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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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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然不曾想刚刚那个玉面阎王似的秋官竟然也会有置气的时候,听到这里不禁笑了出来。
怀矣也缓了面上的颜色,接着说道:“我是听他说了这句话,才真的放下心来。”
放下心?是放心这个人在乌烟瘴气的朝中七年多却仍旧一如当初,还是放心这个人只是不忿却没有怨气?怀矣没有去多想,国难当前,长桑自然分得清轻重缓急。
卫然向身后的大殿看了一眼,想起那官拜司服的人被拖走前叫嚷出来的话:“如若这么审,舜国上下能有几个官员罪不当诛?我鲁闕不信小司徒能杀尽为官者!”的确,长桑也出来说了,大夫以上不当诛者十之一二,然清白者百无其一。
百无其一!卫然想起来遥看天空的宵征,坚硬不折的令仪,横刀而笑的颉衍,沉默刚强的孙榘晖,还有千千万万她不知姓名的兵士。这些人为了舜国抛头洒血死不得还,而他们为之付出了一切的国家,朝廷中清正廉洁为民请命的官员,竟是百无其一!
卫然看着后院中的繁花胜景,枝丛上缀着一朵朵繁复而娇嫩的鲜花,可是走进了才能看见,那一片片的花瓣都是由上好的丝绢裁剪,然后再用丝线细心地扎起来,绑在枝头。
门口的玉树珊瑚,厅内的锦榻金屏,再想起入王都时看到的十巷九空的乡城,让人如何不恨,这些官员如何不当杀!
屠尽况不足以平民愤!
怀矣并不去看跟在身后的卫然,只是自顾说道:“我方才任仕小司徒的时候,朝廷并不是这个样子的。那时的大司寇铁面无情,地官收受贿银,南方水患,前年方才建的堤坝,竟然连一场暴雨也挡不住。查出来三百多人全部牵扯在内。罪虽当诛,谁敢杀尽工部上下?可他就敢,从大司徒到司嫁,牵连在内的三百七十二人一个不留。”仿佛又想起那个坐在刑堂之上的身影,清冷眉目之间疏高淡远,瘦削而笔挺的身影,仿佛这整个国家的重量也压不下他半分。“我那时被大学举荐,一入仕便官拜小司徒。当时工部空空,就是一年之后也不曾补上所有职位。我便去问他,让我这样一个不曾涉足官场的人任地官副官,当真要比他杀了的那些官员合适么?他对我说:为官者,不患其不知,患其为诈;不患其不勇,患其为暴;不患其不富,患其亡厌。*既食民之供奉,却因贪敛而罔顾子民性命,失却为官之心,诛之不足惜。”
卫然又想起那百无其一和这浩然正气的大司寇,叹了口气:“得贤如此,国之大幸。”
怀矣却淡淡地说:“可惜世道容不下他,他在朝中并无势力,只有当时大司马与他相合,能稳坐刑堂之首铁笔直断,少不了夏官长在他身后顶着。而后大司马折戟咸城,大司寇也被人投毒而死,冢宰才能扶持亲信上位,大权独揽,朝政先王刑法严苛,贪五百金便当诛,他当时如若稍示宽衍,就能饶去半数官员,也能为自己收买人心,不至于到最后落了那样个下场。毕竟那样腐败的朝廷,该杀的又何止是工部。”
卫然静静地听着,体会到了怀矣的用意。的确,朝政已经腐朽到了骨子里,就算是整治又如何?肃清又如何?一套套的体制,一层层的关系,牵扯着所有人的潜规则,其间利益冲突繁复错杂,如何能连根拔起?矫枉必须过正,只有彻底清除了这些淤泥,才能给舜国一个全新的未来。
怀矣看她面上淡然,并无悯然或愤慨之色,于是开口问她:“长桑是当年大司寇的门生,当时大司寇执意要斩地官三百多人,他其实是反对的。而后在朝中沉浮几年,这一天纵然是长桑所盼,可几天审下来屠了近百名官员,他到底也有些犹豫,怕之后朝中无人。因来问我是否当真打算斩尽这千五百人,你怎么看?”
卫然迎向他翠绿色的眸子,那种坚定如同磐石一眼的神情,她在很多人的眼里看见过。那些人或死,或伤,或还是一身戎衣一杆标枪,站在离富贵安乐最远,生离死别最近的地方。这些人才是国家的脊梁,才是一国赖以依存的土壤。于是她开口道:“国尚不存,要官作何?这些官员,再杀千五百又何妨。”
怀矣一顿,再仔细看她,才知面前这人却是真的不一样了,不只是被伤痛和死亡磨平了天真的棱角,而是同一把被打磨的剑,初初露出了些许寒光。怀矣因而大笑,似是一扫几天来的沉重阴霾,点头道:“好,好,不错。再杀千五百又何妨!”
之后怀矣似乎性质很好地带她去见了军中各将,众人都将小司徒视为朝中之首,对他亲自领来的卫然也就自然重视。之后又见了朝中余下的官员,大多是原来大司寇的门生,还有些刚被举荐上来的大学里的学生。舜国荒乱了这么些年,仕学在诸多地方都早是被遗忘的事情,生员屈指可数。卫然这才体会到长桑的忧虑,的确,如此大的朝政不可能仅仅靠余下的这些人。
待拜访过一圈之后,回到小司徒所居的厢房前厅,怀矣坐下后问她今后的打算。
今后?卫然明显一愣,似是有些措不及防。
怀矣面上有淡淡的笑:“从来没有想过么?”
想过的,最早的时候,她每天想的事情就是要怎么样才能回去。而后到了战场上,她所能想的事情,就是怎么样才能活下去。
活下去之后呢?她还没有想过。
怀矣看得清楚,又问道:“你是涟国的仙籍,有想过要回涟国么?”
卫然想了想说:“我本就是山客,没有国家,仙籍也是机缘巧合得来的。涟国里有一人对我有大恩,如果可能的话我还是希望能去和他见一面。之后的事情,我还没有想过。”
怀矣看了看她,似乎是在斟酌什么:“那你想过回蓬莱么?回去你自己的国家。”
回家?卫然一片茫然,来这个世界已经有半年多了,之前的生活恍若隔世,还能回得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