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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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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然在后面透过屏风看去,只能看见几个模糊的影子,其中有个背影坐在堂前,如同标枪般笔直的脊梁,那个冰冷的声音就是从他那里传出来的。
地上跪着的影子身形瑟瑟,却仍撕扯着声音大喊道:“长桑,你不要血口喷人,我鲁闕一心为国和冢宰周旋,何曾做过这种事情!”
被称作长桑的那人一声冷笑:“你与冢宰周旋是真,怕却不是为了舜国,只为权势。”说着他从几案上抽出一轴卷,展开念道:“兹达三十二年,闾胥,八百金。兹达四十一年,县师,三百金。兹达四十四年,典同,三百金;司干,三百金。兹达五十年,射人,一千金。兹达五十五年,马质,千五百金;量人,千五百金;司爟,千五百金。还要我再念下去么?”
跪着的那人吓得瘫做一团:“你…你如何得知的……”
长桑冷眼看他道:“我身为秋官司寇,一切皆是本职,如何不知!”
鲁闕立时改口:“冤枉啊小司寇,卑职冤枉啊。一切皆是大宗伯逼迫,卑职不得不为阿。”
长桑不为所动,慢慢展开那卷轴直到最后:“你如若是被逼迫,府上三十二房妻妾从何而来?抄司服府得黄金五千,白银万两,书画古玩不计其数,从何而来?孚城私置房产田地百亩,从何而来?物证俱全,公堂之上还敢狡辩。卖官鬻爵依律当斩,来人,拖出去斩首。”
鲁闕早就听闻了风声,但想此人虽任小司寇,平日里从来不管不问,因而在冢宰的朝中得存了这么些年,如何想到今日一朝翻盘,竟是这人在此司命。平日里看他默不作声,私下里竟然是在做这些事情么?他们只当朝廷里冢宰当政一手遮天,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大家总是心照不宣,加上秋官不拘,就也懒得遮遮掩掩,谁知如今都成了催命符!
他已经被士兵架住向外拖去,还是垂死挣扎般叫喊道:“大司寇呢?大司寇在何处!”
长桑对他不予理睬,在那卷轴之后又提笔批复了几句,方递给身旁人道:“司服家产充公,一律登册清点。”
鲁闕还在不死心地嚎叫,不能相信短短几个月之间竟然天翻地覆。本以为小打小闹轻易就能扑灭的叛军,竟然能够攻下王都。冢宰的假朝一夜倾覆,几十年荣华富贵的日子灰飞烟灭。小司徒的叛军油盐不进,入王都后抄尽内外朝,官员家眷全部收监待审。原以为他只是为了官员的家财,叛军并无粮饷,既然打下王都必然是人人都想分一杯羹,如此也甚好应对,不过是破财消灾。再听说第一个放出来的是小司寇长桑来坐审,众人更是放了心,只因长桑这些年来在朝中是出了名的无事无为,便都以为只是走个过场罚些家财便能了事了。谁知在堂上三言两语就被判了个斩首,被士兵向外拖的时候他还嘶声大喊:“我不服,我不服!如若这么审,舜国上下能有几个官员罪不当诛?我鲁闕不信小司徒能杀尽为官者!大司寇在哪里?大司寇在哪里!”
拖着他的兵士向他嘴里塞了块破布,立刻堵住了他的声音。长桑仿佛未闻,从几案上拿起另一卷轴,扬声道:“带肆师。”
卫然看着那人挣扎着被带走,转头去看怀矣,怀矣面上是冷淡的笑容:“是,我也想知道如今舜国上下官员有几个不当诛。”
前面的长桑这才听见了屏风后的动静,起身转过来。卫然见那标枪般笔直的身影绕过屏风而来,还未来得及看清那人身形,只见得满目青丝如雪,再定睛一看,就落在了一双深蓝的眸子里,像是最遥远的苍穹或是最辽阔的深海,深重得能让人失神的颜色。
长桑对着怀矣一揖:“小司徒。”
怀矣还礼后面上有了淡淡的笑意,驱开了平时的冷淡:“你我官阶相平,不必如此见礼。”又向他引荐身边站着的人:“这是卫中候。”
卫然听他提起自己,就立刻上前作揖,长桑只是点了点头,却知道怀矣此刻特地引她来这里必然有深意,因而又多看了她几眼,方才转回去对怀矣道:“内外朝官员大夫以上共千五百余人,已审七百五十二人,其罪不当诛者,十之一二。大夫以下官员三千余人,清白者百无其一,然皆因权势所限,作奸犯科却罪不当诛。”
怀矣面色又冷了几分,略微思索了一会儿方才道:“你只按律去审,不用管其他。”
长桑应道:“自然,我在朝中蛰伏多年只为这一日。小司徒尽可放心。”
怀矣点点头,又叹了口气:“辛苦你了。”
长桑看了看他,湛蓝色的眸子里一片静然:“我同小司徒一样只为苍生社稷,又谈何辛苦。”言毕对着两人一揖,复又转身回前殿去了。
卫然见他坐回堂前,士兵又带上来个人跪在地上。长桑展开几上卷轴。卫然已经转身跟随怀矣离去,只听得身后殿内一个清冷的声音:“仟俞,身为肆师勾结大小宗伯卖官鬻爵,欺霸良田,擅拘流民为奴,你可知罪!”
这样的一个人,让他在这暗无天日的朝廷里面,不用说是同流合污,哪怕只是随波逐流,大概也是难以忍受的事情了。
怀矣似乎看出了她所想,等走到后院里就站住身问她:“你可知我攻入内朝见到他的时候,他一开口就同我说什么?”
卫然摇摇头,又顿住,然后开口说:“是请罪罢。”
怀矣淡淡地笑了笑:“不错。”他抬头看天,毫无遮掩的天空一片湛蓝,一如他攻入王都的那天。
似乎不曾想过叛军竟然能攻下凌云山,内外朝的官员除了冢宰一个也未能逃脱。士兵早被知会了抄家收监,守住了大门与街道后,一户一户地审查过去。怀矣却直奔向小司寇的宅第,只见蓝瓦白墙的门口已站了士兵守着,挥挥手让他们退开,自己推门进去。
府内似乎是一人也无,前厅大门洞开,厅内并未点灯,他跨进去后一时不曾见到那人身影,只听得身旁清冷的声音:“恭候小司徒多时了。” 随着一副卷轴被掷到他面前。
怀矣循声看去,那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一同七年前他们最后一次相见,眉目肃然清冷,身形如同标枪般挺拔。怀矣拾起卷轴来看,却是一本帐册,那人上前两步,话语更加冰冷:“这便是下官几年来收受贿赂欺上瞒下的帐目,小司徒过目了,就可将下官收监受审。”
怀矣再抬起头来看他的时候,眉目间已带了些笑意:“长桑,这些年来辛苦你了。”
长桑听他这么说面上更冷:“不过是作奸犯科目无王法,过得是纸醉金迷的日子,怎么谈得上辛苦。小司徒还是快将下官收了去,下官还有同伙要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