴良组的话,是不是帮助江户城里所有的人或妖都是理所应当的呢?”
“当然了。”鲤伴别过头,小声嘟囔道,“但你是特殊的……”
山吹歪头,疑惑道:“您刚刚说什么?”
“啊啊啊,什么都没有,你什么都没听见对吧,我今天来是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
山吹笑道:“那您的出现方式很特别呢,着实吓了我一跳。您说会来的话,我应该穿戴整齐以宾客之礼对待您的,这样……怎么行?”
夜里,自己只穿着一件薄衣和一个不怎么太熟的男人相见,于情于理,都不太合适。
山吹站起身,走到衣柜旁,道:“鲤伴大人,请您先出去避一避,等我一切打理好之后再来见您。”
“喂……”鲤伴企图强行留在屋子里,却看到山吹投来的略带些冰冷的眼神,只好默默走了出去。
鲤伴站在外面望着隔扇门,心中的寂寥又平添了一分。
本以为经过这件事后,自己和她会更近一步什么的……没想到,仍然处于刚刚认识的状态,她对自己仍是有很多戒备。
正感叹着,一只女鬼从小学堂紧闭的院门外飘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只正在滴血的死鸟。
鲤伴看了一眼那死鸟,皱眉道:“阿织?你怎么又来了。手上这鸟……你在自相残杀么?”
阿织冷冷地笑了笑,把鸟头掰正,又有一些黑血从断裂的脖子里流出来,溅在了阿织的手上:“姑获鸟,是新加入奴良组的妖怪吧……很不巧呢,这种妖怪必须要吸食幼童的灵魂才能存活。二代目大人,您没有觉得有什么蹊跷吗?”
鲤伴脸色阴沉下来,道:“你是说,杀死小学堂里孩子们的妖怪,会是姑获鸟组的妖怪?”
鲤伴背后的门被拉开,山吹走出来,看到突然出现的阿织,愣了一愣,微笑道:“阿织,有失远迎,我这就去备茶招待两位。”
阿织摆摆手,道:“不用了。我来这里只是为了说一句话而已。乙女大人,杀害小孩子们的罪魁祸首……”阿织抬起手里断了脖子的死鸟,道,“似乎正是新加入奴良组的姑获鸟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