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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三杯忘红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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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律追着那少女到走廊尽头,尽头只有一间房,他推门而入,房内装饰竟极其朴素,完全不似楼下那般奢华。一张圆桌,几个圆凳,外加一层将房间隔为两半的青纱,帐后隐隐约约透出一个人影,娉婷邈邈,风姿绰约。
想必这就是在岸上那弹琴的女子了。只听她声音清雅道:“我那婢女说公子装扮奇特,绝色无双,果然不假。”
这一把女声温柔清冷,如珠落玉盘,琮琮琤琤,语调婉转处竟全无一丝烟火气息,即便是月宫仙子也输三分矜持高贵,清华无双。
林青律自发现自己性向后便在各色声优广播剧中摸爬滚打,奈何他听的都是男CV……对这种声音美的女性没有任何抵抗力,红着脸挠头道:“我……我也不想这样穿的。”
抚琴女子轻轻一笑:“我这倒有不少衣裳,本想说不太适合公子穿,但此时看来,适不适合还要另说。”
青律会意,忙摆手囧道:“不用不用,姐姐的好意我心领了……”
他回头去看徐如林,却见徐如林双手环胸,单腿支起靠墙,正看着天花板专心致志数横梁。
他忽然觉得委屈得不得了。
青律深吸一口气,走到桌前,一拍桌面,豪气干云道:“姐姐说请我这寂寞的人喝酒,我就不客气了,今夜不醉不归!”
抚琴女子:“……”
青律猛地跳起来甩手:“好疼好疼……”
抚琴女子:“……绮罗,拿酒来。”
绮罗正是带路的少女,她掀开纱帐持一个白玉酒瓶走了出来,青律见她手中小小的一瓶酒,嚷道:“姐姐太小气了,只给这么一点,不够我喝啊!”
绮罗瞪他一眼道:“有本事你就喝完了再嚷!”
青律从她手中接过酒瓶,揭开瓶盖,猛地闻见一阵馥郁浓烈的香气,咂嘴道:“好香!”
绮罗道:“哼,我家小姐自酿的酒,便宜你了。”
青律嘿嘿一笑,拿了桌上的酒杯倒满一杯,那酒液从瓶中倾倒出来,愈发香气袭人,只喝过啤酒意思意思的青律同学忽然开了窍,直觉君说:这是好酒没错。
酒液呈蜜色,透明如上好的玉石琥珀,怪不得别人总说琼浆玉酿,果然不假。
绮罗不耐道:“别研究了,公子不是要不醉不归?那一杯就行。”
青律道:“那我要不省人事呢?”
绮罗道:“一杯不醉不归,两杯不省人事,三杯红尘尽忘。这酒名叫‘旧春光’,公子喝是不喝?”
青律怀疑道:“这么牛掰?”
他盯着手中酒杯半晌,怀着壮士扼腕的心情,仰头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咙的感觉究竟是怎样他没有细品,只觉喉间一阵沁凉,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青律:“?”
绮罗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十秒钟后,青律开始两眼昏花,视线里酒瓶变成了两个,他嘿嘿笑道:“我觉得吧……有点晕。”
抚琴女子道:“公子不妨再饮一杯。”
他晕晕乎乎地哆嗦着,又倒满一杯,酒液入肚,喉间一片清凉,一瞬间竟不再觉得头晕,反而甚为清醒,挠头道:“也没有怎……”
“嘭”地一声倒了。
抚琴女子看着青律倒在桌上,拨弄了一下琴架边香炉内的香篆,淡淡道:“公子不担心?”
倒了一个,屋里还剩一个,这话明显是对剩下那个所说。徐如林依旧环臂抱胸,一腿支起靠着墙,看着房梁道:“不妨事。”
抚琴女子挑眉,意外道:“哦?”
徐如林道:“你不会害他。”
抚琴女子闻言一愣,轻轻一笑,不再说话。
忽听“哎哟”一声,林青律捂着脑袋醒了,痛苦道:“我的头……”
抚琴女子笑道:“如何?”
青律拍桌道:“好得很!果然是‘不省人事’!这桌子也是,绝对质量过硬!”
抚琴女子莞尔道:“质量过硬……倒是好形容。”
青律挠头道:“我们那管什么什么好叫什么什么‘过硬’……这桌子一点事没有我头倒肿了个大包,实在是过硬得不能再过硬啦!”
抚琴女子终于扑哧一笑,声音如落珠溅玉,道:“这酒瓶里,只有三杯的量,现在还剩一杯,公子要不要再品一品?”
青律想起方才绮罗的那句“三杯红尘尽忘”,他看着酒瓶,沉默了一会。
他不知道这世上有没有可以让人忘却红尘的酒,但既然可以有穿越,可以有根本不认他的林白藏……那还有什么不能有?
既然这是另一个世界,既然连与他、与原先那个世界唯一有联系的哥哥都拒不承认他的存在,那前尘尽忘有何不可?……其实早就应该如此吧?早就应该抛却心中那些羁绊,明明知道这个世界根本不是原先的那个,2012年有电脑、电视、空调、冰箱,有传说中的世界末日……而这里,什么都没有。
可以忘掉一切重新开始,他林青律,何乐而不为。
他持起酒瓶,将剩下的酒液尽数倒入杯中,向那青纱帐后的身影遥遥举杯,仰头一口饮下。
酒液滑入喉咙,一阵沁凉后是峰回路转般的火辣,从胃直接烧到心。
恍惚中有琴声悠悠然响起,有一把清冷动人的嗓音低低唱到:“有雪先相访,无花不作期。斗醲干酿酒,夸妙细吟诗……叶落槐亭院,冰生竹阁池。雀罗谁问讯,鹤氅罢追随。身与心俱病,容将力共衰。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青律怔怔地听着,琴声到“相思”二字,嗡地一声停下了。
一室静谧。
青律却在这时抓起酒瓶,上上下下地摇晃,凑近听瓶中声音,嘟囔道:“好像……没酒了啊……没酒了……”
酒瓶被他倒过来抖了抖,他凑到瓶嘴处要把最后几滴接了来喝,徐如林忽地上前按住了他的手,道:“别喝了。”
青律道:“没酒了……我还要……”
徐如林抽出他抓着不放的酒瓶,皱眉道:“你喝醉了。”
青律抬头,茫然地看着徐如林的脸,双唇翁动,轻声道:“他明明……是我哥啊……”
他一双乌黑瞳仁光芒黯淡,全然不似徐如林初见他时的神采奕奕。
他伸手,紧紧抓住徐如林的衣袖,急道:“我哥他怎么可能、怎么会……怎么会那样对我……”
徐如林叹了口气,呐呐无言。
青律放开手,垂眸,嘲道:“是了,他说他不是我哥。”
他低头看着地上花纹,露出苍白而无血色的下巴尖,像是一捏就碎。
徐如林无措道:“别、别伤心了……”
青律忽道:“其实,我早就猜到了吧……他的性格跟以前差的太大……我哥很喜欢笑的……他一直都面无表情……一个人,要真是同一个人,性格怎么可能差那么多……”
他放开徐如林的衣袖,呆呆地坐着。
“我哥他……早就回不来了啊。”
早在签署遗产协议的那一刻,或者更早,在听闻林白藏死讯的那一刻,就应该知道了。只是他一直拒绝承认,一直认为某一天,林白藏就会从门外走进,像从前一样,他插钥匙,开门,跟宅在家的林青律打声招呼,问他过得怎样,告诉他出差在外地给他带了什么礼物。
死讯……什么死讯?
其实这个人,早就不在了。
徐如林伸手按住青律的肩,急道:“我做你哥就是。”
许久不得回应。
徐如林低头,却看见青律已经酣睡过去了,正耷拉着肩膀,脑袋一点一点,徐如林哭笑不得,转头对抚琴女子道:“这里有没有可供休息的地方?”
那女子笑了笑:“绮罗,带二位公子出去,给他们找一间房吧。”
徐如林架着青律随婢女出门,婢女将他们引到某间房前,抬头飞快地打量了一眼徐如林,柔声道:“这间正好是空房,公子……”
徐如林点了点头,低声道:“有劳了。”
他身形修长,架着一个少年仍旧轻松,抬腿迈过门槛,婢女忽地在后面叫住他:“还有多余的房间,要不要……公子要不要单独一间?”
徐如林迟疑片刻,摇了摇头:“无妨。”
他腾不出手来关门,长腿一勾,房门嘭地一声阖上。
绮罗差点被砸成大饼脸,嘤嘤两声跑了。
徐如林后知后觉:“……”
青律半个身子挂在他身上,被他搭着肩膀架着,其实颇不舒服,皱着眉口齿不清地嘟囔了几声。
徐如林停下脚步看他,想了想,单手搂住他的腰,拦腰一抱。
青律果然安分下来,在他怀里蹭了蹭,颇像只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