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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乱红飞过秋千去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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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离彦回去之后,锦燏又一个人侧卧榻上心烦意乱了好一阵子,一只被他从御林苑中带出的名叫“素影”的白色小狗趴在他身边乖顺地陪他戏耍,甚至还爬到他背后体贴地替他舔舐起了伤口。
锦燏回身把素影抱进怀里,摸着它毛茸茸的头低叹道:“有时想想,像你们这样也好,无知无识,却也无忧无虑,在这世上走完十几年的光阴,便又是一次新的开始……唉,生为天界神兽,拥有天生的智慧,修得与天地同寿的生命又如何?有了智慧,便有了烦恼,长生不死,烦恼便永无尽头,不入轮回,这一世的记忆便永远存在,乐也好,苦也罢,都只能无休无止地活在同样的心境里,这样,真的就比你们幸福了吗?”
素影呜咽一声,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鼻尖,虽然它这并未修炼成精的一介凡兽根本无法体会锦燏的复杂心情,甚至,它的“人生”阅历还不及那只梅花鹿阿梅,所以也无法对锦燏的感叹表示什么见解,但狗本是极通人性的,察觉到他的伤感便本能地试图安慰他。
锦燏笑笑,在素影额上亲了一口,随后便把它放下地,让它自行玩耍去了。就在这时,他心中一动,忽然察觉到了些许异常的气息,于是,他抬手挥出一道掌风推开了窗页,放眼望去,只见一股淡淡妖气从明方宫顶上逸出,又忽忽悠悠地飘出了王宫。
认出这妖气的来源,锦燏不由得疑惑而警惕地眯起了双眼。略一沉吟之后,他留下一具仿佛伏于榻上酣睡的躯壳,出窍元神化作金红色光焰射向了天际。
锦燏的法力要比绵绵高出太多,因此,绵绵根本就没察觉到自己被跟踪了,回到自己所住的飘绵洞附近以后,她现出身形轻飘飘落了地,随手拈起洞口的一朵小花,原地转了个圈,志得意满地娇笑起来。
“好久不见了,绵绵姑娘!什么事这么高兴呢?”
背后冷不防传来的男声把绵绵吓了一跳。霍然转过身去,她顿时瞠眸惊呼起来:“阑夜圣使?”
“怎的,我长了三头还是六臂,把你吓成这样?”锦燏懒洋洋地挑眉,朝下意识后退的绵绵逼近了几步,“想当年,你可是不惜跟灵济打上一架也要来见我呢,如今居然转了性了?还真是难得!不会是干了什么缺德事,做贼心虚吧?”
“阑夜圣使,您……您可真会说笑……”绵绵知道在这位来自天界的貔奢使者面前打脚底抹油的主意是件很愚蠢的事,只得停下脚步,强扯起嘴角赔笑道,“当年是小女子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这都过了一百多年了,您就大人……哦不不不,大神不计小妖过,别跟我一般见识了嘛!这些年来,我可是本分得很,应该没什么得罪您的地方吧?”
听着她言不由衷的恭维,锦燏不禁好气又好笑地冷哼了一声:“得罪我,这倒的确没有,不过……本分?把人家老实巴交的少年掳来强行交欢,又追到宫里继续调戏人家,这也叫本分?我还真就不明白了,几百年来,你什么样的男子没见过,如今居然会对秋离彦那样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感兴趣?老实告诉我,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绵绵闻言不禁脸色一变,突然悟到了什么。
在明玉湖畔初遇秋离彦,惊毛了玉鬃的那次,她知道是锦燏拦下了奔马,所以知趣地溜走了,没敢再接近秋离彦。秋离彦离家出走的那回,的确是她把他弄晕了带回飘绵洞,又用迷惑心智之术让他与自己欢好的,秋离彦醒来以后,她原本还想继续逗他,结果却被锦燏的一阵啸声吓跑了。那时,她还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老是碰到这个克星,现在,她终于明白了,敢情从湖边相遇之后,锦燏就一直和秋离彦在一起。
嗯,不对,应该说是和那什么女王在一起才对吧?绵绵沉思地眨了眨眼。她虽然只有五百年道行,可在男女情事方面已是老手了,即使现在的锦燏只是出窍元灵,没有实体,她还是能从他身上嗅出已与曦华有过鱼水之欢的气息。原来,他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清心寡欲嘛,色字头上一把刀啊……
觉得自己发现了锦燏的弱点,她顿时得意起来。
“阑夜圣使,您不要老把我看成个女采花贼好不好?”娇媚地嘟了嘟红唇,她巧笑倩兮地凑了上去,“人家这些年见多了,也厌倦了那些乱七八糟的野花杂草,现在,就是真心喜欢上秋离彦那朵纯洁的小白花了嘛,这难道有什么不对吗?我觉得,此事您应该乐见其成才对,如果,我把秋离彦的魂给勾跑了,他的女王娘子,不就任您消受了吗?”
心头一震,锦燏盯着绵绵的目光骤然变得凌厉起来,那仿佛可以穿透万年坚冰的锐利眼刀刺得原本自认为胜券在握的绵绵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气短地窒了窒,她收敛起媚态小心翼翼地道:“阑夜圣使,您别恼啊,我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求您高抬贵手,不要阻挠我跟秋离彦来往,毕竟,这样对我们两个都有利,您说是不是?”
见锦燏眉心微拧,有瞬间的沉默迟疑,她赶紧补充道,“有件事,我想您大概还不知道吧?与秋离彦欢好的那晚,我从他的纯净气息中觉出他尚是童子之身,看来,他和那什么女王根本就没有男女之情!和我在一起以后,他倒是一副很沉迷的样子,我觉得,他也是有几分喜欢我的,只是素来循规蹈矩惯了,不敢面对现实而已!”
“你说的可都是真的?”锦燏眸中蓦地精光一闪。绵绵发觉自己的话似乎投其所好,说到了点子上,于是忙趁热打铁连连点头道:“真的真的,当然是真的!只要阑夜圣使肯放手让我去做,我保证替您清除障碍,把那秋离彦迷得神魂颠倒,什么女王陛下,就算九天仙子他都不稀罕……”
话音未落,只见锦燏飘渺的身影四周陡然腾起了一片金红色的光芒,带着火焰的炽热气流灼得绵绵失声尖叫起来。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锦燏已是右掌一圈,把她锁在了洪炉般的气旋中央。绵绵烫得又叫又跳,左冲右突,连连挣扎却无济于事。
锦燏面无表情地盯着惊惶无措,哭喊求饶的绵绵,手下没有半分留情之意,直到她没有力气再挣扎,甚至连叫都已经叫不出来的时候才收了法力。
禁锢一松,绵绵当即虚脱地跌倒在地,上气不接下气地又咳又喘,此时的她,白皙的脸蛋被熏得东一块乌西一块黑,几绺烧焦的头发歪歪扭扭覆在额前,真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眼角余光瞥见那红色微微透明的影子飘到身边,她顿时如惊弓之鸟般惊颤着瑟缩了一下。
“放心,这只是个警告,眼下我还没有要你性命的打算!”头顶传来锦燏淡淡的声音,“你给我听好了,秋离彦是我的朋友,不是什么障碍!如果你当真喜欢他,也有本事让他心甘情愿地和你在一起,我自然不会干涉,可你要是敢耍什么心眼,欺骗他,伤害他的话,我随时可以叫你灰飞烟灭,永不超生,明白了吗?”
“是,咳咳,明……明白了……”绵绵哑着嗓子艰难地回答。
一声轻哼后,身边那道红影倏地敛去光芒消失在空气中,又过了好半晌,确定危险已经远去的绵绵才心有余悸地长出口气,咬着牙慢慢爬了起来。
“欺负我,算你们法力高强,一个个的就会欺负我!哼,总有一天我也会变强,比你们都强,到时候看谁还敢对我呼来喝去的,走着瞧吧!”
愤然抹了抹脸,眼中含泪的妖冶少女倔强地地昂起头,在心中暗暗立下了自己的誓言。
☆ ☆ ☆ ☆ ☆
当灵游的锦燏回到宫里的时候,才知道自己这片刻的灵魂出窍造成了多大的恐慌:床前,青田觞神色黯然地对着他那具毫无气息的躯体摇头叹息,曦华泥塑木雕般坐在床沿处,惨白如纸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也难以接受的惊痛,兀自病恹恹的秋离彦靠在她肩上默默流泪,雪真站在他们身后一脸绝望地低声抽泣,阿东阿力他们几个则跪在地上捶胸顿足,号啕大哭:
“头儿,你前两天刚受伤时倒还没事,眼看着一天天好起来了,怎么一下子就过去了呢?”
“那还用说?肯定是被打出了内伤,之前没看出来,现在突然发作了!头儿,你死得好冤哪……”
“头儿,苦命的头儿,你不舒服怎么也不叫我们一声?都是我们不好,要是早点进来看看你就好了……”
满屋的哭天抢地声中,那只白毛小狗素影也趴在床边,耷拉着耳朵低声呜咽,活脱脱一个失去了主人,今后将孤苦无依的小可怜。
噢,见鬼!以凡人不可见的元灵状态飘浮在空中的锦燏气得头顶冒火,直想踹人。
他把素影抱进房之前就关照过阿东他们几个,说是想一个人静一静,两个时辰之内,没有天塌下来的大事就不要来打扰他。后来,他察觉到绵绵的妖气,临时决定要去追踪,因为想到在别人眼里重伤未愈,还不太好下床的自己如果突然跑出去会惹人疑心,所以才选择了出窍灵游的方式。
为免有人来了叫不醒他会出乱子,他离开前把窗户留了条缝,故意让别人看见自己正在“睡觉”。御林苑本就没什么大事,宫里人又大都知道他挨板子受了伤,若是为些无关紧要之事来的,见他正睡着必定也就先回去了。
他打算得好好的,可那几个头脑进水的家伙到底是怎么搞的,居然无视他的命令闯进来,还惊动了那么多人,把事情弄得一团糟!他无声地咬牙切齿,随后纵身掠去,迅速回到床上的躯壳里,让自己的元神归了位。
“你们几个臭小子,哭的哪门子丧?我还没死呢!”
床上的“死人”突然睁开眼睛说话,一屋子人都吓了一大跳,齐齐张口结舌地看着明明已经断气的锦燏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坐了起来。
“这……这怎么可能?他明明气息、脉搏、心跳皆无,怎么可能没死?”好半晌,青田觞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然后便开始精神崩溃地又是摇头又是捶额又是揪头发。他当然不是希望锦燏死,而是无法相信以自己行医多年的经验,居然会判断失误,连活人死人都分不清。
“青田医官,您的医术没问题,只不过,我是在以一种特殊的内功调息养元,行功时的确会有假死现象,您并非习武之人,自然不知道了!”锦燏轻笑着安慰青田觞,心中暗暗抱愧,只盼这位神医大人不要被他刺激得疯掉才好。
“我……也没听说过这样的武功。”方才一直沉默着的曦华突然开口,看着死而复生的锦燏,她眼中光彩熠熠,满是毫不掩饰的惊喜,可眉心间却又凝锁着深深的疑惑不解。
“陛下……”锦燏作势要起身行礼,却被曦华按住,他粲然一笑,目光柔暖地瞥向她道,“让陛下见笑了!陛下所习的武艺皆是王道正宗,臣这些旁门左道,不登大雅之堂的伎俩,您没听说过也是很正常的,不是吗?”
碍于有旁人在场,此时的锦燏对曦华说话完全是君臣交谈的口吻,但因为方才从绵绵口中得知了那个惊人的秘密,他看着曦华的眼中少了几分因秋离彦而起的愧疚,却多了些许难抑心中柔情的温软迷离。这样的目光撩得曦华心头一跳,十五岁起就在朝堂上侃侃而谈的她,竟然瞬间心慌地移开了眼眸,腮边如初涉人世的少女般浮起了两朵红云,心神凌乱之下,便也把那些微的疑惑给抛到了脑后。
这会儿,青田觞仍然沉浸在诊断失误的沮丧挫败之中,而秋离彦和阿东他们则因锦燏的平安无事而激动不已,谁都没有注意到锦燏和曦华之间那点小小的暧昧,惟独心思细腻又特别关注锦燏的雪真把这一幕看在了眼里。
用力绞紧了颤抖的双手,她的心也同时扭绞起来,不知从何时起,这样的动作,这样的心绪已经成了习惯,每次同时面对他们两人,看着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眸中永远只映着曦华的身影,留不下一星半点的余地给自己,她那柔弱的身体里,就会有某种力量不受控制地叫嚣起来。
见锦燏的确不像有什么问题的样子,曦华觉得自己不便也不该多留,就带着秋离彦回明方宫去了。看着他们夫妻二人相依离去的背影,锦燏又忍不住暗暗琢磨起绵绵的话来,却不知雪真悄悄回头看他,唇边浮起了一丝压抑的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