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貔舞·恋曦》品素

39、痴心残魂3

　　“哼，就知道你没那么好心特地回来看我！”小猴子哀怨地噘噘嘴，从他身上跳下来，收敛了玩笑神态问道，“什么事？找到你那长虫兄弟了？”

　　“不是！”想起东川淼至今如人间蒸发般下落不明，锦燏心中不禁一阵烦躁，但眼下，却没有比为秋离俊修魂更重要的事了。

　　“我没来的这些天，玄天圣火没问题吧？魑狪元丹也没问题？”他一边走向山洞内侧一边问道。

　　“当然！”灵济猛拍胸脯保证，“老大的事，就是我灵济的事，就算我浑身上下都有问题，也绝不能让它们有半点问题啊！”

　　锦燏耸肩一笑，点了点头，然后挥手在面前的洞壁上一抚，那原本毫无缝隙的石壁顿时从中而分，如两扇门般各朝左右移去。

　　洞壁之后是一间内层石室，正中一个青铜莲花座上燃着赤色精纯的烈火，正是来自天界的玄天圣火，莲座中盛着个半人高的红色透明方匣，其内，一颗核桃大小，闪烁着乌青色光芒的圆珠如无头苍蝇般疯狂地到处乱蹿，像是正努力地试图破壁而出，但总是徒劳无功。每撞上一次匣壁，那圆珠就会滋地冒出一阵青烟，可它偏偏越挫越勇，一次又一次地以更加猛烈的势头撞向其他地方，周而复始，无休无止。

　　魑狪真是戾气深重的魔兽，连死后留下的元丹都这么嚣张，已经被圣火炙烤了近千年，能量只剩下原来的千分之一，竟还是锲而不舍地想要逃走。望着那垂死挣扎的光珠叹了口气，锦燏右掌一翻，化出那把以他自身真元炼成的炽焰刀，交到了紧随在他身后的灵济手中。

　　“我要借一部分圣火为一个人修魂，为免圣火力量减弱时魑狪元丹从灵匣内泄出，我一取走圣火，你就马上将八成以上的功力灌注在炽焰刀内，架于圣火之上为它助势。在我把借出的圣火还归莲座之前，你一定要全神贯注，不能有半点分心。魑狪元丹一旦泄出，哪怕只是万分之一，落入内行之人手中，就可以利用它把元丹的其他部分引出，到时连圣火都镇它不住，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

　　听完锦燏郑重其事的交代，灵济立刻连连点头：“了解了解，老大，我小猴儿虽然爱玩爱闹，可也是知道轻重的，你就放心吧！”说着，他又疑惑地看了锦燏一眼，“老大，修魂可是很耗灵力的事情，你前不久才刚刚失了身……”

　　妖猴子毕竟是妖猴子，刚正经了没多久便又口无遮拦起来。见锦燏涨红了脸冲他咬牙切齿，他忙缩缩脖子赔笑道：“嘿嘿，我一时舌头打滑，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嘿嘿，哈哈……”见锦燏的眼刀越来越锐利，他赶紧识趣地转移了话题，“对了，不知是何方神圣这么大面子，要劳咱家老大亲自出手啊？”

　　“就你话多！”锦燏懒得再理他，一扬袖把秋离俊的魂魄放了出来。

　　瘦削的人影幽幽飘于半空，惊异地瞥了眼身边燃着烈火的莲座，又回头望向锦燏道：“这……这就是尊神方才所说的玄天圣火吗？难道说，这里就是焱山圣火洞，您是……”

　　“宴日上神座下貔奢使者，也就是凡人所称的圣山火貔奢，或者说，是你们日圣国的护国神兽吧。希望我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没有吓到你！”锦燏知道秋离俊想到了什么却不敢说出，于是微微扬唇证实了他的猜测，随即正色道，“好了，我们得抓紧时间，这就开始吧！”

　　“等等！”秋离俊却突然出声阻止了他，“阑夜圣使，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我和曦华今生缘分虽尽，但我仍然深爱着她，有一晚，我悄悄去看她，把她因思念我而流下的泪水化入了魂魄之中。若我灰飞烟灭，一切自成泡影，可要是能侥幸保住这缕幽魂，要是……我曾听过的那个传说是真的，那么，以后的生生世世里，我终有一日能凭着这丝联系与她重逢，并且在适当的机缘下找回这一世的记忆……”

　　看了眼锦燏微泛金红色光影的深瞳，他涩然一叹道：“也许，遇到阑夜圣使之后，曦华将不再是个普通女子，她的一生会远远比我长得多，但无论如何，我都会赌，下辈子等不到，就等再下辈子，一世一世等下去。若心愿真有侥幸得偿之日，即使……到时阑夜圣使也在，即使我能记起你是我的恩人，只要有机会，我还是会不惜与你一争的。如果你觉得我这缕不自量力的残魂是个祸害，那便不救我也罢，秋离俊绝无怨言。”

　　听出对方这话是对自己先前道是要生生世世守护曦华之语的回应和挑战，锦燏不由神情微震。还真是个痴情又率真的傻瓜呢，就算心里这样想，又何必说出来呢？难道他就不怕自己听了这话，当真妒火中烧，一怒之下撒手不管他，甚至故意动手灭了他吗？不过，傻归傻，倒也傻得光明磊落、豪气干云，他还就是不争气地欣赏这样的人，买他这个帐。

　　片刻心情复杂的沉默后，锦燏眼底阴云尽去，扬眉轻笑出声：“秋离俊，你这样的人真是世间少有，如今我终于明白，小曦为何至今对你念念不忘了！好吧，我告诉你，情泪入魂，缘牵数生，这不是虚无缥缈的传说，而是确有其事。如果将来真有那么一天，我等着你来与我相争，能有你这样的对手，锦燏深以为荣！”

　　说罢，他不给秋离俊再开口的机会，扭头对灵济道了声“准备好”，扬手一招，便将莲座中的圣火引了一簇过来。灵济与他配合默契，在他抽离部分圣火的同时运功灌入炽焰刀内，双手执刀劈向莲座内的火焰，在炽焰刀的助力之下，方才略微暗了一暗的火光再次冲天而起，霎时间照得整个山洞熠熠生辉。

　　锦燏将那簇圣火拢进掌心，运力一逼后化作千万细碎火星喷洒而出，把秋离俊的魂魄密密包裹了起来。紧接着，他双掌一翻，两道带着火焰气息的金红色光影射向了那联结成巨大球体状的无数火点，引导着它们在秋离俊的魂魄周围运转流动。

　　随着灵力的层层催动，锦燏全身都泛起了耀眼的火光，面部一抹貔奢兽首的影子若隐若现，那神武威严，甚至可以说有些慑人心魄的天界神兽形象与他化形后俊美流丽的容颜赫然有着天渊之别。

　　片刻之后，他的左胸处霍然迸现出一朵熊熊燃烧的火莲花影，隐隐漂浮于身前三寸之远。那悬浮的花影初时仅有铜钱大小，随后渐渐变大，绽放得越来越是妖娆，直至如一面虚幻的盾牌横在他与被圣火包裹的秋离俊魂魄之间。他身周的火光愈发浓烈，满头红发如被灌注了劲风般猎猎飘飞而起，整个山洞中的空气都仿佛被他身上流出的光焰点燃，散发着铺天盖地的炽热，弥漫着冶艳粲丽而又震天慑地的凌厉之气。

　　“火莲之心！”一旁的灵济眼角余光约略瞥见这情形，不由得动容地轻呼了一句。火莲之心是锦燏火系法术的全部精华与内核所在，甚至可以说是他的命脉所在，火莲现影，说明他的功力已经调动到了极至，如果火莲燃尽，他的精气亦尽，也就是油尽灯枯之时了。

　　玄天圣火的作用具有两面性，正用之，有令人鬼神妖魂飞魄散、化为尘埃之能，用它来炼化魑狪元丹取的就是它霸道的毁灭性功效，反用之，则可利用其灵性修复残魂甚至复原肉身，但能复原肉身的仅限于生魂，也就是名字并未入冥界的生死簿，事实上阳寿未尽，是因为意外之错而魂体分离，失去肉身的灵魂。

　　秋离俊死去近三年，却凭着隐魂之术逃避冥使的追踪，最终造成他在人界已经被除名，冥界因为找不到他的魂魄，就把他原本应入的冥籍也勾销了，天界神灵处自然更不会有他的位置，所以，如今他这缕孤魂已不属于任何一界，照规矩连轮回的机会都不会再有，要还阳更是不可能的了，如今最好的结果也只是为他修复残魂，将之送入轮回道，给他争取一个转世的机会而已。

　　由于玄天圣火的正用之效是毁灭灵魂，若要用其修魂，必须反其道而行之，其费力凶险可想而知，但灵济事先也没料到凭锦燏的能力，竟会吃力到要动用火莲之心的能量才能顶得住，这几乎等同于是在搏命了，又叫他如何能不心惊？

　　如果他知道自己看了这一眼，吃了这一惊的后果是什么，那他铁定宁可戳瞎自己的双眼也绝不会偷瞄半点的，可惜的是，他纵然是有法力的妖，却也并非无所不能，更无法预知一切，掌控一切，所以，导致未来一系列严重后果的事情就在他那一闪神的工夫里发生了。

　　虽然灵济心里完全明白守住圣火的重要性，也放了十二万分的心思进去，可在惊颤之下，功力有所减弱却不是他的主观意志所能控制的，就在这关键性的一瞬间里，那妖异无比的魑狪元丹突然猛力撞向灵匣一角，自然，有灵匣和圣火的两重阻挡，它还是无法逃脱，但终究有那么一缕青黑色微光从灵匣边缘渗了出去，闪电般穿过微微势弱的圣火栖在了洞顶处。

　　这一幕，灵济是毫不知情，而锦燏正全神贯注于眼前之事，自然也没有发觉，就在他身前的莲影燃至顶峰，焰彩已渐渐有所减弱的时候，那个包裹秋离俊魂魄的星火光球倏然裂开，无数火花如缤纷落英般悠悠飘散。火光散尽后，青衫人影长身玉立于地，虽仍是个虚幻的影子，但已然清晰了许多，远非先前明灭不定，飘飘荡荡，似乎随时都会破碎消散的样子。

　　眼见大功已成，锦燏松了口气，从秋离俊身上收回功力，又一扬手把星星点点散开的圣火聚成一团送回了青铜莲座之中。做完这些之后，他身前的莲影和身周的火光也渐渐暗了下来，直至消失，下一刻，那红发朱衫的炫目身影晃了晃，跄踉倚上洞壁才堪堪稳住了身形。

　　“秋离公子，你现在可以去冥界了！”锦燏微微喘息地说着，随即咬破指尖，虚空画出道血咒印进了秋离俊的魂魄之中，“只要你心里想着要去的地方，这引魂咒就会自动为你指路的。我昔日曾帮过冥君一点小忙，他认得我的血咒，想必能卖我几分情面，不会拒绝收你。明日天亮之前，你务必要去，若让他知道你这个原本没有资格再转世的逃魂得了额外助力还不肯尽早去报到，恐怕就连我的面子也不管用了。”

　　“是，我记住了。再生之德，秋离俊无以为报，请阑夜圣使定要受我一拜！”

　　秋离俊颤然开口，声音带了几分哽咽，随即诚心诚意地跪倒磕下头去。这次，锦燏没有再拦他，既是因为太过疲惫，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与他客套，也是因为看出他一片诚挚，若再拒绝他的心意反为不美。待秋离俊磕完头以后，他强撑着挥出灵力打开了洞口的结界，轻声道：“秋离公子，去吧，一路走好，恕我力不从心，不能再送你了。”

　　秋离俊深深一躬，未再多言，转身飘然出洞而去。

　　关上结界之后，筋疲力尽的锦燏终于再也支持不住，靠着洞壁滑坐到了地上，灵济赶紧过去，把他扶到一边助他调息。谁也没有注意到，一缕乌青色的幽光尾随着秋离俊的魂魄溜出了圣火洞，一场惊天动地的浩劫，便从此夜起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