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倾歌》紫*尾

12、第六章（上）

　　云霄殿门外的紫度桥上，太常一边整理着她那身平日里蹂躏得不像样的仙袍一边问我蟠桃园的仙桃有多少个品种，天上大小神仙半仙加起来多少人口……这些听她说都是等下要参考殿试的试题，我安抚地望她，在心里默默祷告着，太常你还是别去参选了比较好……

　　正想着，忽地被太常横拉一下手腕躲闪到桥墩旁，险些被她扯到桥下去。我揉揉撞疼了的手臂，这才看见对面十二驾天马金辇正缓缓开道行来，那紧随而至的十八乘大轿更是金碧辉煌，灵光四射，稳稳地向我们靠近。

　　猜都无需猜，那当中定是坐着刚刚升官的徙歌。其实，我倒是很希望能见一见他的。因为在心里某个角落，我有那么一点点挂念着那个灵焰公子，毕竟徙歌渡劫完毕，就意味着人世间的灵焰已经辞世。他与渔曦，终究躲不过这场劫数。

　　但我还是拉拉太常，退到桥下，先给他们让路，荣升之后过的第一座桥要顺顺当当才为大吉。

　　轿辇经过我们，丝幔起伏我看不清那轿中之人的面目表情，只是看得那副灵焰的容颜若即若离，厚重的金光铠甲，耀眼无比。浩浩荡荡的庆贺队伍敲锣打鼓地行过去了，不知为何，我轻轻舒了口气。太常侧头看着轿子走远才轻声跟我道：“哪日我也晋升成功，定喊你一起坐这轿子风光一把！”

　　我感激着太常的大恩大德，催促着她快走，参试怕要迟了。

　　这时，忽然听得将将行过的队伍中高唤了一声：“停——！”，霎时，整个队伍便马上停了下来。我和太常回过头去正在纳闷，只见身后那轿辇中，一袭金色闪耀的徙歌掀开帷幔下轿，无视左右，只顾缓缓向我们走来。

　　顷刻之间，他已经来至我们面前。我不知他是何意，也不知是不是要来找我们，太常先上前一步行礼道：“上坞太常恭贺将军顺利渡劫归来荣升上神之位。”

　　那副金盔之下的面容，果然如是我心中小小一隅间的那灵焰公子。只是那眸子里不再是温润如玉，反倒是空洞颓唐。

　　只几日，你便是这副模样。我不禁自心里盘旋着一分难过，为渔曦，为灵焰，或许也为我自己。

　　我跟着太常上前作揖行礼，听得一个比灵焰的声音生冷了几百倍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徙歌只道是应该与路过的仙友打声招呼，以免显得狂妄。”

　　“是的是的，天上地下谁人不知上神英明神武乐善好施心胸宽广！”太常颇为巴结般的躬身作揖，我暗暗想笑，谁知不待我们反应，便听见云霄殿中金钟当当当响彻了三下。

　　太常的脸色刷一下子变得惨白：“啊呀！糟了小倾惋我定是迟了！那个上神您慢走！小仙先行一步！”说罢她来不及拉着我便一溜烟跑没影了。

　　我拦不得她，偷偷看着徙歌铁青的脸色，忙掏出笔来解释着：“太常仙子是去参选上神了，请您不要见怪。”写罢之后便看着那徙歌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下，却又凝重起来，深深看着我。

　　“你也不能说话？”他的眼神盯着我看，声音真的是冷透了。果真，灵焰公子永远留在那一世陪着渔曦，现在的他只是个位高权重圆满渡劫归来的上神。

　　我体味着那个“也”字，继续写道：“回上神，小仙被天帝惩罚，不能讲话，也不能流泪。”

　　他看着我的字迹，仿佛要把它们系数吞下去一般。不知怎的，我透过他玄黑色的目光，居然，看到了那么一丝哀伤。

　　“小青蛙？你的仙号么？”

　　我愣了一愣，什么小青蛙？呃……我忧郁的解释：“回上神，刚刚太常仙子唤小仙的是‘小倾惋’……”我把“倾惋”两个字写得大了些。

　　他不再言语，久久站着看我，直到身后有侍从仙官上来催促了，才开口道：“那么倾惋仙子，今日幸会，来日再见罢。”

　　我弯身行礼，他却忽然低下身子来在我耳边道：“在下感激仙子相助，才有的今日晋升上神。”

　　我不卑不亢：“小仙不敢，小仙只道举手之劳，上神何足挂齿，必定早早抛之于脑后罢了。小仙还要感激上神，因为助上神一臂之力，小仙才被天帝赏赐了这支御笔，得以表达自己心中所想。”

　　徙歌瞪着我，嘴角抿出个令人生畏的笑容道：“那我们便各取所需，仙子客气了。”

　　我行礼告辞，他并没有拦我，只是一道幽幽凄冷的声音飘入我的耳中：“失忆的是那琴台的子鸾殿下，并不是我……”

　　我未告诉任何人，我可以听得见他们的腹语。

　　我没有回头，只是疾走几步去寻太常了。

　　我在云霄殿侧门处候着，因为里面考核上仙上神，所以我们这些仙阶低等的小仙不得进入。我替太常数着进去的考官们，烁晔仙子，王母……哇，全是大牌！我这等小仙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神仙呢，想想殿中更是群仙闪耀，不禁羡慕起太常来。呃……我按捺悸动的心，算了算，跟太常交好的神仙没有几个，不禁又为她捏把汗。

　　考官们来的差不多了，我不再张望，在殿外来来回回走着。正想象着太常回答不出试题时窘迫的样子，迎面个似来了个男子，正轻轻走到我跟前停下来。我笑着抬起头来，看着那龙纹图腾的玉佩就知道是子鸾。可是凝着身着暮色仙袍的他真的被我猜中站在面前，眼睛突然又变得酸涩起来，似一个我丢失了万年的玉珏，我一转身，又好端端的摆在我眼前般。

　　他伸手摸摸我的脑袋：“眼圈怎地红了？你这小仙缘何一副不认识我的表情，哭又哭不出来，憋着该多难受。”

　　我才缓过劲来，吸吸鼻子提笔问他：“您怎么会来这里啊？”其实自己私心藏匿起来一句“您这样穿真的是很好看。”是真的，那暮色袅袅，龙纹盘亘，绕在他身上，天地间没有比他再匹配这身仙袍的了。

　　他抬头看看殿门，不急不慢：“我是迟到了的考官。”

　　然后我就石化在殿门口，看着守门的天兵迎着他进去了。等缓过神来，问问守门的天兵，差点没噎住，原来这考核要整整考三日啊！我咽咽口水，准备回琴台吃个饭睡个觉再来等消息，这天帝加封完一个又接着去考核一批，不累么。

　　回到琴台歇了两日，没有了对面楼台子鸾熬夜到天明的光亮，居然还睡得不踏实。嘶嘶已经习惯了自己半仙半妖踩着碗走来走去。我见她的模样心中实在有愧，她是我的小仙，我都不曾给她做过什么。我便动用了我所有的心灵手巧，找来布匹给嘶嘶做了双软软的鞋子，配她细细的鼠爪。嘶嘶马上把太常找来的那一对木碗丢掉，踩着鞋子走了几圈，然后扑进我怀里又哭又笑。我也有些感动的摸摸她，她身子有些娇小，面容生得还算不错，像是个十四五的俏丫头。

　　我盯着嘶嘶，脑子里有个疑问一闪而过，但是一转念，却怎么也想不出来那个我不解的问题是什么，索性就不去想了。

　　我教嘶嘶做了些瓜果点心，让她装好去送给铜锣帝君和那小仙官，感激他们收留她这么久。嘶嘶开心地包好便出门去，我叮嘱着她不要迷路，嘶嘶抿着笑道：“仙子，我自幼在这天宫游荡，恐怕比子鸾殿下都熟悉呢。”我点点头，目送她出去，看来这痴笨的果然就只有我和太常了。

　　算着时辰，差不多考核将要完了，我留张字条给嘶嘶，告诉她我去接太常回来。换好仙服，我便下了琴台往云霄殿去，途中恰好经过那徙歌上神刚刚被天帝赏赐入住的折虞宫。站在阶下，看着那恢弘的殿宇，周围环绕着一圈碧水池塘，好不风光。只是我却总是觉得有些落寞，毕竟渡劫在人间而言，是一段不圆满的情。我没有再作逗留，转身欲走，忽然觉察到有人在身后，我回头，见是徙歌背了手站在我对面，我便躬身行礼。

　　“仙子驾临，不知有何请教，只是缘何仙子不进去坐坐，是嫌我这小地界，配不得仙子么？”

　　我着实不喜欢这灵焰公子的元神是位如此冷淡刻薄的上神，不敢再辩解，行礼走过。不想却被他一把拉住，逼着我与他对视。我的手腕处刺痛传来，真是要命，上次被子鸾掐一把，现在又被他掐着。他突兀的放开手，受了惊吓般：“还很痛么？我去找医官来为你看看！”然后他见我迟迟不语，自己仿佛意识到了：“呃……在下并非有意，如不嫌弃可容在下宣天医来诊治。”

　　我摸摸那左手腕，写道：“不敢劳烦上神，小仙这疾并无大碍，不再叨扰，就此先行别过了。”

　　他抬起一只手来轻轻抓着我那左手腕，我吓了一吓，见到他的表情不再生冷，反而露出一丝苦笑，他把手收回：“对不起……是我认错了人，你并不是她，她没有仙子眉角处这颗红豆，是我妄想了。”

　　我提了勇气问：“上神怕是入劫太深，纵然想见她，又能作甚？”他怔了下，缓缓道：“我欠她一世情缘，恐怕我见着她，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想由自己疯癫一般看看她罢了。”他别过我幽幽走上石阶进了殿中，我听到那重重的殿门关上，像是关上了无限的愁怨。这一劫，徙歌上神真是历得太沉重了。而我，害怕告别，却更害怕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