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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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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监进出重华宫,有偏门顺贞门可走。
过顺贞门时,黄喜从腰上解下一块三寸长两寸宽的朱漆绿字牌子,从马车窗格子里递出去,守门的将士想是认得那东西,很快就放行了。
白若离趁那牌子被递来递去的时候,不动声色留意着。
黄喜像是一点儿也没觉察,接过来腰牌收好,问:“一会儿就能见到师傅了,哥哥高兴么?”
白若离装笑:“高兴,怎么不高兴?”
眼睛依旧盯着黄喜手中那块腰牌。
过了半晌,黄喜才意识到她那视线,奇道:“哥哥为何盯着我?”
白若离赶紧收回目光,讪笑道:“我看……你这身衣服不错。”
黄喜恍然似地笑了:“这样的袍子,往后哥哥要多少件有多少件,不稀奇的。”
轻巧巧的三言两语,竟就打混了过去,也亏得黄喜不是个精明的。
如此行了一炷香的功夫,车停了,二人下车来,又七拐八拐走了一大段路,白若离就被直接领进了一处名叫“内侍省”的院落。
白若离倒是想看看沿途风景,可黄喜再三声明,宫中行走不可随意观望,只能埋头前行,否则一旦让人挑出错处,必定要受一番宫规惩治,打断了腿脚也未可知。
尽管听得想翻白眼,白若离倒也没触敢霉头。
没摸清底细前,确实不该轻举妄动。
可即便低着头,依然可以看见脚下灰砖铺就的长道,平整、宽阔,还有从那葱葱郁郁里,偶尔探出来一鳞半爪的绿檐红柱,华美得令人心叹。
白若离不知怎么的,一颗心跳得热上来。
黄喜口中的重华宫,这么福贵逼人的地方,之前怎么就那么不灵通,一点儿也不觉得稀罕,甚至一度还想着要中途要开溜呢?
万幸没有错过。
白若离越想越热切,暗自喜孜孜搓了搓手,继续埋头往前走。
进去内侍省后,就被直接带去正厅。
正厅对座而设两排花梨木交椅,彼时一左一右坐着两个穿朱衣戴貂蝉帽,五十上下的内监。
一人面白、精瘦。
一人痴肥、油润。
白若离微微一愣。
这两个,哪个是刘全?
该死,一时贪看风景迷了眼,竟忘了旁敲侧击,先问问黄喜刘全的相貌特征。
思索间,已被黄喜领着,到了那两名内监跟前。
其中一名内监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拉长了音道:“嗯~这个瞧着,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质素不错。”
一把嗓音姐里姐气,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白若离忍不住悄悄打了个寒战,被黄喜眼神催促着,上前一步,躬身作了个揖,道:“刘无名拜见二位公公,二位公公安好。”又道,“无名问叔伯安。”
她是面朝座中央作揖的,想着两人之中,总有一个是刘全。而刘全听了问候,也自然会应话。如此不费吹灰之力,就避过了“认亲”这个大难关,岂不绝妙?
越想越觉得这实在是个好主意,一时都有些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沾沾自喜。
不曾想话刚落地,满屋子就静了下来。
四周落针可闻。
安静得诡异、蹊跷。
白若离渐渐也意识到那种诡谲了。
黄喜在她身旁半步远处,慌道:“错了,小离哥,这二位是御膳房管事徐公公跟御制房管事赵公公。我师傅今日伴驾,不得空见你。”
什么!!!
两个都不是刘全!
白若离惊得太阳穴上突地一跳。
侄子不认识叔伯,算怎么回事?
完了!完了!
那头徐简笑着问黄喜:“这便是你师傅那守东陵的本家侄子么?”黄喜冒着冷汗点点头,徐简拉高了音道,“既是亲戚,怎的连自家长辈都不认得?”边说边捏着嗓子干笑两声,又朝对座的赵升递了个颇戏谑的眼神,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然而仔细看,那眼神也不尽然就只是戏谑。
隐约,还有一抹探究,跟怀疑。
白若离悔得肠子一阵阵打结。
人生地不熟,本该装聋作哑的,结果偏偏自恃聪明,瞎巴结,反而捅出这么大一个窟窿,简直脑子钝了。
可必须兜回来。
否则这一身的破绽,铁定一朝被人看个精光。
死都没处死。
一瞬间,她已经打定了主意,一脸狗腿地笑起来:“二位公公与我叔伯同在内庭任职,又都身居要职,这声叔伯,原是无名应当喊的,自然也是无名高攀了,请二位公公饶恕无名斗胆无礼。”
这话接得很顺溜,连不曾正眼看她的赵升,都高高挑了一下眉毛,复又平顺了下去。
那一下高高挑起眉毛的动作,仿佛是在说:刘全的这个侄儿,像是个可造之才。
如此,白若离才算是保下了半条小命。
点完卯,从内侍省正厅出来后,白若离连手心都湿了。
黄喜傍在她身侧,一脸仰慕样子:“无名哥,你可真能耐。连赵管事都对你另眼相看呢。”
白若离干笑:“那也是他看在你师傅、我叔伯的面子上。我在他们眼里,算哪根葱哪根蒜,你还不清楚?”
黄喜忙道:“我这么说,自然不是在诳骗哥哥。方才我瞧得真真的,必定不会看错。”
白若离笑起来:“行。你说是就是吧。对了,我什么时候可以见你师傅?”
黄喜道:“师傅这几日侍疾,寸步不离政元殿,只怕不得空见哥哥。”
见不到就见不到吧,反正也不急这一时半刻。
不过刘全人虽未到,却已经指派了内务府的差事给她。
内务府职务属肥缺,多少珍宝银钱从里头过,又有多少油水可捞,外人是无法窥到此间门道的。
白若离此番担的是内务府督办的职,是个副五品京官。
品阶虽低,却是个要职。
任职之余,倒也没忘了老头子临行前的嘱托,经过一番摸索,找到了要找的地方。
于是这一日午后找了个借口,溜过去瞧地形。
冬日里天气寒冷,沿宫道一路过去,遇上御林军无数,宫女内监却没碰见几个,且不多的几个,也是含着腰快快擦身而过,想来这寒冬天气,谁都懒得出宫门来溜达了。
兜兜转转,等摸到目的地,白若离抬头一看,傻眼了。
不是吧?这就是老头所说的藏宝地?
出入这么大?
这处不但不是荒地,竟还多了道小宫门,门上嵌着块玉粉油板蓝字横匾,上书“若帆阁”三字,门前有侍卫把守,一眼望过去,少说有二十几人,分左右两列站立,清一色的佩刀在身,甲胄护体,盔缨飘拂。
看来这儿不但新貌换旧颜,且还守卫森严,只怕轻易都别想混进去。
白若离恨得直咬牙。
老头那什么破地图,给了等于没给。
当下没法子,只好不动声色走开,四下溜达寻找机会。
这一晃就是大半日。
渐渐的,日头斜斜落下去了,整个皇城仿佛笼罩在了一片暮色四合中。
因前几日下过一场雪,白天有日头晒,雪化得快,如今天一黑下来,风刮过去,化了一地的雪水见风起冰,滴水檐上到处可见尺把长的冰棱子。
大约是天气太冷,还特意在小宫门口设了炭炉给侍卫取暖,偶尔“噼啪”一声响,是炭爆了。
这些侍卫的待遇倒不错,尚有炭炉可以烤,难为她冷得骨头都脆了。
这么想着,却是心念一动,脑子里跟开了光似的。
啪一下亮了。
炭?
可不是么?这个时节,哪一宫不缺炭呢?
于是兴头头回内务府去。
再回来时,她手里已经多了筐上好的银炭。
近到若帆阁门口,不无意外的,就被守门侍卫拦了下来。
侍卫问:“什么事?”
白若离道:“回大人,奴才来送炭。”边说边解下内务府的腰牌递过去。
那护卫前后翻来覆去看了看,没瞧出不妥,当下也就放行了。
刚走不到两步,侍卫却冷不丁道:“慢着。”
白若离脚下一抖。
难道……露陷了?
不至于啊。
一颗心直往嗓子眼上提:“大人?”
侍卫近前来,从竹筐里抓起一把银炭,掂了掂,散漫道:“你们内务府倒长了点脑子,知道捡好东西往咱们这儿送。这炭成色不错,日后有这样的好货色,也记得给我们兄弟捎一份,明白了?”
白若离一颗心这才跳平复了,赔笑道:“是,奴才记下了。奴才走完这遭,这就回去打点。”
侍卫道:“脑子好使,嘴皮子也挺利索,挺机灵啊,小子。行了,进去吧。”
白若离“感激”地笑了两声,又喜滋滋道了声“好嘞”,那样子,倒把黄喜平时讨好人的模样学足了七八成。
大约“他”那小模样很讨喜,一众侍卫就被逗乐了,挥手放“他”进阁去。
白若离喜不自禁,埋头往里走。
进去院子后,沿着抄手游廊转转停停,正要穿过二道垂花门,冷不丁再度被人拦下了。
两名当职内监往门口一戳,挡着不肯放行。
其中一人接了银炭过去,挥手道:“东西留下,不必进去禀了。”
瞧样子,似乎是不预备让人接近正殿半步。
若帆阁并没有指给任何一宫娘娘贵人居住,这是白若离一早打听过的,然而现下侍卫林立,侍从拦道,实在不寻常。
思索了几个来回,正一筹莫展,蓦地想起来,黄喜说皇帝病重,皇子王爷们都被宣进宫侍疾了。
难道,这里面住的是某位王爷?或是皇子?
如此就不好硬闯了。
白若离一向识趣,也不多做无谓之争,赶紧沿原路返回,待转过墙脚,到了一处无人地,盯着丈许高的墙头看了半天,不由得又无声无息叹了口气。
虽说天下没有敲不开缝的蛋,可眼下看来,这若帆阁,竟还真成了个油水不进的铁蛋。
门口有侍卫一个排,宫墙又高得让人望而生叹,前前后后转了几个来回,连个狗洞都没找到,能潜进去?
才怪!
白若离觉得自己有些想打退堂鼓了。
只是那群在造反派,还捏着她的命门呢,倘若知道她生了退意,干脆来个一拍两散,将她现如今这层身份捅穿了。
她怕是死都没处死了。
越想越觉得无望,越想越焦躁,到后来都想骂街了,干脆找了块太湖石靠着。
思索间,湖面传来哗啦一声,是鱼跃水面的声音。
白若离听在耳里,过了四五秒,脑中如有精光一道闪过。
有了!
旱路不通,走水路不就行了?
然而寒冬腊月里往水池子里钻,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入水去后,连骨头都冻得嘎吱响。
到这个节骨眼上,她也不得不望着天上银灿灿的月盘感叹起来。
早知如此,该准备充足些的,别的不说,备套潜水的皮衣也好。
湖面上黑灯瞎火,灯火难照。
游了大约半炷香的功夫,正琢磨着还有多远的脚程,冷不丁脑门子被磕了一下,“咚”一声响。
抬头一看,白若离唬得倒抽一口冷气。
原来竟是撞上了一艘小船,船上一上一下滚着两人,此时正抱作一团,姿势暧昧。大约是听到响声,那两人双双抬头望了过来,正好跟白若离来了个四目相接。
白若离慌乱中定睛一瞧,一张老脸火辣辣烧了上来。
撞破人奸情也就算了,居然还是对雄鸳鸯。
当下只想拍腿大喊:换个什么地方偷情不好,怎的偏偏偷到这冰天雪地里来了?
世风日下,真世风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