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乱红飞过秋千去1 ...
-
“阑夜大哥,祁若总管都告诉我了。你为了我受了这么大的罪,我……我真是不知说什么才好……”
病情好转,神志清醒之后,得知一切的秋离彦刚能下床就过来探望锦燏,看到锦燏遍体鳞伤的样子,他那双纯净秀气的眼睛里顿时蕴满了泪水。
“彦弟,别这样,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是习武之人,身体好着呢,过几天就没事了!”锦燏尽量表现得若无其事地笑了笑,笑容却着实有些勉强。
秋离彦眼里的感激和歉疚让他很不好受。这单纯的少年怎会知晓,害得他的姐姐一夜不归,连他病倒都不知道的罪魁祸首就是他,更可恨的是,他明知这样是不对的,可还是忍不住对曦华表白自己的感情,甚至用话堵回了她还来不及出口的劝解,继续一意孤行了下去。
见鬼,他到底想怎么样呢?逼曦华承认对他也有情,然后背着秋离彦自得其乐地发展他们的感情?人世间关于男女之事的道德准则他并不如何放在心上,如果秋离彦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家伙,他倒是不介意就这样和曦华来往,只要他们两个都觉得开心就好……但现在,这些假设显然是不成立的,秋离彦是如此的单纯善良,叫人不忍欺侮,不忍瞒骗。
虽然,他所有行为一开始的动机都只是为了帮助身为石灵转世的曦华改变命运,弥补自己当初害她失去成仙机会的过失,但现在,他已经无法再用这样的借口欺骗自己——心动便是心动了,即使曦华不是当年的小石头,他也已是放不开手,这样的他,又该如何去面对秋离彦一片真诚,毫无杂念的信任?
锦燏心事重重,面色不豫的样子看在秋离彦眼中,却有了另一种理解。
很是纠结地蹙眉思索了一会儿,他垂首嗫嚅道:“阑夜大哥,这次的事情,是我爹爹不对。其实,从他第一次见到你那回起,我就看出他很不喜欢你,我真不明白,他明明知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为什么还要这样对你?我会尽量想法子劝劝他的,可他听不听,这就不是我能做主的了……不管怎样,还请你多多担待,不要记恨他老人家……”
“彦弟,你多心了,我没那么小气。相爷为人严谨,像我这种整天没个正形的人,不讨他喜欢也在意料之中,日后我自己会小心,你千万别因为我去跟你爹闹得不愉快。”
察觉到自己的忧烦之色让秋离彦误会了,锦燏只得故作轻松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强打起精神跟他说笑,这才哄得他心情渐好,不再惴惴不安。
毕竟大病还未彻底痊愈,身体底子又薄,秋离彦呆了没多久就觉得有些精神不济,只得告辞出来,回明方宫去休息。他现在仍在服药,青田觞给他配的方子里有安神的药物,一碗热腾腾的汤药下去之后,他便捂在被窝里睡了个酣畅淋漓。
可是,不知从何时开始,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劲了,他的嘴唇、脖颈、脸颊、眼皮、耳垂各处竟是轮番痒痒起来,那种带着温热的奇痒真是说不出的古怪,丝丝缕缕的异感仿佛直钻到心里去,魔咒般唤起了他内心深处的某种躁动。
这是怎么了?不,不,他不可以这样,他不要……他下意识地挣扎抗拒着,随后蓦地惊醒过来。睁开双眼的那一刻,满满占据了他视野的那张脸顿时让他瞠目结舌地愣住。
“绵绵?”
难以置信地喊了一声,他一边甩头一边使劲揉眼睛。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在做梦?对了,一定是做梦!秋离彦,秋离彦,快醒醒,不可以再做这种荒唐的梦!姐姐对你那么好,你怎么还能想其他女人?就算做梦,你也只可以梦见姐姐!快快快,快醒过来啊!
绵绵趴在秋离彦身上,看着他神神叨叨地碎碎念了半天,本就不太好的耐心终于消磨殆尽。
“你有完没完啊?笨!”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他的鼻子,她扳开他揉眼睛的手,凑上去字字清晰、声声娇媚地说道,“小冤家,看清楚点,你没有在做梦,本姑娘可是活色生香的在你眼前哦!不信的话……我这就来让你验证一下!”
说完,她老实不客气地捧起秋离彦的脸,“波”的一声亲了上去,末了,还意犹未尽地在他唇上舔了舔,害得秋离彦又晕头转向昏天黑地了好一阵子才缓过劲来。等到他终于分清了现实与梦境的界线,随之而来的便是几欲以头抢地的抓狂——啊啊啊,这是什么状况?那个不害臊的死丫头,居然笑得一脸妖孽,乐颠乐颠地骑在他胯上!
“你干什么?快走开,走开!”他面红耳赤地跳起来拼命推她。因为怕被人听见,尽管他恼得咬牙切齿,却只能压低了嗓子小小声地叫。
“都袒裎相见过了,还这么小气,让我骑一下都不肯!好了好了,不为难你,纯洁的小羊羔!”绵绵拧了拧他的脸,嗤然一笑后拍拍双手从他身上跳开,坐到了床沿上。
秋离彦又脸红脖子粗地喘息了好久才平静下来。定了定神,他鼓起勇气瞥向靠在床栏上晃荡着双腿的绵绵,不解地问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我记得,我可是连名字都没告诉过你啊,你到底是什么人,怎的这般神通广大,连王宫都能进得来?”
“秋离二少爷,彦公子,皓亲王,王夫殿下,你以为你躲在王宫内苑我就找不着你了?”如数家珍地报出秋离彦所有的身份和头衔,绵绵媚眼如丝地冲他笑了笑,“告诉你,除非本姑娘对你没兴趣,否则,就算你上天入地,我也照样能把你揪出来!王宫外面那几个看门的呆子算什么?嘻,我就算闭着眼睛也能来去自如,理他们呢!”
这话说的……秋离彦又冒了把冷汗,然后决定忽略这一切。她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这些,又是怎么找来的,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必须让她离开。如果说第一次背叛曦华还可以解释为无心之失,再有第二次,那就是明知故犯,罪无可恕了。
“呃……那个……绵绵……”他添了添唇,努力寻找合适的措辞,紧张之下这个无意识的动作不知怎的让他联想起了绵绵刚才舔他嘴唇时的感觉,顿时又是一阵羞赧凌乱。
“我听着呢,快说啊,男人家不干不脆的,真没劲!”绵绵横他一眼,嘴上说着“没劲”,可眼里却分明闪烁着兴趣盎然的光芒。
“那……那我就直说了!”秋离彦终于下定决心把话说了出来,“绵绵,既然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那就该明白,我不可能跟你怎么样的。趁着还没被人发现,你赶快走吧,以后也不要再来了,免得惹祸上身!”
“哟,我的王夫殿下,你这算是在威胁我吗?”绵绵脸色一变,危险地眯起了眼睛,“现在想起说这些了,那你抱着我如鱼得水欲&仙&欲&死的时候怎么不说?玩过了我,就想过河拆桥始乱终弃了怎的?告诉你,天底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你要赶我走,我就去找你的女王娘子,把你做的好事告诉她,要死,我也拉你做个垫背的,变成了鬼你也休想甩掉我!”
她越说越嚣张,越说越大声,秋离彦脸都绿了,赶紧扑过去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小声点!你当真活得不耐烦啦?”
绵绵安静了下来,凝眸认真地打量着他,秋离彦被她看得很不好意思,掩在她唇上的手也失神地滑落。绵绵眼珠一转,又笑了:“告诉我,你这么紧张,到底是自己怕死,还是怕我会死?”
秋离彦噎了噎,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就在这时,门外忽地响起了宫娥们的请安声:“叩见陛下!”
秋离彦身子一震,惊得差点心脏爆裂。曦华已经在门口,这会儿要绵绵走也来不及了,怎么办?怎么办?
他不知道自己的慌乱究竟是因为怕“奸/情”败露会伤了曦华的心,还是怕曦华一怒之下会对自己或是绵绵如何,事实上他也没工夫去想,现在他只知道一件事,就是绝不能让曦华撞见绵绵。四下扫了一眼,他压低了嗓子对绵绵急声道:“快,你快躲到床底下去,陛下离开之前千万别出来知道吗?”
绵绵不屑地撇了撇嘴,心想干吗要躲,她可不怕什么女王陛下。可是,见秋离彦慌得浑身发抖,连嘴唇都没了血色,那可怜兮兮的样子让她心中一阵不忍,于是终究点了点头:“好吧!”随后,便屈尊降贵,勉为其难地按照秋离彦的指示爬进了床底。
绵绵前脚刚躲好,曦华后脚就进来了。
“彦儿!”她微笑着唤了一声,却把做贼心虚的秋离彦吓了一跳。
见自己出声一喊,秋离彦没像平时那样开心地回应,反而惊得哆嗦了一下,曦华不禁诧异地拧起了秀眉。“彦儿,你怎么了?怎的脸色这么难看?”不安地走上前去,她抬手摸了摸秋离彦的额头,顿时触到了一头湿漉漉的汗水,“呀,这么多汗?怎么搞的?是不是又不舒服了,快告诉姐姐!”
“没……没有,那药吃了是会出汗的嘛!”秋离彦努力抑下满心的慌乱,力持镇定地笑道,“脸色不好,大概是因为我刚刚正睡得熟,听到外面的声音,一下子就惊醒了,这会儿头有些晕。”
“原来是我吵了你!都怪姐姐不好,回头我去告诉雪真,叫她关照好底下人,下次你休息的时候,就不要出声请安了!”曦华自责地叹息着,掏出丝帕轻柔地替秋离彦擦去了满头汗水。
自与秋离兆和深谈过一次之后,她就打定主意要加倍地对秋离彦好,这既是为了弥补对他的亏欠,以此向至爱的俊赎罪,也是为了让秋离兆和宽心,以免他再跟锦燏过不去,如此,该是唯一对大家都好的做法了。
对眼前少年满怀愧疚的她并不知道,其实,此时此刻,秋离彦比她还要愧疚一百倍,而且,紧张得快要死了。他深知习过武的曦华耳聪目明,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会察觉,绵绵一直这样藏着也不是办法,所以,他决定设法把曦华支开一阵,给绵绵制造机会溜走。
“嗯,姐姐,别想这么多了,我没事的!”他一边心不在焉地应着曦华的话,一边搜肠刮肚地寻找借口,“姐姐,那个……我……我有点饿了,不知为什么,突然很想吃你做的雪耳羹,你煮给我吃好不好?”
听了这话,曦华不禁意外地一愣。
从前,秋离俊在世时,她只要有空便时常为他下厨,因为她曾对他说过,走出朝堂,她就只是他的妻子,一个普通的女人,她喜欢看着自己的丈夫惬意地品尝自己亲手烹制的美食,这对她来说是莫大的享受。
秋离俊知道她是真心喜欢如此,也就抛下君臣之别的束缚,敞开心怀接受妻子那片融入烟火五味的深情,与此同时,他也默默地为她分担更多的政事,以便让她有足够的闲暇来享受作为一个平凡女人的幸福。
当时,秋离彦沾了哥哥的光,也有幸品尝到了她这个日圣国最尊贵厨师的独家手艺。从那时起,他就非常喜欢吃她做的东西,可是,等到他真正成为她的丈夫之后,却渐渐不愿让她为他亲自下厨了。
他觉得,从前她和哥哥可以那样生活,是因为哥哥有能力协助她处理公事,为她腾出了足够的时间来做这些琐碎小事以娱乐身心,而他,非但帮不上什么忙,就连自己的事还要她操心,她已经够辛苦够操劳的了,要是再去为他洗手作羹汤,那就不是乐趣反是负担。她劝他不必总拿自己去跟兄长相比,但他依然为此纠结,她不忍令他不安,也就只好不作此想了。
正因如此,今天秋离彦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曦华一时间都有些反应不过来,不过,意外归意外,她心里仍是一千一万个愿意的。现在,只要能哄秋离彦开心,就算要她去摘天上的星星,她也会毫不犹豫地马上搭梯子,给他做点他喜欢吃的东西又算得了什么呢?
想到这里,曦华笑了笑,俯身亲了下秋离彦的额头:“行,姐姐现在就去做。你刚刚没睡醒的话,这会儿正好闭上眼睛再养养神,好了我叫你,好吗?”
秋离彦长出口气,一边点头一边暗道“老天保佑”,可是,瞧着曦华温柔的笑脸,他又自责得要命,恨不得一把捏死自己这个混帐透顶的骗子。就在他愧疚地移开目光,身子往后一仰准备躺下去的时候,却觉后颈处被勒了一下,抬眼一看,原来是曦华胸前的挂饰钩住了他颈上的沉香珠串。
曦华皱了皱眉,试图将纠缠在一起的两物解开,不料秋离彦那条珠链的串线年头已久,稍稍用力之下竟是断了,珠子顿时噼里啪啦掉了一地,有的滚到墙角里,有的滚到桌椅边,还有的滚到了床底下。
那串沉香木珠是秋离彦的母亲生前从庙里为他求来,用来保佑她这个体弱多病的儿子长命百岁的,对秋离彦来说非常重要,这些曦华自然都知道。懊恼地轻叹了一声,她站起来就想去捡珠子,秋离彦脸色顿变,惊慌地喊了声“姐姐”,扑上去一把拖住了她的手臂。
见曦华诧异地回头望向自己,秋离彦省起自己反应过大,未免惹人怀疑,忙掩饰地笑道:“姐姐,你是一国之君,蹲在地上捡东西多掉价!一会儿,我随便叫哪个宫娥进来捡就是了。”
“这里又没有外人,打什么紧?举手之劳而已,有叫人的工夫我都捡完了。”曦华好笑又疑惑地瞥了秋离彦一眼,觉得他今天有些奇怪。秋离彦被她盯得心虚,不觉松了手,曦华便顺势站了起来,径自捡珠子去了。
完了!见曦华捡完了外面的珠子又朝床底下瞧去,秋离彦耳边“轰”地一响,霎时间头脑空白,手足冰凉。事到如今,他再做什么也没有用了,只能往后一瘫,绝望地等待着一场狂风暴雨的到来。
曦华自然不会做出爬到床底下捡东西那样笨拙难看的动作,只是随手拈起一颗刚刚捡回来的珠子弹了进去。她的手法十分巧妙,那珠子射到床底内侧的墙根上又反弹回来,把滚到里面的三颗珠子也一起带了出来。抓起乖乖滚出来报到的四粒木珠,她满意一笑站了起来。
“你先收着,回头我叫人去帮你重新串起来。好了,我去煮东西了啊,你歇着吧。”将那些失而复得的珠子交到秋离彦手中,曦华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出去了。
秋离彦眨巴着眼睛,兀自有些不敢相信,事情就这样结束了。等曦华走远以后,他一把掀开被子,跳下床趴在地上探头看去——床底下空空如也,根本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哎,怪了,那鬼丫头跑哪去了?本事还真大,什么时候溜掉的,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恍恍惚惚地站起来,秋离彦躺回床上陷入了苦思。与此同时,一只腹带红斑,通体黑亮的蜘蛛悠然自得地从墙角里踱出,爬上窗台,又从窗缝里钻了出去。消失前的那一刻,它身上的红斑闪了闪,渐渐幻化成了妖冶少女得意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