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B07、连接 ...

  •   陪着网络那边的人插科打诨,时间就过得特别快。张子琳听见开锁的声音,瞥一眼时间,飞快掐了对面的话头,道别下线一气呵成。趴在门框上往外看能看见玄关,她问开门进来的人:“老爸,要用电脑吗?不用我关啦。”

      中年男人抬头望她一眼,一边关门一边说:“先开着吧,一会儿你妈回来可能要用。”

      他把钥匙随意丢在鞋柜上,又问:“你这么早就回来了,没有班级聚会?”

      张子琳伸了个懒腰,靠着门框说:“有,不想去。”

      张爸爸路过她,顺手掐了一下她肉肉的脸蛋,走进厨房,声音远远传来:“这么热怎么不开空调?捏得我一手汗。”

      张子琳跟过去忿忿道:“亲爹,是我让你从我这儿抹一手汗的吗?”

      张爸爸哈哈两声,拿着电饭煲内胆准备去淘米。

      张子琳见状,从他手里接过活,往内胆里舀了三杯米,回头问:“够了没有?”

      张爸爸举着个搪瓷杯一直瞧着她的动作,闻言反问:“要看你吃多少米了?”

      张子琳直觉亲爹在揶揄自己,干脆舀了大半杯米倒回米桶,打开水龙头淘米。

      “哟呵,现在知道要节食了?”她爸乐呵呵道,紧接着语气一变,郑重问道,“心里有人了?”

      张子琳立马听出来他在脑补什么,口气散漫地回答:“是呢是呢,为爱节食可还行?”

      张爸爸咕咚喝一大口水,敷衍道:“行吧,祝你成功。”

      这么开明?张子琳暗自嘀咕着,又突然想到自己已经高中毕业,怎么也算不上早恋,不由得心下惋惜。她从小到大醉心于学习,课本就是她专情的对象,而学习也不曾辜负她,这次她自觉发挥超棒。

      “老爸,你怎么不问我考得怎么样?”张子琳按下煮饭键,转头问。

      她爸胸有成竹道:“这还用问?我女儿肯定差不了。”

      张子琳奇道:“比我还有信心?”

      “我是你爸,比你没底怎么成。”稳重的男人稳重地放下杯子,稳重地往里添水,最后稳重地瞥她一眼,“怎么样?”

      结果还是忍不住问了。

      张子琳嘿嘿一笑,没有立刻回答。而她爸已经从她略显狡黠的笑容里得到了答案,安心地继续捧着搪瓷杯喝水。

      两人坐在桌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话家常。张爸爸问女儿假期有没有什么计划,想不想出去玩。

      张子琳双手托着下巴,浑身放松,坐姿歪歪扭扭的,语调拉得很长:“没有呢——没想法——”

      她爸看不过去,放下杯子冲着她的后背就是一巴掌,板起脸斥道:“坐好,像什么样!”

      张子琳吃痛地倒吸一口气,顺从地挺直腰杆,嘴里埋怨:“老爸你下手太重了吧,我感觉全身的肉都在颤……喂!这时候笑不觉得有点过分吗!”

      “你敢说,怎么不敢承受相应的后果……噗哧。”用杯子遮住半张脸,也遮不住那断断续续的笑声。

      张子琳愤怒地拍桌子:“居然明目张胆地嘲笑我的身材,还有天理吗?”

      “天理不知道有没有,身材是肯定没有的。”

      万万没想到亲爹嘴这么毒,张子琳气得一个倒仰,怒冲冲地把自己关进房间,并扬言今天不吃晚饭了。

      “随机任务:两个月内减重20斤。”一行字迹恰到好处地显现出来,明晃晃地挂在视野右上角。

      张子琳猛地摔枕头,在脑内大骂系统。

      字迹如同信号不好一般模糊了一瞬,然后20变成了15,接着像是怕她不满似的,又变成了10。

      张子琳被这个讨价还价的行为气笑了,她捏捏自己肉肉的肚子,想想系统的无原则,最终接受了任务。

      说起减肥,张子琳没啥经验,全靠网上冲浪获取信息。具体方法简单来说就是控制饮食和适量运动两点。管住嘴倒不算难事,她犯起懒来饭都懒得吃,所以攻克点在于迈开腿。白天太热,早上起不来,夜跑就成了第一选择。为了激励自己,张子琳用马克笔写了“两个月,减十斤”的标语贴在床尾的墙上,时刻提醒动不动就瘫在床上的自己,要牢记使命。

      妈妈有点担心她会饿坏身体,想劝一劝,被爸爸拦住了。

      “女儿大了,有自己的心事了,我们不要过多干涉。”他这么说道。

      “什么?哪个臭小子嫌我女儿胖?真是肤浅,换个不看重外表的多好,何必为难自己。”妈妈瞬间脑补一出完整的剧情,对张子琳心疼极了。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猜!”张子琳放下筷子,“我吃好了。”

      三天下来,她发现最难熬的果然还是运动。她似乎对忍耐饥饿这件事十分有天赋,擅长用各种手段转移注意力,而跑步则不行,她本身跑得快要精神涣散,更别提什么转移注意了。缺乏运动的身体在悲鸣,她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仿佛一个拉破的风箱。手脚千钧重,不断拖慢她的脚步。最难受的时候她靠着墙壁干呕,手和脚都抬不起来。她想自己可能有些操之过急,她的身体还不能适应这个节奏,需要再慢一些。于是她背靠墙壁休息到有力气走路了,才慢慢走完剩下的距离。

      每次回家之前,张子琳会把身体状态恢复到接近平常,不让父母察觉出端倪。妈妈见她除了出些汗,略显疲态之外,没有什么不良反应,这才安下心,不提劝阻的话了。

      到了周末,张子琳跟着爸妈去中心商场,选购属于自己的手机。她顺着妈妈的意,挑了少女色调的某爆款。装上提前办好的手机卡,存入父母的手机号码,又随意点开几个手机自带的软件,张子琳一边走路一边低头熟悉操作界面,随即被敲了一下脑袋。

      “啊。”她有些呆呆地发出一声毫无诚意的轻呼。

      “啊什么啊,走路不要玩手机了,看牢前面。”妈妈收回手,教训道。

      “知道啦。”张子琳依言收起手机,懒懒散散地跟在父母身后。

      妈妈见她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问她要不要先回家。

      “看你也不是很愿意逛的样子,就先回去吧。午饭自己解决,身上有钱吗?”妈妈说着,无意等她回答,径自从钱包里取出一张钞票塞过去,嘱咐道,“喏,拿去,不许饿肚子,听到没?”

      “嗯嗯。”张子琳忙不迭地答应。她目送父母挽着手融入人群,自己掉头往外走。没走出多远,手腕上传来一阵凉意,她回头看去,就见一个瘦弱的男孩子站在身后,鸭舌帽遮住脸。她不确定手腕是不是被他碰到的,没有立刻出声,而是静观其变。

      男孩子和她差不多高,看上去身体羸弱,胳膊细得像是营养不良,皮肤苍白如纸,浑身散发着一股阴冷的气息。他靠近一步,抬起他的细胳膊,一言不发地把手里的东西向她递去。

      张子琳确定自己并不认识这号人物,没有伸手去接他的东西,好声好气地说:“不好意思,我不认识你,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男孩子脑袋垂得更低,没有开口解释,固执地伸着胳膊,仿佛她不接,他就会一直举着,举到天荒地老。

      张子琳不喜欢这种变相强迫,那颤抖着的细胳膊如同一根刺扎在身上。已经有路人在打量他们了,那些窥探的目光叫她心里感到说不出的烦闷。她皱着眉问:“你认识我吗?有什么事?”

      男孩子被她话里的冷漠刺了一下,下意识地一抖,另一只胳膊也抬起来,双手提着袋子举向她的方向。

      这次张子琳看清了袋子里装着的东西——一杯红色的液体,能看到杯底的冰块。冰镇西瓜汁?

      她意识到了什么,低声道:“你是毛团。”

      被叫破身份的瞬间,毛团明显慌了神。他不敢再等,倾身向前,将袋子送进张子琳怀里就松了手,准备后退遁入人群中。

      张子琳没给他机会,一手接住冰凉的袋子,一手准确地擒住他手腕,不由分说地拖着他拐进旁边的kfc。期间她不断感叹掌心的手腕是多么的纤细过头,又为那孱弱的挣扎而感到心酸。不过将他摔入座位的力道没有刻意减轻,张子琳把袋子放在桌面上,冷着脸在他对面坐下。

      毛团疼得龇牙咧嘴,撞见对面投来的冰冷视线,倏地噤声,像个乖巧的小学生一样规规矩矩地坐好,双手摆在膝盖上。

      “我觉得你应该对我说点什么,别装哑巴。”

      尽管她语调平静,但是毛团显然听到了暗藏在下的波涛汹涌,一张嘴,先发出的居然是牙齿打颤的声音。

      张子琳知道毛团对她理亏得厉害,但没料到他自闭到这种程度,对着她连说话都不敢。他反省了几天,大概被她那句故意要他听见“就当我识人不清”折磨得不得安生吧。她只是想要给他一个教训,没想要他余生都活得惶惶不可终日。

      唉,我终究还是心软。张子琳心下暗叹,打开袋子,插好吸管,慢慢将西瓜汁喝尽。

      毛团听到动静,悄悄抬眼偷看,见她肯喝自己送的东西,立刻面露喜色,眼里的光快要化作实质,好把她软化的态度照清楚。等到果汁见了底,毛团才掐着自己的手指吞吞吐吐地问她感想。

      “嗯,爽。”张子琳言简意赅,对着一脸“就这?”的毛团挑眉反问,“你觉得不够?”

      毛团拼命摇头。

      “噗。”张子琳一下没忍住,漏了个笑音出来,索性就不忍了,大方笑他。

      毛团被笑得涨红脸,像个惨遭调戏的小姑娘,嗫嚅起来。

      张子琳很快克制住笑意,清清嗓子,面色如常地开口:“好了,有事说事,没事我要回家了。”

      毛团扭捏着,敏感地察觉到对面的人流露出一丝不耐,唯恐她下一秒就拍屁股走人,用力掐了手背一把,强迫自己出声:“我……我想说……”

      “哦,说?”张子琳鼓励他说。

      终于,他慎重地对她低下了头:“对不起。”

      “嗯,接着说。”搭在杯子外侧的手指以一个舒缓的频率打着节奏,张子琳惬意地说道。

      身子紧绷的男孩子被她放松的状态抚慰了,跟着放松下来,说出的话顺畅了许多:“我反省过了,之前的事是我不对,只在意自己,没有顾及你的心情。我态度也不好,知错也不肯承认,实在是很不应该。以后,我会改的。”说话期间,他飞快地瞟了张子琳一眼,见她面无表情,不由得心生忐忑,声音直直地低下去,到最后话都几乎含在嘴里,叫人听不真切。

      张子琳这会儿不介意他说话不让人听见了,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

      毛团不知其意,惴惴不安地低着头。没让他等太久,对面的人开口了。

      “最重要的事情还没说呢。”

      不知她说的是哪件事,毛团绞紧十指。他像没头没脑复习了许久却解不出最后一道大题的补考生,感到深深的懊悔和惶恐。尤其是感受到对方默不作声地站起来的那一刻,一枚不及格的红印就盖在了他的考卷上,令他的心不住地往下沉。

      完蛋了,没机会了,这次之后就真的无计可施了。这些念头不断积压,压低他的头颅,压弯他的脊椎,压得他止不住地下坠,坠入无光、无声、无底的深渊。

      而张子琳用一只手就打破了毛团营造的自闭状态。她在他身边坐下,友好地拍了他的肩膀。

      毛团被她的触碰一下拉回现实世界,方才的阴暗氛围如烟消散,周围嘈杂喧闹,而她带着人间的烟火气,对他充满善意地微笑,做迟到的自我介绍。

      “我叫张子琳,你还没有说你的名字呢。”

      如同久旱逢甘雨,毛团牢牢盯住近在咫尺的人,舍不得眨眼,他格外珍惜将此刻的心情,想连同眼前人一起,切切实实映入脑海,印进心底。羸弱的身体里涌出不合理的力量,他毫不矜持地握紧了她的手,一字一顿地告诉她,他的名字。

      就像是交换根植于灵魂的契约,两个毫无联系的姓名,终于连接了起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