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国]十二道里[一]》荒凉

50、九

　　合虚山上经过三个多月的血洗，内外朝所剩下的官员寥寥无几，便是剩下那些没有被诛杀的，大部分都被逐出，真正剩下的官员都可谓一身清白，只是屈指可数。
　　怀矣并没有自命冢宰，只是任了地官长大司徒之位，且立春官长大宗伯，秋官长大司寇。那三个月来一人审尽千五百官的长桑便任大司寇。
　　复建伊始，百废待兴。且舜国荒乱二十余年，学院中途而止，如今凡是能识字计数稍许读过些书的人，都被收录待用。而原先大学或少学的生员，皆举为仕。春官长大宗伯曾就此事问过怀矣，怀矣只道此是国家非常之时，因而唯才是举，至于各人的性情品德，待国家稳定之后再评定不迟。
　　二十余年来朝政昏暗，有识之士中有不屑与为伍者皆隐于市井或匿于他国，而今听闻朝廷广招贤士，虽还不曾立王，但仍不乏有人千万里之外本投而来。也有人听闻怀矣屠尽百官引以为暴徒，仍不至仕者。在这泥石俱下的洪流里，卫然也被要求留下来，官任田猎，掌管人口和税收。
　　怀矣刚开始对她说起这事的时候，卫然不是不吃惊：“你要让我做官么？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山客？如果不是因为有仙籍，我连话也不会说，更不要说看不懂这里的字了。”
　　怀矣并不奇怪她的反应，却是道：“山客或是海客做官，并不是没有先例。柳国曾有过一任太傅便是山客，辅佐三朝刘王而后归隐，他写的几本书都被收录在柳国大学之内。当时的刘王向往昆仑和蓬莱的繁荣，广招山客和海客为官为仕，一时柳国繁荣风华无两。”
　　卫然想起了自己一路上的经历，在黄海的时候因为自己是山客，差点被那些人活活打死，之后辗转各地，虽然对她是山客的身份没有人再表现出那种厌恶，大部分人还是冷淡而疏离，也没有任何被看重或倾慕的感觉。如果真的按照怀矣所说的，王广招外来之人并且重用的话，怎么会是这种样子？
　　她将自己的疑惑对怀矣说了，怀矣也并没有遮掩地坦言道：“的确，对外来之客的推崇曾风靡一时，也有国家效仿柳国，多少收到过一些成效，可最后柳国出了一件事，王朝崩塌，且往后六十年里两届麒麟都不曾找到过王，芝草折山。众人都言这是天帝对于刘王依赖外来之客而致覆国的惩罚。天纲之内并未提及是否能用外来之客治国，众多王公也认为这不过是迷信，然而民众舆论如此，这阵热潮也就渐渐过去了。治国虽非一人之力，然贤士皆为一人所用，如果要说国家因王而兴，因王而灭，也不是不和情理。是以王皆死国，得一字而定一生功过，后世归咎于他人终是不妥。”
　　卫然听了他说的话默了一会儿，然后道：“王虽死国，却是留下臣民百姓来承天帝之怒。百姓不愿去苛责曾给过他们繁华盛世的王，只能去指责外来之人了。”
　　怀矣闻言抬眼看她，然后轻轻笑道：“确然，百姓不知条理乃是天纲所言。如今国家正是用人的时候，但凡有才者不拘一格皆能录用。看你的样子也是读过书的，也会算术，已是在而今少学生员之上了。台甫选王之后就会回国，在那之前你便任田猎，且助我一臂之力。”
　　怀矣既然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卫然也没有再推脱。她的指责是掌管人口和税收，现时各地平定后清点人口，都陆陆续续地报上来。只是战后不要说是税收，朝廷还要向各州各县发放救济的银钱粮草，国库空乏，便都从当时屠尽了的官员家财中出。如今青鸿宫中既无王也无麒麟，且朝中官员紧缺，天官一支便人员稀少，于是清点抄来的财产登记入库的事情，就落到了卫然头上。
　　这个世界的文字有些形似于甲骨文，然而结构已经趋近于后世的汉字，而且因为纸笔的存在，已经衍变得更为圆润而方正。曾经从几座城门上的门匾上依稀辨别出几个字，所以当卫然第一次拿起一本书发现自己连猜带蒙勉强能辨识出大意的时候，也并不是十分惊讶。
　　长桑后来曾无意中对她说起过，听说怀矣曾提过的柳国太傅，初到时虽然语言不通，然而文字辨识却是无碍。卫然不禁猜想这里的文字是不是古汉语的一种。
　　虽然她偶尔能辨识出几个字，对于财产的登册入库来说还是远远不够的。身为大司寇的长桑就派了一个识字的副官来给她。当时卫然站在国库的库房里，大概是七八个足球场大小的面积，三米多高的空间里被堆得满满，放眼看去全是封得严严实实的木箱。有些无法入箱的东西就被堆在一边，好些掐丝珐琅的大花瓶都落满了灰，甚至还有些不知道被哪个官员收藏所谓的泊来物，是从虚海上打捞出来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这还只是六个库房之一。
　　她仰着头估算着库房里东西总值几何，按那些官员人头来算，除去了已经挥霍掉的那部分，每人又该贪污受贿几何。身后长桑的声音，即便不是特意为之，其中的冷意仍然让人一凛：“我还想他会派什么人来任这份肥差，却原来是你。”
　　卫然立刻转过身去，就看见长桑已着秋官长官服，上玄下黄，更显一身戾气。她退后一步才揖道：“见过大宗伯。”
　　长桑挥手让她起来，侧身让出身后之人道：“这是堇阑，官拜朝士，就是怀矣问我来要给你的副官。”
　　卫然这才看见他身后还跟着一人，复又揖道：“见过朝士。”
　　那堇阑上前一步还礼道：“中候还有军功在身，不必多礼。”
　　长桑点点头，也不多言，只转头对堇阑道：“你协同卫中候清点国库，如若有什么不能拿主意的，就去问大司徒，不要擅自作主。”
　　堇阑应下之后，同卫然一道送长桑离去。卫然还在想长桑方才说的话，因而问堇阑道：“大司寇为何说这是份肥差？”
　　堇阑是二十多岁的面貌，方才从少学里被提拔上来，他看了看卫然，才笑着答道：“官员被查抄家财的时候并未来得及登记。如今你我整理登册，是朝廷第一次过手，其中如果有心隐瞒贪下，也是查不出来的，因而这种事情在朝中是心照不宣的肥差。”
　　卫然听他这么说了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又看堇阑面上隐隐有笑意，不禁有些面热，想来这是人人都知的事情，自己却不知道。
　　堇阑看出她心中所想，开解道：“中候不必多虑，这些都是前朝陋习，如今大司徒肃清旧朝官员，提拔不曾入过官场的人上来，也是为了开一番新气象。”
　　堇阑也是饱学之士，因写过几篇文章触怒过当朝权贵，便是举荐大学也一直不如意，之后直接退隐回乡里，如今听闻朝廷不拘一格降人才，方来一试。卫然同他一起清点库存，其间不光学起文字来，也慢慢了解了一些其他的事情。有些疑惑为什么大司寇会把这样的人才送来给她誊卷抄册。后来长桑才对她说：“怀矣能放心了你，我却不能不让个人去看着。不过想来也是，你是要回去的，就算贪下了东西又能怎么办，带也带不走。他看清了这一点，自然是放心你。”

作者有话说

　　注：由于舜国是个被原作者遗忘的国家，王都和宫殿都没有给过名称，在十二道里就设定王都为合虚而王宫为青鸿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