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落叶归途

5、第五章

　　贴加品，就是取薄如蝉翼的纸若干，蘸水，再糊人的眼耳口鼻，使人窒息。
　　一曰：升官加品，富贵又吉祥。
　　二曰：进爵封士，喜乐贵无边。
　　三曰：拜侯拜相，欢庆余华荣。

　　如此回还往复，生生熬到受刑之人气决，或是招供为止。
　　算是顶顶残酷的刑罚之一。

　　白若离初初听闻这个，并不明白此间威力，只是等那刑罚一上，她就连自我了断的心都有了。

　　几名小内监，分头分脚压得她丝毫不得动弹，白若离努力憋着气，只觉得呼吸尽数被隔断了。
　　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先是胸腔里撕裂般疼痛，末了眼前一阵白光闪过，前尘往事走马观花般闪过，最后眼前一黑，整个人就晕得没了意识。

　　再醒来时，手脚软和如同泥塑的。
　　两耳充血，嗡嗡作响。

　　依稀听见一人道：“大哥与四哥倒好兴致，如今夜已入得深了，居然还得空，特特来老六这儿走一遭？别是有什么要紧事吧？”
　　听声音，是五王景潋。
　　景沣的声音，一如既往和气如风：“老六在漠北积年，回来京都一趟不易，此番回京，咱们兄弟本该好好聚聚。奈何父皇圣体违安，一时众人也没兴致。如今父皇久病渐愈，小酌几杯，当是为贺圣体安康了，五弟不会推托我吧？”话风陡然一转，笑道，“自然了，五弟推托我不打紧，只是今日大哥在此，总没有你拒绝的道理了？”

　　皇长子景泳乃本朝唯一的皇后，端慧皇后所出，身份尊贵，又不是寻常皇子可以相比。
　　年前议储时，就有众大臣联名保举他为太子。
　　景潋便是得罪了谁，也不至于明着得罪他的。

　　此外，六王景漩的名号，白若离近来还是听过些的，闻其“少加倚仗，易以立功”，因而颇得今上赞誉，遂年纪轻轻就被封了王，人称“赵王”，且因在边地统军无数，在对胡狄一战中为大夏立下过赫赫战功，又有常胜王爷的美称。
　　而“吴王”景潋，素有“狡狐”之称。
　　恒帝当年将第五子取名“潋”，大抵是指望这位“吴王”长成后，能如水波般平和宁然，粲然生光，却不料事与愿违，如今竟成了个比狐狸还狡猾的人物。

　　至于那位四王景沣，听说倒是个标标准准的美男子，可惜终日游手好闲，无心政务，万幸他生母端敏皇贵妃生时颇得皇帝宠爱，因而纵使无大功在身，恒帝亦破格赐了他“瑞王”的封号，以示顾惜。

　　这之后是一阵漫长的沉默，谁也不吭声。

　　许久，景漩才道：“大哥跟四哥既盛情相邀，又是贺父皇康泰，我与五哥自然没有说不的道理。”
　　说完，不知吩咐了谁一句“备酒菜”，若帆阁正殿云英殿，顿时如同春融冰水般，活络了起来。

　　彼时白若离手软脚软地躺在暗处，正想大喊“救命”，话到嘴边，临时再一想，又觉得这声救命，只怕还喊不得。
　　她不过是个小人物，倘若把景漩逼急了，直接下令让手下咔嚓了她，岂不弄巧成拙？
　　还是再等等看吧，黄喜那小子不见了“他”，必定会向刘全报信的。

　　视线里伸手不见五指，前厅的谈话，倒是一句比一句清晰地传了过来。
　　景泳唏嘘道：“这鹤年贡，宫中仅存不过五坛，六弟倒能独得一坛，果然六弟最得父皇钟爱啊，我们兄弟都比不过咯。”
　　这话有些不对味。
　　景漩就谦逊道：“酒是先前安顺大捷时，父皇一时高兴，才派人快马加鞭赏去的军营。佳酿难得，我也舍不得牛嚼牡丹似的豪饮。大哥既来了，带我们一同品一品最好。”

　　这番恭维话说完，景泳听得果然高兴，抚掌笑道：“六弟既如此有心，那为兄便笑纳了吧。”又道，“四弟你听听，可不是你我今日来得巧么。”
　　景沣含笑道：“这样的巧事，自然是占了大皇兄的情面。”
　　景漩与景潋少不得赔笑。

　　接着便是一番推杯换盏，四人说说笑笑，道不尽皆是天家骨肉情深。
　　白若离在后殿，听他四人你来我往地恭维表好，牙都快酸倒了。

　　正琢磨着黄喜何时才能搬来救兵，天公救急，果然刘全就到了。

　　刘全向外殿四人一一见过礼，语意恭敬向景漩道：“奴才打扰六王雅兴了。只是不知奴才的小徒弟小刘子，将差事办妥当没有？从内务府新挑的那几个下人，可还称王爷心意么？”
　　景漩不应。
　　景潋道：“不过是件小差事，刘全你怎的就这样紧张了？这会儿不在父皇身边近身伺候，为了个小太监，倒巴巴地赶过来？不像话啊。”

　　刘全道：“让五王见笑了。皇上今儿气色好，此刻正由徐容华陪着呢，奴才这才偷的闲。也实在是小刘子方进宫，对宫中规制礼仪还很生疏，奴才只怕那小崽子有伺候得不周到的地方，见罪了六王，那便是奴才教导无方的罪过了。”
　　景漩冷笑：“那确实是个胆大包天的。”

　　这话一说，等于是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一时间杯盏铛琅声尽数停了，也无人说话。

　　末了，还是景泳道：“怎么刘全的这个小徒弟，见罪了六弟么？”又对刘全道，“你也大意，刚进宫的人不识规矩，怎么你也敢往六弟这儿送？胡闹。”
　　刘全赔笑，一迭连道：“是是是，王爷训的是。老奴记下了，日后势必不会再犯。老奴回去后，定重重罚那崽子，也让他长足记性。”

　　景潋一下将酒盏敲在桌上，嗤笑道：“刘全你莫不是想就这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安知你手底下的人都背着你干了什么？怎么如今你们内务府的人，可以明目张胆窥探主子了吗？”

　　这发作来得又急又快，刘全一时也无言以对。

　　还是景泳道：“六弟，这其中会否有所误会？”
　　景漩道：“此事乃我跟五哥亲见，自然错不了。”

　　景泳听得信了，便有些气怒，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斥道：“这就是你不晓事。可知私自窥探主子，是不赦大罪！便是六弟想将人就地正法，都不为过。刘全，你此番实在失职。”

　　白若离在内殿听得虽然惶急，然而转念一想，又觉得安王景泳方才所言，虽句句是在申斥，却也未必不是在帮衬刘全。

　　刘全忙借坡下驴，道：“是，是老奴的疏忽。老奴督教手下人不善，甘愿领罚。只是那兔崽子年轻识浅，不懂事，还望六王能大人不计小人过，给他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便是王爷对老奴莫大的恩祉了。”

作者有话说

　　今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