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貔舞·恋曦》品素

100、绝杀2

　　“我爹想夺取王位的念头，从他当上宰相，尝到执掌大权的甜头之后就开始了，如果当年羿天瞻没有让出储位的话，我想，他或许会想方设法再弄个女儿出来的。那时羿天瞻已经十六岁了，呵呵，现生是来不及了，不过，凭他的本事，要给我制造出一个失散多年的姐姐来也会不是什么难事！”

　　“后来，你为王储之事尘埃落定，彦儿年纪太小，与你不相配，他便将所有心思放在了我身上。当年的我也才十岁出头，远远无法理解他的想法，我只知道，从小他一直对我进行各种严格，甚至可以说是残酷的训练，要我拥有文能安邦，武能定国的才华，谋士一样的机智诡诈，杀手一样的敏锐狠辣，同时，也要有能虏获女子芳心的温雅气质。他还通过各种途径了解你的习惯喜好，要我熟记在心，学着……将来如何讨好你……”

　　“当时彦儿还小，身子又柔弱，我娘也是胆小怕事之人，我爹便没让他们知道自己谋划的大计。他严令我不得对他们泄露任何秘密，可我那时毕竟也还是个孩子，何来那样深的城府，有会便不小心露出马脚。其实，我娘心里只有丈夫孩子，从来不关心外面的事，彦儿更是什么都不懂，所以即使我说漏了嘴，他们也不曾怀疑过什么，但每次我犯了这样的错误，爹爹还是会用藤条狠狠地抽打我，直到我浑身是血，遍体鳞伤地昏死过去。”

　　“不知有多少次，我用衣衫遮盖着一身的伤从爹爹房间里走出来，又不敢让娘和弟弟看到，只能一个人躲回房里偷偷地哭。因为爹爹手里有种疗伤奇药，可以消去我每次被打之后留下的疤痕，所以娘一直不知道这回事。直到有一天，远桥叔终于发现了这个秘密，因为他在我们家多年，我爹信得过他的忠心，所以容忍了他这个知情人的存在，那以后，我才有了唯一一个可以让我流泪诉苦的温暖怀抱。”

　　“你知道吗，曦华，那次去宫里参加考校的时候，我本是抱着非常消极的心态，只想着，如果你亲口否定了我的话，我就可以彻底解脱，从此以后再也不用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目标虚耗人生了。可你永远想象不到我爹能有多狠，他居然……用娘亲和弟弟的性命来威胁我！这些年，我早就领教了他的心狠手辣，相信他是说得出说得到的，所以，我只有使出浑身解数去拼，甚至违背本性地对你穷追不舍，死缠烂打……”

　　“我本以为，如此非我所愿的成功，即使得来了也是痛苦的，可是，就在你对我粲然一笑说我赢了的时候，我竟然……就这样不争气地迷失了，就好像，心已经不再是自己的……那时，我突然有了个让自己也觉得吃惊的念头——也许，能离开那个阴暗冰冷的家，去王宫陪在这样一个可爱的女孩身边，反倒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

　　说到这里，秋离俊苍白的腮边悄然浮起了些许红晕，唇边一抹不经意的淡笑中，有着无比沉重的心酸悲苦，也有着些许沉浸于甜蜜回忆之中的痴迷眷恋。片刻后，许是意识到自己如今想这些已然不合时宜，他合了合眸，重新理清了思绪接着说道：

　　“尽管我是因为一个阴谋来到你身边，但是，就在与你并肩驰骋草原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彻底输给了你，我的心，我的人，我全部的生命和灵魂……我是真的爱上你了，无可救药，不可自拔！”

　　“曦华，你还记得吗，在王陵边的小屋中，你曾经指责过我只知道对你好，却不懂得疼惜自己，也从来不告诉你，我想要什么。你不明白，对那时的我来说，能得到你，已是一生中最大的幸运，和你在一起的每一时每一刻都是上天的恩赐，我只怕这样虚幻的美好随时会化为泡影离我而去，哪里还敢奢求更多？”

　　“和你在一起的那些年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岁月，时间一天天过去，安稳的生活让我几乎以为，爹爹看到你对我，对我们一家人的好，也会日渐淡忘、放弃那个卑劣的计划了，直到有一天，他来找我，催促我尽快让你怀上孩子，以便实施他筹谋多年的计划。”

　　嘲讽地扯了扯嘴角，他涩声道：“那时我才知道，他还是当年那个野心勃勃的秋离兆和，娘亲去世的悲痛也好，我成婚后的幸福也罢，没有一件事情能改变得了他对权力的欲望！可我早已对你情根深种，如何还能忍心把你送上死路？于是，我私下里想尽各种办法不让你怀孕，可是，看到你那么想要个孩子，因为久无身孕而郁郁寡欢，我一时心软，终于还是……”

　　“后来，我们的小晖儿出世了，看着你脸上幸福的笑容，我既为你高兴，同时也感到了深深的恐惧。孩子已然降生，我爹迟早会对你下手的，就算我反对只怕也无济于事。一来，他又会故技重施用彦儿的性命来威胁我，二来，这些年，他暗中招募了许多亡命之徒，这些人直接受命于他，即使他们尊称我一声少主，我却不一定能驾驭得了他们。”

　　“那些日子，我天天提心吊胆地跟在你身边，吃饭防着，睡觉防着，几乎可以说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直到小晖儿因病夭折，我虽然也和你一样难过，但心里却也暗暗松了口气。我想，这下，我是死也不会再让你怀上我的孩子了，这样我爹就不能再害你，或许，再过上若干年，一直没有机会下手的他就会放弃这个念头了。”

　　“熟料，听闻孩子夭折之后，我爹气急败坏，一时冲动，竟然不顾后果策划了那次刺杀。我本想尽力而为斥退那些杀手，可是，想必是因为我爹早已察觉到我假戏真做当真爱上了你，心已经不再向着他，所以嘱咐过他们不要听我的命令。我既不想让你受到伤害，又怕你抓到活口审问后会把我爹供出来，他纵有千般不是，终究也是我的生身之父，无奈之下，我只得痛下杀手，直到和他们同归于尽……”

　　“曦华，你知道吗？那个时候，死，对我来说真的是最好的解脱，死了就可以结束那个让我厌恶的任务，就不用再夹在你和我爹之间，日复一日忍受撕心裂肺的煎熬……在你怀里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我真是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欺骗你这么多年的良心债，我终于……可以用性命还清了！”

　　听到此处，曦华方才明白，为何他们两人身强体健，却成亲多年才有孩子，也明白了在她分娩之后，他为何会近乎病态地拼命护着她，吃饭时要先尝过所有的菜，走路睡觉时必定在她外侧用身子遮挡着她。那时，她还笑话他过于紧张，而他，只是垂眸一笑，事后依然我行我素，如今她才知道，那段日子里，他承受了多大的心理压力。

　　看着秋离俊写满苦涩和疲惫之色的脸庞，她的心突然很痛，此时的痛，已不再是为了受到欺骗的自己，而是为他多年来埋藏心底无从诉说的苦痛。

　　从孩提时代起，就没有尝到过多少亲情的温暖，还要一边接受残酷的训练，一边担忧着被蒙在鼓里的母亲和弟弟，与她在一起之后，更是为了她不得不对自己的父亲阳奉阴违，日日心惊胆战。从小到大，他过的都是什么样的日子？

　　与他相比，她是要幸福得多了，纵然他走进她的生活是自阴谋而始，可他爱上她的心是真的，为了她，他可以背叛自己的父亲，可以牺牲自己的性命，她还能再苛责他什么？忆起他临终前那声含着百般矛盾与不舍的“对不起”，她几乎窒闷得无法呼吸。

　　强咽下喉头酸楚的块垒，她哽声问道：“那后来，相府闹鬼的事……”

　　“没错，那也是我……应该说是，变成鬼以后的我所为了吧！”秋离俊不敢抬头看曦华的脸色，因此也未注意到她眼中的谅解和怜惜之色，依然垂首苦笑着道，“我本想一死以求解脱，从此不再理会你和我爹之间的事，可是，就在接引我魂魄的冥使到来之时，我却突然惊慌起来，觉得还是放心不下你。我不想就这样离开去转世投胎，只能拼命逃跑，后来在一名地仙的帮助下躲过了冥使的追踪，从此成了游荡在人间的一缕孤魂。”

　　“因为担心我爹会继续伤害你，这些年，我这个孤魂野鬼一直守在你身边，虽然，你看不见我……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在人间逗留多久，便想趁自己还能起点作用的时候，逼我爹彻底放弃那个罪恶的计划。于是，我时常回秋离府去恐吓他，可惜，尽管他因此恐惧不安，甚至为了保命在府里布下了摄魂符，但终究还是不肯罢手。”

　　“最让我无法原谅的，是他为了自己的野心，居然用彦儿代替我，把他也送进了宫。我的一生已然毁在他手里还不够吗，还要把彦儿那天真单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也搭进去，我真的再也无法忍受这一切了！于是，我去搅了你们的婚宴，想让你打消与彦儿成婚的念头，没想到，你如此固执，新婚之夜发生了礼堂坍塌的不祥之事，居然还是不肯取消婚礼。”

　　“我没能阻止你们成亲，此后便一直悄悄盯着你，不想让你再怀上秋离家的孩子……”他顿了顿，面色略显尴尬，“那晚，你和彦儿……差点圆房，我看得出，你们两个，似乎都不太情愿，我便故意扫落桌上的花瓶破坏气氛，打断了你们，好在后来……再也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这些年，你以为自己时常出现幻觉，或许就是我阴魂不散总跟着你的缘故吧。”

　　“原来……是这样。”知道秋离俊一直在暗处在窥视自己，曦华不免也有些不自在，想到自己酒后放纵与锦燏缠绵的那回多半也没能逃过他的眼睛，更是有种无地自容的感觉。

　　不过，她也了解，他这样做都是为了保护她，看到心爱的妻子先是与自己的弟弟成亲，后来又与别的男子有了肌肤之亲，他心中的痛苦可想而知。心乱如麻间，她不由得想起了他们第一次在一起的那晚，他倾尽温柔对自己许下的诺言：

　　“曦华，从此刻起，永生永世，我都是你的，就算死了，我的灵魂也会永远追随你……”

　　彼时，她如何会料到，情人间的旖旎情话，竟会一语成谶，而他，竟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实践了自己的诺言——纵已为她身死，依然不离不弃地相护。一缕连生命都已失去的孤魂，是如何为了心中的执念坚持着熬过了那么多个孤独凄凉独自吞下心酸的日日夜夜？她想象不出，也心痛得无法去想。

　　然而，眼下更让她心情沉重的，是明白了自己与秋离彦成婚也是出自秋离兆和的设计。

　　回想起来，当初，选秋离彦为继室王夫虽然是她自己决定的，但之所以会如此起念，也是因为无意中听到了秋离府下人的议论。

　　有人说，他们家老爷着实可怜，大少爷死了，与女王陛下诞下的唯一血脉也早已夭折，如今秋离家与王室再无任何关联，将来女王陛下迟早要另立王夫，到时秋离家恐怕便再无从前的风光尊荣。他们家老爷死了孙子又死儿子，到头来却什么都不是，与王室结亲一场，最后竟落得这样的凄凉结局，委实可悲可叹。

　　另外一些人便说，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他们家二少爷从小就很喜欢他那女王嫂嫂，陛下也一直很疼爱他，叔嫂感情还不错，尽管二少爷年纪小了些，但十六七岁的少年也足以结婚生子了，若他能成为陛下的继室，那秋离家就能继续保持王亲国戚的地位了。

　　正是因为听了这些言论，又感觉秋离彦的确是很依赖自己，她才决定与秋离彦成婚，以此来报答秋离家。如今想来，那些议论，多半是秋离兆和事先安排好了故意让她听到的。

　　“彦儿他……始终都不知道这一切，是吗？”结束回忆后，曦华望向秋离俊，沉吟着问了句。

　　“当然！”秋离俊急忙接口，“彦儿他那么单纯，没有半点心机，我爹怎么可能让他知道？他是无辜的，所有的事情都与他无关！”

　　“我明白，你别急，我怎么可能难为彦儿？”曦华轻轻叹了口气，“我现在大概能猜到了，前些日子，你从前住的那个房间里，墙上原来挂画的地方钉子被钉回去的事也是你所为吧？却不知，那个阿财在相府传播闹鬼言论，是不是你的安排？”

　　“是我！”点了点头，秋离俊的眸色更显黯淡，“我不入冥府，逃避轮回，三界内已无我容身之地，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我的魂息越来越弱，再加上在蓝田村那次……”

　　“蓝田村那次你也在？”曦华不觉耸然动容，蓦地想起了什么，“那鹫妖的光幢朝我袭来之时，我曾隐约看到一片白影飘来与它撞在一处，就因为这瞬间的缓冲，燏才能及时出手救了我，莫非是你……”

　　“我没有阑夜国师那样高强的法力，只会用这种笨法子而已，如果阑夜国师没有及时赶到，我还是保护不了你！”

　　秋离俊并无丝毫居功之意，反是自嘲地苦笑了一下，随即回答了曦华方才的问题。

　　“我本已魂息微弱，受了那一击之后差点魂飞魄散，没办法再与摄魂符对抗，进入相府生事。我自知存世之日无多，便利用相府中正好有个小丫鬟失踪的机会，恐吓那阿财替我散布闹鬼言论。我总是不忍亲口揭发我爹，只希望能通过这个方式引起你的注意，提醒你对我爹有所防范。”

　　“那个时候，我真的没想到，那位帮助过我的地仙竟会为了一个赌约逆天而行，让我这原本快要消失的逃魂再世为人。复生之后，我决定回到你身边，就算你已经有了别人，就算……你已经不再需要我，我也要守着你，护着你，绝不容我爹伤你分毫。只是，我终究还是没有勇气告诉你当年的真相。呵，我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许是活不久的吧，就算是自欺欺人也罢，只要，在我还有感觉，心还会痛的时候，不会……看到你仇恨的目光就好……”

　　说出所有的秘密之后，秋离俊如释重负地长吁了口气，却又像是耗尽了平生之力，疲惫地掩住脸庞再无一语。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重新抬起头来，定定望向眼前人：

　　“曦华，跟你说了这么多，我并不是想替自己开脱，无论如何，错了就是错了，我会为自己的罪孽负责的。但是，念在夫妻一场的分上，我可以……再求你最后一件事吗？让我再抱你一次，最后一次，我想要记着你的温暖，你的味道，不管，下一刻会怎么样……”

　　他低低说着，声音有些颤抖，温柔却一如往昔，眼底满是不舍的缱绻柔情。曦华心抖了抖，毫无迟疑地上前环住了他看起来脆弱不堪的身躯：“俊……”

　　他狂喜地贴近，像是要抓住什么极为珍贵的东西般急急攀上她的颈项，轻蹭着她的唇瓣堵住了她未出口的话。灼热的泪水晕湿了她的脸颊，耳边，是他梦呓般的哽咽呢喃：“这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这样心怀坦荡，毫无负担地亲近你，够了，真的够了，谢谢你，曦华……”

　　曦华张了张口想要说话，却突然发现他搁在自己颈边的右手抽了开去，也许是直觉，她的心莫名一悬，低头看去，只见他拢在袖中的右手迅速往回一弯，袖口边隐有一点银光闪烁。

　　秋离俊有一把名为“滟魂”的佩剑，与她的潋影剑本是一对，这些年一直挂在秋离府他原来的卧室中。知道他复生以后，她便找了个借口到秋离家将此剑取来交给了他。此剑与潋影一般，也可随意伸缩控制长短，不用时可置于袖中。见到他袖边银光的一瞬间，她就知道是那把剑了，但他并不是想伤害她，而是挥剑用力朝自己的腹部刺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