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貔舞·恋曦》品素

38、痴心残魂2

　　方才，锦燏说自己胸口闷要回房调息，其实只是个借口，为的是要查清楚一件事，在真相未明之前，他还不想让曦华知道，所以不得不撒了个善意的小谎。

　　在他赶到蓝田村之时，曾见到一团白影飘去挡在曦华头顶，替她承受了那鹫妖光幢的最初一击，否则，即使他出手再快，曦华也是难免要伤到一点的。他看出那白影是一缕孤魂，而且他感觉得出来，先前在明玉湖畔，秋离彦险些坠马的那次，比他晚到一步的怪风也正是这个鬼魂。

　　这鬼魂看来遇到过什么特殊的机缘，竟以一丝单薄的魂息掌握了不逊于人间修真者的法术，但因在人间逗留已久，精气所剩不多，方才受了鹫妖那一下迎头痛击之后差点魂飞魄散，幸亏被他及时收了，才留住了几丝尚未完全被打散的残魂，但眼下也已是魂魄不全，随时都有随风化去的危险。眼下，他必须弄清楚这鬼魂到底是什么来头，才能决定如何应对这局面。

　　看清那残魂经自己输入灵力之后现出的完整人形，锦燏似觉对方有些面熟，想了想才确定，原来这人是和秋离彦长得有几分相似。微吃了一惊，他试探地问道：“莫非你是……旻亲王秋离俊？”

　　“是……”那虚幻的身影微弱地应了声，“多……多谢尊神援手，但我怕是已然无救，请不必再浪费法力了，只求尊神听我一言，秋离俊感激不尽！”

　　“你真的是旻亲王！”锦燏犹是难以置信地叹了一声，手上法力却并未收回，“你已去世近三年，怎的未入轮回道，至今还在世间游荡？”

　　“我在尘世间尚有未了之事，如何能放心就这样离开？”秋离俊的魂魄颤抖地凄笑着，“我因机缘巧合习得隐魂术，凭此躲过了冥使的追踪。以隐魂之术存世，除非我刻意有所行动，才会让有身有法力之人感觉到我的存在，若是静息于一地或是随意灵游，任何神鬼仙妖都是发现不了我的。”

　　当年，冥使追踪秋离俊的魂魄时，他慌不择路地逃跑，恰好冲进了那座门前有着已修成地仙的古槐树的荒郊破庙里。得知他的遭遇之后，老槐仙对他颇为怜惜，便让他在自己的树干中藏身，还教了他隐魂术等各种法术，甚至一直以自身仙气为他养魂，他才得以存世至今。他没有完全说出实情，是因为看出锦燏绝非凡人，而且还很有可能是高阶神族，因此生怕对方得知实情后会为难徇私庇护他这个逃魂的老槐仙。

　　其实，以锦燏的见识，早就想到若无法力高强的灵族暗助，秋离俊这缕并未成为厉鬼怨灵的孤魂绝不可能在阳世存留如此之久，甚至不惧日光，连白天都可以出来，不过，他无意追究这些，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再细问下去，略一思索后换了个话题：

　　“你不愿听天命入轮回，是因为……放不下曦华吗？听说，你们当年很是恩爱……我明白了，我曾听曦华说过，她这些年常会出现幻觉，其实，那并不是幻觉，而是你一直悄悄跟随她左右，而她与你心意相通，即使你用了隐魂术，她也能隐约感应到你的存在，是不是？还有，那次你弟弟身患重病几乎性命不保，他能撑到我把曦华找来，也是因为你用自己的魂息护住了他，对吗？”

　　见秋离俊轻轻点了点头，锦燏眸色骤深，心中有着一丝难言的涩然：“我了解你对爱人和亲人的牵挂，但你可知，如今你入冥界的时限已过，早就被排斥在了轮回道之外，方才又受那鹫妖一击，魂魄已然残缺不全，用不了多久，你就会灰飞烟灭，永远消失于三界之间了。”

　　死一般的沉寂中，秋离俊的魂魄虚渺地飘动了一下，若有若无的身影几乎再次破碎。仿佛过了几生几世那么久，他才终于凄然开口：

　　“我不愿投生，除了舍不下曦华和彦儿之外，还有其他原因，请恕我不便相告。我早知自己难逃魂飞魄散的结局，所以一直担忧心愿无法达成，所幸，尊神出现了。求尊神应我两事，这两件事……都与曦华相关，想必，您是不会拒绝的吧？”

　　这话听得锦燏心漏跳了一拍。他怎知与曦华相关的事，自己便不会拒绝？看来，自己对曦华的感情，面前这缕能隐身的孤魂都已经悄悄看在眼里了。但是……那又如何？他爱曦华爱得坦坦荡荡，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秋离俊知道便知道了，他问心无愧。

　　想到这里，他平复了心绪轻轻点头：“请说。”

　　“曦华生来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但也因此势必终生与权谋凶险为伴，舍弟不谙世事，与世无争，可身处之位却令他注定避不开纷争，他二人是我在这世上最放心不下的，恳请尊神费心照拂，护他们一世平安。”

　　“如果你这段时间一直都在的话，应该看到我已经在这样做了！”锦燏淡然一笑，目光悄然飘向了渺远的苍穹之间，“不只是今生今世，哪怕碧落黄泉，再入轮回，只要我阑夜锦燏的魂魄还在这三界之间，便会永远守护她和她所在乎的人，此心不改，此志不移。”

　　对曦华的感情究竟是出于愧疚弥补的心理，还是真正爱上了她这个人，这曾是最让他矛盾纠结的问题，如今，心中的答案已日益清晰。其实，她一直都是他心灵的慰藉，也是他守候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期待和牵挂，从她还是一块石头的时候起便是，与这一世的她相遇，让那个虚无缥缈的梦终成现实，无论是福是祸，他终是躲不开，放不下了。

　　若隐若现的虚影中，秋离俊的神情有瞬间天崩地裂般的震惊，随即渐渐化为深不见底的幽邃，惊涛骇浪过后的眼底，遗下的惟有纯净剔透却也脆弱易碎的一池潋滟。沉默片刻，他终是恢复了平静，垂眸低声道：“多谢尊神，如此我便放心了。另一事，却是有些难以启齿，我与曦华育有一子，名为羿天晖，世人都道他未满周岁便已夭折，其实……他尚在人间。”

　　“你说什么？”这出人意料之语，着实让锦燏这纵横天界几千年的貔奢圣使也大大惊了一跳。收回游离飘渺的思绪，他凝眸注视秋离俊等待着他的下文。

　　“是的，我和曦华的儿子还活着。我有……难言之隐，其中缘由，请恕我不便相告！”秋离俊黯然一叹，苦笑着续道，“这个秘密，只有我和秋离家从前的老管家远桥望知道。不出意外的话，晖儿这些年应该一直由远桥叔带着，只是，如今我也不知道他们身在何处，求尊神助我找到这苦命的孩子，把他送回他母亲身边。”

　　锦燏心中着实翻江倒海了一回。他并不是排斥那个孩子的存在，在爱上曦华之前，他便知她曾是有夫有子的，但彼时，他以为那两父子早已不在人世，即使他们一直铭刻在曦华心底，也只是镜花水月而已。如今，他却先是见到了那个原本早该去投生之人的魂魄，紧接着又得知对方与曦华的血脉尚在人间，纵是他向来豁达洒脱，也难免一时彷徨无语了。

　　“如何，尊神不愿答应吗？”恍惚中，耳边响起了秋离俊失望的声音，“我本知，这是不情之请……”

　　逃过冥使追踪之后，他也请托老槐仙帮忙找过儿子，但老槐仙毕竟只是个地仙，修为有限，多次寻找终是一无所获。他不愿过分为难自己的恩人，也就不再提起此事了，但在他内心深处，却是始终牵挂着这个不知身在何处的亲骨肉，深以未能令其与曦华母子团聚为憾的。

　　“我答应！”

　　锦燏突然脱口而出的回答打断了秋离俊惆怅的思绪，直教满心黯然的他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既已知晓此事，就一定会帮小曦找回她的儿子，即便你不求我，我也会这么做的。只要小曦不反对，我……愿意和她一起照顾这个孩子，把他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看待。”

　　迎上秋离俊怔忡的目光，锦燏决然而应，“小曦”二字亲昵、深情而又坦荡、自然地道来，虽然他并无对身为曦华前夫的秋离俊刻意炫耀示威之意，却也在言谈之间将满腔爱意和与她厮守的决心表露无余，毫无遮掩。

　　秋离俊身子一瑟，那一刹的眼神中有震动，有怅然，有心酸，有不舍，却也有着些许由衷的欣慰。片刻后，他长吁口气，似吐尽了生平所有的心头重负。

　　“彦儿终非能与曦华琴瑟和谐之人，能遇见你，是曦华的福分，如今，我总算可以安心地走了……”抬头望向锦燏，他恳切道，“秋离俊自知存世之日无多，大恩大德永难回报，但还是希望能在湮灭之前得知尊神的真实身份，容我铭感一刻，于愿足矣……”说着，他双膝一屈便要下跪。

　　“秋离公子，请勿如此！”锦燏抬手虚晃，一道红光将眼前已变得越来越透明稀薄的人影拦住。长眉微锁，他似有瞬间的犹豫，随即果断做了决定：“你不必绝望，我有办法助你渡过魂飞魄散之劫，你且随我来吧，到时，你自然会知道我是谁了。”

　　也不等秋离俊的回答，他径自一挥手将他的魂魄收入袖中，旋即化作一缕金红色光影穿窗而出，没入了万里长空之间。

　　☆ ☆ ☆ ☆ ☆

　　焱山，那燃烧着千年不灭之圣火的幽深古洞里，闲极无聊的灵济扯着洞里的古藤上蹿下跳，嘴里还吊儿郎当地哼着歌词可笑、怪腔怪调的自编小曲：“做看守么哎呀喂，没得玩么哎呀喂，闷死人么哎呀喂，亲亲的颜颜不回来么哎呀喂，只找她师兄不理我么哎呀喂……做神仙么个不容易呀哎呀喂，再呆下去么要发霉么哎呀喂……”

　　“才守个几天就把你苦成这样，将来真去了天界，日子要怎么过？我看，你还是留在这里继续做你逍遥自在的小猴妖算了！”

　　一个清朗悦耳，微含笑意的男声突兀地在身后响起。灵济怔了怔，回头望向洞口，两手攀着藤条呆呆地定在了半空中。半晌之后，他像是突然回了魂似的大喊一声：“老大——”

　　下一刹，他的人已是凌空一跃，以极其夸张的姿态飞扑到了刚刚打开结界走进洞口的锦燏身上，眼泪鼻涕唏哩哗啦地往他衣衫上直抹：“老大，你总算记得来看我了！你倒是说说，这回，可有多少天没来过了？我还以为你在外面玩得乐不思蜀，早就把我抛到脑后了呢！你知不知道，我在这里多空虚，多寂寞，想你想得有多苦啊，呜呜……”

　　“你这死猢狲，就会贫嘴！你空虚，你寂寞，你想某人想得很苦这些我都信，只不过，你想的那个人应该是清颜而不是我吧？”锦燏白了这每每让他感到无力的妖猴子一眼，好气又好笑地道，“行了行了，下来吧你，我还有正经事赶着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