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国]十二道里[一]》荒凉

12、断章

　　清晨起来，没有任何不同的一天。
　　燕挽从自己的小房间里出来，梳理好了，换上一成不变的仙女服，几十几百年的，袖带还是以同一个姿势飘在手腕间，再次地上下确认了之后，推门出去。
　　徇麒回来了，整个蓬庐宫像是疯了一样。
　　失踪了整整二十二年的徇麒，在半个月前被他的女怪伊骐从黄海带回来。从当年的那场蚀开始，他们不知道想了多少办法，上天入地找了整整十年，仍然是杳无音讯，所有人都放弃了，没有麒麟可以在蓬莱单独存活十年以上。
　　可是舍生木上一直没有再结果，舜就以没有麒麟，自然没有王的状态荒废二十二年，民不聊生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说法了。
　　可是徇麒回来了，听说那日，他是以成兽的姿态被伊骐抱回来的，在黄海里收了很多的伤，几乎要奄奄一息了。
　　全身都是血的女怪死死地抱着白鬃的麒麟，双目血红，连任何女仙都不让靠近，直到玄君喝令她退下。
　　走出门来，蓬山特有的微风缓缓地吹着，不冷不暖，不咸不淡。她正了正领口，抬头往上望，苍虬的舍生木上挂着约双拳合抱大小的金色卵果，完全没有成熟，连女怪都还没有孵出来，这就是被糟蹋得不像样子的柳的麒麟卵果。
　　涟的麒麟因为王退位，现在正在升山，算起来，蓬庐宫里一共有三个麒麟，被论为极其罕见。
　　不过不管怎样，与自己是无关的。她只是低位的女仙，不能近身服侍蓬山公的起居，做的都是些杂活而已。
　　她走进饭堂的时候，里面还很空。蓬山上永远没有着急的概念，这里的时间是静止的。
　　吃好，自己收拾好，转身出去，却差点与一人撞个满怀。
　　恍然间，一丛极淡的头发从眼前飘过，她立即跪下身来行伏地礼：“见过蓬山公，在下失礼了。”
　　面前的人愣了一下，马上一只纤白优美的手伸过来：“请不要这样，请起来。”
　　燕挽一惊，向后面缩了一下，马上就听到不远处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来：“徇麒，你是在做什么！”
　　男子一皱眉，直起身来说：“我说过了，我叫北宫，不是你所说得徇麒。”
　　燕挽听出那个声音，是一个资格很老的上等女仙，传说照顾过很多的麒麟，蓬庐宫中她的地位就在玄君之下而已。她转向一拜：“舒窈仙卫。”
　　舒窈挽的是九云宫髻，栗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发亮，发上簪的一对海棠和她脸上的胭脂相映，浅色的胭脂平添几分青春靓丽。她看也不看伏在地上的燕挽，冲向徇麒说：“请不要再这样说了，徇麒，要挂出麒麟旗，准备秋分升山的事情还有很多，请不要再任性了。”
　　北宫皱着眉头，对地上的燕挽说：“你先起来，不要这样。”
　　燕挽回道：“谢蓬山公。”言毕立起身来，却还是低着头。
　　舒窈转头看她：“你是维参殿里的女仙么？可以去忙你的了，在这里碰到蓬山公的事情，请不要和任何人说起。”
　　燕挽应了一声，低头揖手退了下去。
　　舒窈转过来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大很多的男人：“徇麒，今天是廉麒升山的最后一天，请你在引起骚动之前跟我回去。”
　　北宫皱着眉头看看她，仿佛还要再说什么，舒窈头痛地叹一口气。全蓬庐宫的人都知道徇麒回来了，以为这样就万事大吉了，可是在蓬莱生活了二十二年的麒麟，要想让他重新回到这里的生活，谈何容易。
　　况且，徇麒的时间不多了。
　　舒窈抬起眼睛看北宫：“徇麒，要记住你在这个世界是没有名字的，原来使用的蓬莱的名字不被认可，只有你的王可以给你姓名。”
　　北宫皱了皱眉头，想要说什么，舒窈马上打断他，向北宫的影子说道：“伊骐。将蓬山公带回殿内去，不要骚动前来升山的人。”
　　从他的影子里缓缓升起来一个通体混白的女人，不，并不是人，她的上身是女人的模样，一双耳朵却是水生动物的鳍，修长圆润的身体，背后却有一双洁白的羽翼，再往上升，可以看见她青蓝色的下身，从肚脐下开始就是鱼腹，身后有鳍，这只是短短的一段，在人类应该是大腿的位置，她身体和为一条黑红色的蛇尾，盘旋在地上支撑着整个身体。
　　这个样子，应该被称为怪物吧？为什么自己看到了也一点不会害怕，即使她的样子比森林里那些野兽还要奇怪，为什么当她伸出手，呼唤自己为徇麒的时候，看向那双浑圆湛蓝的眼睛，竟然是这样不可抗拒的怀念之情。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在自己出生以前，就曾经有这样一双眼睛，静静地注视，轻轻地呼唤，一遍一遍的，都是那个名字，徇麒。
　　舒窈看着他的样子，叹了一口气：“徇麒，不管你有多么不理解、不愿意，这里才是你的世界，你出生在这里，要生活在这里，也会死在这里。”她伸出手来，向空中作了个抚摸的动作，“今天我会带您去看一样东西，完完整整地告诉您，您是从哪里来的，这个世界是从哪里来的，还有您一出生就背负的使命。”

　　用过晚膳后，舒窈果然来找他，两个人穿过石林一样的迷宫，绕到一个从未见过的角落，一座石桥赫然而起，通向高处宫殿紧闭着的朱红大门。
　　他们走到门口，舒窈突然停下来，对着北宫的影子吩咐道：“伊骐，你留在这里。”
　　女怪舜地显身，深深地看了北宫一眼，温顺地低下头，退向一边。
　　舒窈掩手推门，领着北宫继续往里走。他们走的是一种石建的类似于廊桥的东西，两边都很暗，只有最顶端的地方有光亮撒出来。
　　等两个人都走到头的时候，北宫看着面前的东西，骇然呆住。
　　一个类似于池塘的东西，里面浮现着土堆起来的奇怪的图案。
　　中间一个圆圆的，然后隔了一层海，外面包着看上去像是星星形状的大陆，被分割成八块，然后整个图案的顶角上，各镶嵌着一块近似三角形的大陆。
　　之所以称它们为大陆，因为他们虽然都一毛不生，但都清清楚楚地显示着一沟一壑，像是干涸的河床一样，全都是土黄色，但是有的区域像是会发光一样亮堂堂的，有的光彩稍淡，看上去有些灰沉，还有的，已经接近一片死黑了。
　　舒窈素手向池里一指：“这就是我们的世界，常世十二国。我们现在在的地方，就是整个世界的中心，黄海。黄海外面是十二个国家，分别会有一只麒麟还有一个王。”她指向颜色最深，右下角的一块大陆，“那就是舜国，您是舜国的麒麟，所以叫徇麒。”
　　北宫甚至是有些惊骇的样子，呆呆地盯着那一块焦黑的土地。
　　舒窈强强一笑：“颜色很难看？是啊，因为将近三十年没有王在位了。没有麒麟就没有王，王是要被麒麟选中，才能登记仙籍。没有王的国家，不仅政治动乱，还要经受天灾和妖魔的袭击。三年五年还好，十年也能勉强撑过去，可是三十年的话，早就一片荒废，连百姓也不会剩下来多少了吧？”
　　北宫愣愣地，轻轻地说：“我就是舜国的麒麟？”
　　舒窈点头：“你原来是舜的卵果，结在那棵舍生木上面。常世和蓬莱不同，在蓬莱，小还是从女人的肚子里生出来的，但是这里，所有的生命都是从树上结出来的。里木结出人的孩子，野木是野兽的，舍生木就是麒麟的。本来舜只要等上几年，卵果就能被孵出来了，可惜当时一场很大的蚀，打开了常世和你那个世界的通道，麒麟的卵果就漂了过去，进入某个女人的腹中，作为孩子生下来。即使不在常世，您仍然是舜国独一无二的麒麟，舍生木也再无法结出卵果，没有麒麟的舜国无法立王，百姓只能忍受没有尽头的天灾，国家也越来越荒芜。”
　　北宫的手攥成了拳：“是我的错么？”
　　舒窈笑了笑：“不是的徇麒，漂到蓬莱并不是您的错，不知道自己生为麒麟，也不是您的错，这些都是天帝的安排。这次让您顺利地回到常世来，也是天帝的意思。我只是想要您知道，并不是我们要逼着您坐上那个位置，您生为麒麟，就要辅佐王，以台甫的身份来保护您的国家。这些使命，是天地在创造您的时候就加在了您的身上，您的性命适合这些相连的。”
　　“性命？”
　　“麒麟如果三十年还不能选出王的话，就会死。您离开常世已经二十二年，所剩的时间不多，所以我们才会这么焦急地安排，希望您尽快适应这边的生活。”
　　“只是选不出王，就会死么？”
　　“不只是这样。您选出的王，如果不能好好地维护国家，违背了天意，王就会失道，麒麟就会生病。王如果执迷不悟，将国家带上毁灭之路的话，麒麟就会死，而后王也会死。所以即使您不相信这一切，执意要走的话，过了八年您也会死的。”舒窈微微摩挲着栏杆，“如果您不肯选出王的话，舜国再等下一位麒麟，恐怕还好好些年，那种时候，就该要折山了。”
　　北宫默默地，半晌没有声音，而后开口，闷闷地问：“折山？”
　　舒窈指向地图中间一座拔地而起的山：“那是凌云山，王和他的官吏们住的地方，在云海的上面。当土地荒芜到极点，到了连凌云山都要倒塌的程度，就叫折山。”
　　北宫浑身一颤，没有再说话。
　　麒麟是天生的仁兽。连血腥味都不能忍受，怎么可能弃一国的人民不顾。
　　北宫会怎么做，一点悬念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