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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了断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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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娘,你等我啊,等我攒够了钱就去跟你爹提亲,我要让你风风光光嫁到我们家来。我要让你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秦娘,我们变成鸟儿飞走吧……”
……
“秦娘,你看,我攒到银子了,我可以买一个院子了。我要在城外给你建造一个小竹屋,白天赏花开,夜里听竹吟……”
……
“你不该骗我,你以为我就是那种贪图你家有钱才同你往来的人吗?这么长时间了,这么大的秘密由别人告诉我,你把我当成傻子吗?”
……
“我累了,你先回去吧,你让我想一想……”
……
“子孚,不要!”
冠花楼依旧还是那个冠花楼,承了百年的风吹雨淋,红漆剥落再次翻新,姑娘一波一波老去,又一波一波蒙着大红盖头落入这火坑。可她为什么还在这里?
为了见子孚吗?这个自然,她还要再见一见那个毁了她一生的畜生!
因为做了梦,身底下的褥子浸湿了一大片,湿乎乎黏在背上异常难受。嫣儿盯着帐顶流苏深深换了口气这才慢吞吞坐起来,一面扯下中衫,一面叫丫头进来。
屋里静悄悄的没半点动静。嫣儿警惕起来,把汗湿的中衫套回身上,伸手小心的凑近床幔。
突然,床幔被掀起了一角,一只毛茸茸的小爪子试着探了进来。见没什么危险,另一只小爪子也伸了进来,最后,帘子外面的小家伙彻底放松了警惕,毛发蓬松的尾巴挑开床幔,笨笨一跳跃上了嫣儿的床。
嫣儿看傻了眼,任由那只胖乎乎的白色小狐狸沉甸甸的在自己的膝头打滚耍赖,许久才反应过来,试探着叫了一句:“小九姑娘?”
胖狐狸挺着小肚子又打了个滚,这才抛了个媚眼。“咻?”
嫣儿一愣。“小九姑娘?”
胖狐狸又抛了个媚眼“咻?”
“小……小九……”
床幔之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嗤笑声。嫣儿撩开床幔,瞧见古烁正一面摇着折扇一面自斟自饮。他看见嫣儿,一双桃花眼眯了眯,一挑眉毛调笑道:“美人初醒,香肩半露,美哉美哉。”
嫣儿低头瞥了一眼,自己果然有半面肩膀露在空气里。上面的汗水还未消去,微风顺着窗口吹过来,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她起身穿鞋,觉察到身边的褥子凹陷下去,转头一看,小九已经脱了狐狸皮,规规矩矩坐在她身边。她的脸红扑扑的,圆滚滚的,看上去煞是惹人怜爱。
“师父真不害臊。”她听了嫣儿的故事一夕之间就消除了所有对她的顾虑,此刻亲昵的挂着嫣儿的手臂,不自觉撒起娇来。“嫣儿姐姐你可得信小九,跳窗户这可都是师父的主意呀,小九是给他拎着尾巴拖上来的。”
嫣儿眼含秋波,咬着红艳的嘴唇瞥了古烁一眼,起身摘下架上所挂外衫松垮垮搭在肩头,旋身一转坐在古烁身侧。
“不请自来,你有消息了?”
古烁挑挑眉毛,朝小九一招手。小九蹦跳着坐过去,趴在桌子上对着古烁皱起小鼻子。“两个鸡腿,师父你说话算话的?”
古烁脸色略显尴尬,朝嫣儿点点头这才咬着后牙根笑道:“嗯,算话。”
小九脸上顿时浮现出一种满足的微笑,一拍巴掌朝着南方遥遥一指。“城南辊渔渡。”
嫣儿手一抖,茶杯里晃出许些水渍。古烁合上扇子搭上嫣儿的手腕,力气不大却足以止住她的颤抖。他的神色含了不明的意味,小九看不懂,偷偷伸手从盘子里摸了两块桂花糕。
“你这次出来只是为了再见子孚?”
嫣儿仰头对上他的眸子,毫无惧色。“不然你以为呢?”
“我说过,若你再伤害一个人,我会将你就地正法。”
“你以为我还会害人?”
小九将指头上的桂花糕屑舔干净,一咂摸嘴接话道:“怎么不会啊,那个坏蛋把你害得那么惨,别说你,我都想狠狠地咬他两口。”
古烁瞥着小九得意一笑。转头看向嫣儿半晌无语。嫣儿如鲠在喉,眼神开始闪躲。她想把手收回来却发现古烁的扇子宛如千斤之重,自己竟动不得分毫。
“你想怎么样?”她怒视着古烁问道。
古烁一撇嘴,漫不经心喝了一杯酒。“这话该我问你。连小九都知道的事你还想瞒我?你费劲千辛万苦上来,又不惜惹上麻烦事吸食人的精元,果真只是为了见子孚?我就不信你会放过那畜生。”
嫣儿怔了一下,突然起身坐到古烁膝头。还没开口却只觉得手腕一阵麻痛,大怒回头却见小九红了眼睛正狠狠地咬着她。
“不许你黏糊我师父,我师父喜欢的是容薇师母,你个狐狸精!”
这一句狐狸精出了口嫣儿和古烁都忍不住笑起来。狐狸精说别人是狐狸精,这是什么道理。
古烁推开嫣儿,起身抖了抖白色袍衫,将小九拉到自己身边。他对着窗外冉冉升起的朝阳沉默良久,突然开口问道:“小九,那人在什么地方?”
黄西村位于丽都郊外,这里说是一个村,但其实只有十来户人家。这十来户村民互为族内宗亲,常年闭锁不与外人接触。初时并不觉得不同,随着时间推移这里的贫瘠却越发分明。土坯房每逢雷雨季节总有坍塌,羊肠小路总能在风天扬起漫漫黄沙。
就在黄西村的村口,还有一个窝棚。没有人愿意从那里走过,因为那里散发出的气味实在呛人。这个窝棚里住着一个男人,他跛了一条腿,头发胡须黏成一团早分不清本来的面目,年岁几何?什么时候来到这里早已经无从考证。
此时天色刚刚放亮,村民用过早饭将刷锅水混着馊了的菜汤一起倒入村口的沟渠里。然后朝着窝棚喊了一嗓子“跛子罗,吃饭啦”,便赶紧跑回村。
他姓罗,是个跛子。大家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了。
窝棚里响起一阵细微的声响,不多会儿便有一个怪物从里面爬了出来,一踮一踮挪到沟渠旁,趴下来用手在里面摸索出半个发霉的馒头。他开心地笑起来,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泛黄牙齿,然后靠在栅栏上心满意足的享用这天赐的早饭。
村口长了一株数百年的大榕树,枝繁叶茂。此时,榕树下站了三个外乡人,他们身着华服出现在这个穷乡僻壤,却并没有人对此感到惊奇,就好像……并没有人看得到他们一样。
“他是……”他们中的一个女人瞪大眼睛诧异的指着跛子罗,随后身上不能控制的颤抖起来。“你……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我要见子孚。”
古烁负手迎着黄沙,眉毛蹙在一处带着满目苍桑。“见过子孚打算和他同归于尽吗?”
嫣儿的头低下去,半天,有水滴落在尘土里,翻了个滚就不见了影子。“你不懂,我恨他,恨死他了,若不是他我会有多么快乐的一生……”
小九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玩儿,闻言忍不住抬头看向嫣儿。
“也不全是坏的,没有他你就一辈子都遇不见子孚哥哥了呀。”
嫣儿诧异的张了张嘴,许久才尖酸刻薄的嘲笑起来。“如此说来,我还要谢谢他毁了我家,卖我入青楼?天理何在?天道不公!”
古烁许久未语,听到这里才轻飘飘道:“他在你死后又活了五十年,终年八十七岁。也算得上是长寿。但是,你知道他的后半生是怎么活的吗?”他眼神狠戾,一字一句道:“有的时候,活着不见得有多好,长寿也可能是一种折磨。”
小九托着下巴也若有所思。“师父英明。像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干净。”
古烁瞪了小九一眼,心里暗道这臭狐狸什么时候学会逢迎拍马了?
“未曾生我谁是我,生我之时我是谁,长大成人方是我,合眼朦胧又是谁。六道之中因果轮回,各人有各人的命格。”
“因果轮回……你是说我遭遇这么多不幸,是因为上一世我作孽太多?”嫣儿难以置信的盯着古烁,对此表示怀疑。
古烁一笑。“想不想看看子孚现在过的什么日子?小九,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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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都辊渔渡。
神什河水绵延百里,水中鱼资丰盈。常有渔民不远万里来到这里打渔谋生,不愿两地奔波的鱼贩索性在这里定居,久而久之便形成了现如今的辊渔渡。
此刻第一波下水捕鱼的渔民刚刚收网入港,网罗上来的鲜鱼在晨曦之中放着璀璨的光芒。小九坐在人家的草棚上心情愉悦,有一搭没一搭的晃荡着小腿。抬眼看见一个男人从船上下来,连忙开心的招手喊道:“看呐,是他!”
嫣儿身子一震几乎要坐到地上,古烁伸手轻轻扶住她的后腰,轻声耳语道:“要不要去看看他的家?”语罢却并不等嫣儿答话,允自掐诀离了渡口。
后巷有一个小小院落,门前怒放着时令鲜花,朵朵飘香。一只大黄狗趴在门口晒着清晨的朝阳,慵懒的不像话。院中摆放了檀木制的八仙桌,上面放了白米饭三碗,蔬菜一盘。厨房里飘出一阵阵菜香,俨然还有佳肴尚未上桌。
嫣儿的眼泪一串一串滚落,哽咽道:“这一世他总算还有个娘亲照顾他,父母双全也算是圆满了。”
古烁高深莫测摇摇头,示意嫣儿接着看。
青石路那端传来一阵隐约的说话声,子孚挽着衣袖库管,脖子上还挂了一条白布汗巾,他同邻居一路说笑凯旋而归,心情似乎非常好。走到路口两人挥手道别,子孚便一路哼着小曲儿朝这里走来。
嫣儿方寸大乱,几乎要逃脱古烁的控制在他面前现形。古烁掐住她的琵琶骨,微微摇头。
就在这时,院内传来一阵孩童的笑声。一个及膝大小的男孩跌跌撞撞跑出院子,扑到子孚腿间甜甜叫了一句“阿爹”。院子里,女人端了一碗东坡肉朝子孚温柔微笑,羞怯却又幸福唤他:“相公”。
相公……相公……为什么会是相公?你不是答应过我,攒够了钱就将我风风光光迎娶过门的吗?你不是说,愿同我成为比翼鸟,成为连理枝的吗?怎么都不作数了?我还死死守着你不肯转世,你怎么可以转头就爱上了别人?
古烁眼瞧着嫣儿眉间黑气越来越重,伸手用力在她脑上拍下。嫣儿打了个激灵,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她不愿相信眼前所见的一切,努力的瞪大双眼,可无论怎么看,那样的恩爱,那样的幸福总是不会消散,反倒是泪水不住的滚落模糊了视线,然后那刺眼的幸福就朦胧的幻化出了两份,三份……
古烁没了往日里的嬉笑样子,从怀里掏出来一方丝帕递给嫣儿。
“好人会有好报,恶人会有恶报,这就是上天的公道。”
嫣儿仍旧坐着,眼泪一颗接一颗跌落。“他还会记得我吗?”说着,又自己否定,连连摇头。“一定是忘了,他恨我骗他,恨我让他蒙受了不好的名声。是我自作自受,可如果这是注定的,为什么要我遇见他!”
小九被古烁抛在后头,好半天终于赶了上来,看一看院子里一家人的亲热,再看一看嫣儿的反应大概也猜出了一二。小九不知道怎么安慰嫣儿,只好将自己软绵绵的小爪子搭在她的手上,期望能为她分担一二。
“我,我想再见他最后一面,就我们两个……”她抬起头看向古烁,“求求你,就见他最后一面,然后我就离开,我不去找罗绍斌,不纠缠子孚,我会乖乖回到冥界,此行造成的后果,无论受什么刑罚我都甘心承担,就求求你让我再见他一面吧。”
小九眨眨眼,蹭到古烁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好师父……”
古烁没理她,拂开小九的爪子一转身隐了身形。好半天才有声音传过来。“一盏茶的功夫。”
嫣儿泪中带笑,不顾一切的跑向那座小小的院落。
他曾也为她建过一个院落,就在郊外的竹林里。他也曾那样爱过她,就在百年前的记忆里。子孚,我来见你最后一面,当你梦着,你要梦见一个叫做秦娘的女人,她温柔似水,她熟读诗书,她曾和你花前月下,她曾痴傻的侯了你一百年。可是当你醒过来。你就要忘记她,你有温柔的妻,有可爱的儿,你要忘记那个让你羞耻,让你愤怒,让你不齿的女人,然后,幸福终老……
小九百无聊赖,从袖子里翻出来一个肉包子坐在树根儿下悄无声息地啃着。期间看到古烁的表情,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她凑到古烁跟前儿又是捏肩膀又是甜言蜜语。而后话锋一转问道:“师父,师母是什么样的人啊?为什么离家出走?也和小九一样被嫌弃了吗?”
古烁给她捏得正舒坦,冷不防听到这句话半天没反应过来,仔细咀嚼了会儿才明白她说的师母八成儿是容薇。
容薇啊,她是什么样的人呢……永远都是一身红色的衣服,像火一样,瞬间就能点燃人内心所有的热情。倘若将人的心比作一个花园,你若曾为她盛开过花,那此生就再也不会为别人而发芽。
古烁摇了摇头甩开那些久远的记忆,眼风一扫看见一个轻飘飘的魂魄从方才的小院子飘了出来。她穿着一身桃花粉的夹袄襦裙,额头上描了当时最盛行的梅花妆。眼睛哭的红了,可眼底却很纯净。
小九三口两口把包子吞下去,一抹嘴蹭了上来。“嫣儿姐姐!”
女子颔首羞赧一笑。“我名字是秦娘。嫣儿的肉身还在屋里,此生我是不想再入冠花楼半步了,嫣儿就劳烦你们帮我送回去,待她梦醒,帮我和她说一句抱歉吧。小九姑娘,谢谢你帮我找到他。”她一转身,又朝着古烁盈盈一拜。“多谢上神成全。”
古烁浅浅一笑,盯着她的眼睛没有作声。秦娘正欲开口询问有何不妥,却突然觉得脑子一热,一些破碎的片段宛如一场风暴,瞬间涌入她的脑海。她震惊的望着古烁,许久才喃喃自语道:“竟是这样,我竟不知我原不是这世上最深情的人。你若负心,世上再无忠贞,你果然担得起这句话了。”
古烁挑挑眉毛扫走脸上难得一见的悲切神色,一抖折扇轻轻摇起来。“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秦娘绞着衣摆,半晌才试探着问道:“我们,下辈子还能再见面了吗?”
小九晃荡着脑袋盯着古烁,见他脸上浮现了一抹可疑的红晕,这才轻声道:“可以的。”
秦娘释然一笑,周身撒发出一种淡淡荧光,一点一点往古烁腰间的封鬼锁飘去。
“如此,我便安心了……”
小院之中,男人趴在桌上似乎做了一个梦,直到妻子将他摇醒才觉察到不对劲。妻子诧异的看着他脸上的泪水,柔声问道:“相公,你怎么了?”
男人伸出手指将那泪水引到自己的指尖,看了良久竟想不起梦中所为何事。他摇摇头,朝妻子一笑。“不碍事的,大概是这几日风浪大,吹的眼睛出了火气。”又将小儿子抱上膝头,亲昵的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来,儿子,阿爹喂你……”
……
当你梦着,请你记起一个等了你一百年的女人,当你醒来,你一定要忘记曾让你蒙羞的人。子孚,答应我,你要幸福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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