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薄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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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如林抱着青律放在榻上，正要起身，却发现衣襟被青律紧紧揪住。
徐如林低头看他，青律紧闭着眼，细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发出一声梦呓。徐如林俯身凑到他唇边，听见一句模糊不清的“哥……”。
他五指用力，指尖泛白，徐如林赤黑衣袍被他攥得皱起一块。
徐如林想了想，把外袍脱下，露出精壮的上身。
十二月的江南，湿冷刺骨，他竟只着一件外袍。赤裸的上身肌肉紧实似充满力量，背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狭长伤疤，从肩胛骨延伸至腰际，纵穿整个脊背。
青律蜷成一团，把那衣服抱在怀里，不再松手。
徐如林低头看了他一眼。
青律面上泛出一抹酒醉的薄红，长眉舒展开来，眼角眉梢有一种天然媚态。
徐如林一动不动。
怀中衣物带着徐如林身上的气息，干燥而温暖，青律不自知地抱紧，把脸埋在衣上，呼吸几口，发出一声含糊的喟叹。
徐如林猛地惊醒，屏息等了一会不再见青律动弹，小心翼翼地站起。
青律安静睡去。
这间屋子挂着素纱绢帐，装饰精巧，徐如林赤裸着上身走到窗前，将雕刻有精致花纹的窗户轻轻拍开。
深夜里，画舫渐渐低微的说笑声中，“咔哒”一声轻响消散在江雪之中，无人察觉。
徐如林长腿一蹬翻上窗框。
他向右侧看了看，深邃的眼睛在黑暗中微眯，闪过精光，如远古浩瀚星辰。
伸手抓住楼船外侧精致雕刻，五指使力，似插入木中，脚踏窗框借力一点，旋身攀在小楼外侧。
夜风徐来，江雪冉冉如梨花谢落。几片雪花落在他身上，快速地化为水滴，沿着他赤裸的脊背向下滑落。
一船旖旎中竟无一人察觉攀在楼外的身影。
脚踏之地不过方寸，徐如林攀紧装饰，踏着微微凸起的木刻挪动到一扇窗下。
耳中淫靡之声不断。
那窗中飘来一男子生硬汉语：“美人，既然跟大爷入了这间房，还装什么清高？”
一女子微弱啜泣声夹杂其间：“我……我不知道客人……您……”
男子道：“哈哈哈！你们汉人有句话叫‘有钱能使鬼推磨’，老子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钱你知不知道？乖乖的给大爷躺好，大爷不会让你吃苦头的~”
那女子哭喊道：“不要！不……不要！”
徐如林伏在窗下静默无语。
忽地左手边传来一阵响动，徐如林侧头看去，却见是青律正探出窗来左顾右盼。他看见徐如林，眼中亮起一团光芒，伸手在半空胡乱挥舞，口齿不清地喊道：“嗨，帅哥~”
徐如林微微一愣，浓眉皱起。
青律打个酒嗝，又道：“好巧啊~帅哥你也、也在这里……”
徐如林正想说什么，忽地听见屋内那男子机敏喝道：“谁？！”
他脸色一变，竖指在唇上无声一点，脚踏木刻纵身跃起，高大身体缩在檐下，像是屋檐下的一抹阴影。
完美的一瞬之差，紧阖的窗户“吱”一声被人推开。
探出身来的正是先前那个东瀛武士打扮之人！
他左右环视一圈，看见了半个身体挂在窗框上的林青律。
青律醉酒睡去，醒来之后其实并非真正清醒，他在现在都市里长大，从未睡过船，冷风一吹便醒了。迷迷糊糊跑到窗前，看到徐如林时大脑仍旧昏沉。
然而东瀛武士向他看来饱含杀机的那一眼，青律酒意瞬间散去大半！
他打了个哆嗦，脑袋里慢镜头般放出徐如林那个手势，梨花带雨道：“公子可看见了与我一同上船的人？”
东瀛武士不解道：“谁？”
青律说话时刻意捏细声音，十三四岁的少年声音本就清亮，音调也不似成人那般低沉，被他刻意掩饰竟如一个软糯的少女声音。
青律道：“他……他竟……我、我……”
他低头，拢紧身上衣衫，咬唇不语。
那东瀛武士见青律倚在窗框上，长眉微敛，眼角盈盈似有一抹泪光，衣衫凌乱单薄，活脱脱一个受人欺辱之后的少女模样，心头大燥，放下最后一丝戒备，眼珠一转，想起青律正是先前在楼下大厅里看见的豆蔻少女，她身旁还有个木讷高大的男子，那个人果然傻得很，手边美色竟然就这样放弃了……
他涎笑道：“姑娘莫怕，那人人面兽心，不在了更好。”
青律弱弱点头，见那武士眼中杀意不再，取而代之一抹浓浓的情色味道，只觉眼角微疼，似乎要长针眼。
武士上下打量青律，装出最温柔的笑脸：“姑娘现在心中一定受了巨大惊吓，可恨我那时竟不在你身边！只是……我现在有要事要做，姑娘若是害怕，不如到我房里来如何？”
青律伸手擦了擦眼睛，声音低柔道：“好……”
那武士得了承诺眼中欲望更炽，似乎忍不住便要扑过去将他衣物撕碎，心中更是大喜，今天运气实在太好，屋子里有一个，一会还有一个自动送上门来。
他回头，看了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歌妓一眼。
便就是此刻！
徐如林伏在檐下，长腿猛地一勾檐顶，身体倒悬向屋内荡去，手臂伸展，东瀛武士只看见眼角余光处一道黑影，便觉喉间一痛，被人扣住咽喉。
角落里美妓嘤嘤喊道：“公子救我！”
徐如林看了她一眼。
东瀛武士两股发颤，声音颤抖道：“你你你……你是谁？！”
徐如林低声道：“东西在哪？”
东瀛武士道：“什么东西？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钱……钱，我有数不完的钱！”
徐如林默然不语。
武士看见角落里的歌妓，脑中灵光一闪，喊道：“这个，这个美人给你了！不、不，不止这个，一会还要来一个，也给你了！”
徐如林皱眉，眼中火光一闪而逝，沉声道：“再问一遍，密信在哪？”
那武士沉默一瞬，谄媚笑道：“密信就在……”
房门嘭地一声被推开，青律站在门边，微微喘气。
武士倏地伸手拔出挂在腰侧的唐刀！
“咔嚓”一声脆响。
唐刀被拔出一半，刀锋在空中泛出冷冷光泽，再无后力，缓缓滑入鞘中。
美妓花容失色尖叫道：“杀……杀人啦！”
徐如林：“……”
他松开手，东瀛武士倏然倒下，身体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重闷响。
他死时脸正对门，瞳孔涣散，双目突出，似乎死不瞑目。
徐如林定定地看着青律。
青律看向窗边一尸一人，脸色惨白，胸膛起伏不定，似乎随时有可能夺路而逃。
微弱光线打在徐如林半边脸上，将他一张俊脸照得半影半明，双眼阴鸷，仿若罗刹。
然而青律终是没有逃走，他喘息片刻，忽道：“帅哥你……你一直倒挂金钩头不晕么？”
徐如林猛地一僵，呆在当场。
青律反手关门，倚着门板勉强站定。
那具武士尸体双目对着门口，似乎死死地盯着青律，青律无法忽视他的存在，心中默念：这不是真的，只是游戏世界，只是游戏世界……
可是游戏中，人死可以复活，怪死可以刷新，而在这里，林白藏捏住他咽喉时窒息的感觉是如此真实如此可怕，可怕到，他不敢去赌。
青律道：“他是……真的死了么？”
徐如林翻身入窗，看了地上尸体一眼，点了点头。
青律闭上双眼。这一次，他是如此近距离地接触死亡，一个生命，就在他眼前消失。甚至就在一分钟之前，他还可以呼吸，还可以拔刀，还可以言语。
青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只能靠着门板，迈不出一步。
徐如林道：“过来。”
他声音低沉，音调平稳毫无波澜，仿佛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青律不由自主地安定下来。
他睁开眼，强压下胃中翻腾，慢慢地走到徐如林面前。
徐如林望着他：“你不怕我？”
青律摇头，伸手指向尸体，惨白着脸说：“我怕这个。”
徐如林眸光复杂，半晌道：“人又不是你杀的，怕什么？”
青律道：“子不语怪力乱神。”
徐如林：“？”
他想了一会，咧嘴笑道：“你怕他夜里找你？”
青律一瞬间汗毛直竖，只觉有只无形之眼盯着他，脊背发寒，哆嗦道：“祥……祥瑞御免。”
徐如林：“？”
青律摇头：“别，别说这个了！”
徐如林咧嘴傻笑，似发现新奇事物般看着青律。
青律怒道：“不许笑！”
徐如林：“哦。”
他这才注意到软倒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歌妓，疑惑道：“她怎么了？”
青律道：“被你吓晕了。”
徐如林：“……”
青律飞快看了眼地上尸体：“帅哥，我信你杀人一定有理由，不管是什么，能把这尸体弄走先不？”
徐如林沉默片刻，看着青律的脸，像是下定决心，开口道：“计划书。”
青律不解：“啊？”
徐如林道：“扬州东面大批倭寇已经肆虐多时了。”
青律想了想，慢慢道：“你是说……他身上有倭寇洗劫村镇的计划书？”
他心思简单，凡事只往好处想，更是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竟会离杀戮与祸乱如此之近，是以看见这武士的第一时间便把他当做了遣唐使，从未想过他会是海寇。
然而只要他得到其中关键，便如拨云见雾，心念电闪。
徐如林点头道：“不止如此。”
青律唔了一声，忍住心中恐惧，蹲下身研究尸体。
徐如林欲言又止。
青律视若无睹，道：“找找吧。”
他咽下嘴边那句“不止如此什么”，徐如林看样子是把他当成了自己人，被他撞见杀人不但没有杀他灭口，更告诉他计划书一事，而这海寇身份也定不简单，既是海寇，却竟能如城内居民一般上画舫狎妓……说他不是大唐人或遣唐使谁信？
青律忍不住道：“帅哥你没杀错人吧？”
徐如林默不作声，忽地蹲下身，粗暴地翻看武士的尸体。
他侧脸刚毅，面无表情。
青律挠了挠头，晒道：“我……就是这么一问。”
徐如林不像是撒谎的样子。
青律压下心中疑惑，不再做问。有些事，知道的越少越好。
正想着，徐如林颀长的手指从尸体衣襟里夹出一根细小竹筒，正要细看，忽地脸色一凝，沉声道：“有人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薄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