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国]十二道里[一]》荒凉

11、转章

　　柏侯只是去黄海狩猎回来，骑在鹿蜀背上的时候有一点点的不安，具体是什么也说不清楚。他还是习惯性地挠了挠头，摸到背后箭篓里戳出来的羽翎，不由得嘿嘿一笑，两排雪白的牙齿称着黑黑的肌肤，分外的醒目。
　　说起来还真是不好意思呢，居然让那个小姑娘帮着自己弄装备，可是只有这样，她才能稍微心安理得一些吧？即使自己再怎么样照顾她，感觉上也好像是她自己的劳动所得了。
　　说起来自己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也和今天一样，只是真的吓了一大跳。
　　他呆呆地将背上的几只兔子丢在地上，看着长身玉立在窗口的男人问道：“仲溪？”
　　那男人转过来，冲他一笑，丹凤眼角微微往上吊，有一点勾魂摄魄的味道。“哎呀，你果然还在这里，好些年不见，老的都要让我认不出来了。”
　　柏侯毫无意识地向门外退了半步：“真，真的是你？你来这里做什么？”
　　仲溪笑着在桌边坐下来：“怎么了我的大将军，老朋友来叙叙旧，不欢迎么？就算卸了职务，架子还是一样的大。”
　　柏侯立刻板下脸来：“不管你怎么说，我是不会回去的。”
　　仲溪毫不在意地打了个哈哈：“真是顽固啊，还好我知道你的性子，早七年就放弃了。”
　　柏侯有些不解地看着他：“那你还来做什么？”
　　仲溪摆出哀怨的表情：“还真是无情阿，怎么说都是几十年的幕僚，哎呀，大将军就这般铁血啊。”
　　柏侯本来就颜色深的脸更黑了几分，拿起架势来就要赶人。仲溪见好就收，顺手往地上一指：“刚刚捡到的。”
　　一转头，才看到一个人，浑身都是血，瘫在地板上，手中死死地握着一把全是黑血的剑。
　　柏侯一眼就断定她不是朱氏，大部分的朱氏都集中在这附近，他在这里住了三年，自然是全都认识的。这种身材的女孩，也不可能是刚氏，难道说是和升山的人群走散了的？
　　仲溪已经一本正劲地在喝茶，对上了他询问的目光，两手一摊：“谁知道啊，我飞过黄海的时候正好看见，反正你在这里，顺手捡回来了。”
　　柏侯弯下身去查看她的情况，以便说道：“现在是奏国升山吧？万一是王的话，出了事你要怎么办？”
　　仲溪还是一笑：“怎么可能，你看看她的衣服，这是山客。”
　　柏侯一呆：“山客？”又弯身好好地看了一下她浑身上下，衣服虽然已经很残破了，还是可以看得出来不同。刚才他只看见了那把不入流的剑，倒没有注意些别的了。
　　仲溪拍拍衣服站起来：“你看着办吧，我要赶回去交差了。”
　　柏侯看他一眼，将人抱在床上，不由分说递给他一碗水：“你先看着，我去找人来帮忙。”说完了就推开门，转身出去就不见影子了。
　　等到她回来的时候，屋子里早没有人了，床前洒了一滩水，墙角堆了一堆碎瓷片。他皱着眉摇了摇头，翻出药和干净的纱布，等着隔壁的毖笋过来，毕竟是女孩子的身体，他是不太好碰的。
　　即使是现在想起来，那浑身的伤口，特别是脚上的伤，她吃了很多苦头吧？
　　毖笋干净利落地处理那些上口的时候，有点不屑的和他说过，黄朱里面的孩子，都是吃着上百倍的痛苦成长起来的。这些伤痛，根本不算什么。
　　他当时笑笑，说他自然知道，然后又问毖笋，你要是什么都不会的时候被扔在黄海里，而且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就靠这一把剑，能活下来么？
　　他指着被擦干净的皮肤说，你看她这样，以前肯定是没做过体力活的大家小姐，而且还是蓬莱来的，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那里弄来的剑，还杀了好几只妖魔，不能不说是有点本事的。
　　毖笋一闷，过了半天才说，她也是被你救了，不然还不是要死在里面。
　　柏侯哈哈笑起来，那是自然，这大概算缘分了。
　　他收了收骑兽的缰绳，开始慢慢地降低高度，但是看到地面上的情况，他再也笑不出来了。
　　就在自己的土屋外面围了黑压压的一群人，他认识其中的几个，是刚氏的人，他们不是大多数随着去升山了，怎么会在这里？
　　突如其来的不安让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不禁夹紧了骑兽的肚子，催促它尽快着地。
　　高度降到十几米的时候他就看清了，是一群人在围着一个人打，躺在地上的那个人，身上青绿色的衣服看起来是那么地刺眼，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看着她披上的，就是这种颜色的衣服。
　　连骑兽下降的那些时间都不能等了，他翻身跳下去，咚地落在地上，好久没有做过这种事情，震得浑身的骨头都一痛，也不管了，站起来就大吼着跑过去：“你们在做什么！”
　　人群一愣，好些个看见他跑过来的人都呆住了，手上也停了下来。
　　柏侯冲过去扒拉开人群，马上就看见躺在地上的她，好像十几天前的惨象一样，浑身都被打得跟抹布一样，身边还掉着一根粗粗的棍子。
　　“喂喂！”他扑上去将她抱起来，原本墨黑的长发变得脏兮兮的，脸上也全是血污，只有一双涣散了的眼睛还是干净如常。他不禁用力在她耳边吼道：“喂！你还好吧？怎么样了？”
　　她一转头看见是他，眉眼一松，放心地昏了过去。
　　柏侯心里一疼，小心翼翼的抱着她，冷着脸抬头叱问那些人：“你们是刚氏吧？这是做什么！”
　　一个佝偻的老妪柱着拐杖走出来，污浊的双眼像箭一样，开口问道：“这是那个山客没错吧？”
　　柏侯将她搂得更紧一点：“她是又怎么样？”
　　老妪用手杖拼命地敲着地：“你可知道她害死了多少人！”
　　“胡说！她这些天连床都下不了，怎么去害人！”
　　“你不知道？升山的道上突然出了睚眦，不知道多少刚氏枉死！”
　　柏侯怒不可遏：“就因为这个，你们来打一个受伤的女孩？没看见她也是从妖魔口里逃出来的么？”
　　毖笋从人群里站了出来，一双棕色的大眼睛沉沉的看着他：“她是山客吧？蓬山说过了，睚眦本来是被封印的妖魔，就是因为半个月前黄海里的蚀才会被放出来。你知道多少人死了么？六十二个刚氏，几乎全灭。”绿色的头发一晃，她的眼睛箭簇一样射向他怀里的人，“都是这个人带来的吧？”
　　“你并不是黄朱，所以不会知道我们是怎样的生活。只是收了点伤而已，就让你这样维护？那么那些死掉的人呢？他们和她们剩下来的人，要让谁来安慰？”
　　柏侯冷了脸：“就是因为这个？你们也知道，带来蚀的根本不是她！她什么都没有做错。”
　　“噢？”毖笋抬起头来，“那么死掉的人呢？我那被睚眦撕得粉碎，连尸骨都分辨不清楚的哥哥，他是做错了什么，要有这种下场？”
　　然后她一指地上许久不动的女子：“这个，就是她刚刚杀的人。你没有看见，她眼睛红得滴血的时候，和妖魔是没有区别的。还记得你说的么？真的一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的山客，能在黄海里一个人活下来么？或许她其实就是一只妖魔，那些伤痛都是假的，只不过是要骗取你的同情而已。”
　　柏侯一愣，毖笋从身后摸出剑：“黄朱之里不留不祥之人，这是向来的规矩。”
　　朱氏和刚氏，没有任何国籍，在这茫茫黄海里讨生活的人，自有他们的规矩和体系，血写的教训，代代相传，容不得丝毫质疑。
　　毖笋手提着剑靠过来，她今年十五，刻苦习剑已经十年，即使是在刚氏当中，也是屈指可数，这次的生意，本来是她接下来的，却因为那天柏侯来找她照顾这个女人，就让给了哥哥。
　　哥哥走的时候还对自己说，要带蓬山上最漂亮的珠花回来，给她做今年十五岁的生日礼物。
　　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如果这个女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她横剑于前，深吸一口气，踮脚助跑就冲了上去，起手一招平刺，直取要害。
　　就在她的剑尖快要触到那个女人的时候，突然手上一震，整个人都被剑挡得带飞出去，重重地摔在草地上。
　　有人看到了，就在那一瞬间，柏侯从空空的身后抽出一支青偃大刀，一下就将她挡飞出去。
　　毖笋混沌地撑起身子来，看见柏侯右手抱着那个女人，左手单持一支墨黑的大刀，如山般不动站在那里。
　　“柏侯，这是我们黄朱的事，你一个外人掺进来，不要怪我们不客气！”
　　柏侯还是微微一笑：“她将性命相托与我，我如何能拱手任他人与夺，只有得罪了。”言毕单手挥刀横立于前，劲劲风声听在众人耳里，竟震得不能动。
　　毖笋与他相处一年有余，平日里只见他忠厚老实，谁能想到竟有这般威风。一时愣在地上，直到看着他抱着那女子，跨上骑兽，左手耍了一个花，向腰间一别，那柄乌黑的大刀竟就凭空不见了。宽厚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层层云海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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