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三章 箫与剑 徐如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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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如林伸出一手，道：“跟我走。”
青律瞳孔微微一缩。
月光下，徐如林唇边带着一丝笑意，帅气至极。
青律尚未说话，他身后却蓦地传来一记衣袂猎猎地破空之声。
这声音来得很快，上一刻似还远在天边，而下一瞬就几乎逼近耳畔！
他不曾回头，只听见身后颜兮喝道：“林青律！你！”
青律粲然一笑。
他伸出手，不慌不忙地搭上徐如林向他递出的那只手掌。
手掌很暖，在这江南湿冷冬日里，几乎可以称得上热烫。
徐如林手臂运力，青律借机一跃，纵身而至半空，身上的雪狐皮裘在空中转过一个半圆。徐如林配合极妙地伸手，强健有力的臂膀揽住他的腰，将他带入怀中：“瘦。”
青律哈哈大笑。他回头，看见颜兮足尖点在院中那株妖娆怒放的腊梅枝头，盈盈而立。
他懒懒道：“今夜与友出门一叙，姐姐不必相送——”
颜兮粉色的衣衫在空中微微晃动，正如同一只粉蝶，颤巍巍地栖在腊梅花上。
下一瞬，徐如林抱着他跃下墙头。
高墙阻隔了青律的视线，徐如林的声音在风中响起：“抱紧。”
长街对面，有一匹通体火红的骏马安安静静地站着。
黑夜让它鲜艳如火的色泽变得暗红，像一堆漆黑的灰烬里突然窜起的火星，将熄未熄。
徐如林纵身一跃，二人稳稳落在马背之上。
他拉起缰绳，低喝一声：“驾！”
奔雷倏然长鸣，四蹄如风。
青律倚在他怀中大笑。
风将他的笑声捎去很远，那堵高高的、似乎望不到头的院墙被二人一马抛在身后，也随之，愈来愈远。
再来镇位于扬州以东，北接大运河，是个水道四通八达之所。镇中大小河流密如蛛网，将小镇分裂出一条条长街、一尾尾小巷。往来商贩或经此西上扬州，或于运河途经此地稍事休息，一来二去，这江南水乡随处可见的小镇便渐渐地繁华热闹了起来。
然而不管是多么繁华热闹的地方，一旦进入深夜，便就显出它的空寂、萧瑟来。
长街，巷尾。
漆黑如墨的夜色里，一盏孤灯在寒风中摇曳。
灯下，放着一张破破烂烂的榆木桌，独坐着一个人。
这显然是一个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人。身上披着雍容华贵千金难求的墨色貂裘，纵使在黑夜里，这貂裘也似乎泛着乌亮亮的光泽。
然而他却来了。
他正端着一碗酒，一动不动，似在沉思。
孤灯照亮他的眉眼，照亮了他手上的那碗酒。碗底很浅，但是足够大，像是一只碟。酒水盛在里面，如一面打磨光滑的铜镜，映出他的脸。
眉峰似刀，冷冽、凌厉。
然而他双眉之下，却是一双颓丧无神的眼。
突然地，他手中的酒微微晃了起来，他映在酒面上的眉眼一片一片地破碎开来。
原来是他的手，颤动了一下。
仿佛端不稳一碗浅浅的酒。
就在这时，一只夜枭凄厉地叫了起来，划破了一夜静寂。
街边寒芒一闪！
“叮”地一声。那人一直放在貂裘下的手抬了起来，二指相并，夹一枚铜钱。
铜钱距离他的脸，不过一寸，却抵住了一柄长剑锋锐无匹的剑尖。
剑身反射着月光，清如秋泓。
名剑，止水。
这柄曾饮过无数人鲜血的止水剑，现在却被禁锢在铜钱小小一方孔洞之中，再不能前进分毫。
独坐的人冷冷道：“是谁家的狗，在这里撒野？”
榆木桌旁原本空无一人的地方，忽地多了一个持剑的人。孤灯摇摆，映出持剑人的脸。那是一张温柔的、干净的脸，让人看见他就想起午后温暖和煦的阳光。
他笑了一笑，并不为吃酒人的话而恼，温和道：“林兄月下独饮岂不寂寞？某不请自来为林兄助兴，还望林兄不要介意。”
独坐的人端着酒碗，浅浅地啜了一口，好像没有听见持剑人的话。
持剑人的剑微微一动。
一丝杀机顺着长剑流露了出来。
吃酒人忽地一笑，淡淡道：“原来是天地玄黄榜上有名的高手暮无风。暮兄既有此闲情逸致，林某人安能不奉陪？”
“天地玄黄榜”江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如果你身在江湖，你就一定听说过它。这张榜单于每三年的中秋月圆之夜在天下第一楼“吹雪楼”上发布，世间高手莫不在榜。
天玄榜百人，地黄榜五百人。
暮无风排地黄榜第一。
能战胜他的，或许全江湖只有一百个人。
暮无风也笑，面容温和。但是他的剑却倏地从铜钱中拔出，剑招一晃，迅疾如电般刺向吃酒人！
这一剑去势极快，妙到巅峰，纵天下第一的高手亦不敢在这一剑之下托大。
然而吃酒人仍然漫不经心地看着手中的酒碗。
剑光如练，带着破空之声向他左肩刺来。
吃酒人的手腕忽地一扬，一支短箫从他袖中滑了出来。
眨眼间，长剑已至。
短箫快到极致而慢到分毫地在长剑上轻轻一点，架住了长剑的攻击。箫身似金非金似玉非玉，与长剑相击发出一声脆响。
止水剑的剑尖距离他的胸膛不过毫厘。
吃酒人避却不避，淡淡道：“你杀不了我。”
他说的很慢，声音平静。
暮无风扬声笑了起来，道：“不打一场又怎么知道呢？林兄的玉箫也终于出手了不是么？”
吃酒人放下酒碗，略一颔首：“好，我陪你一场。”
他手中的玉箫骤然施力，精纯内力向长剑涌去，止水震颤着发出一声凤啼般的清越长鸣！
吃酒人道：“好剑。”
暮无风并不说话，他将下一招送到了吃酒人眼前。
吃酒人却好似能提前看出剑的走势一般，玉箫再一次精妙精妙绝伦地截住了它的攻击。
暮无风的剑愈来愈快。
吃酒人出手的时间也愈来愈提前。
不过转瞬，二人已过了十招。
吃酒人这才抬头，正视眼前的这个人。
偌大江湖，已经很少有人能在他手下过满十招了。
他道：“‘止水一剑’之名得来不虚。”
暮无风微微一笑，仍是温和地，道：“能得‘箫魔’一赞，此战无悔。”
“箫魔”林白藏。
林白藏师从以医武两道闻名天下的万花谷，谷主东方宇轩曾赞他“天资聪颖，世间罕有”。
五岁始尝百草，辩百毒，接触医学武功。
十二岁突破本门内功心法“花间游”第六重，于短短时间便取得如此成就，门派同龄弟子再难望其项背。
十五岁，得万花谷七圣之一“药王”孙思邈亲自指点，将《点穴截脉》与本门轩辕黄帝秘传上古奇术《百花拂穴手》融会贯通，自创绝学“听风拂雪”。
十六独闯万花内谷绝情谷，一战成名。
十七岁他医武大成，万花谷再无可教他之人。他一身武艺，天下间鲜有敌手。
他是武林所有怀春少女心头的人影，玉面箫客，惊才绝艳。
他喜欢在月下吹箫，月光清冷如水，是白日里不曾有的静谧与宁和。
一曲《碧空人已去》，曾让高楼上赏月的女子独坐凭栏，望断相思。
只因那抹清冷月光下，其人如月。
而月却不圆。
无人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一个寻常的清晨，点苍派掌门陆渐海被人发现死在房中。全身经脉寸断，面容安详恬静，竟似在美梦中猝然逝去。
陆渐海武功已臻化境，却是谁能够悄无声息地杀了他？
一时间江湖议论纷纷，好像是一颗石子，打破了平静的水面。
然而没有人能找出凶手。
次年蜀中巨富贾鹤于“春风楼外楼”暴毙，经脉寸断，死状与陆渐海一模一样。
时隔一年，青城派长老风华阳身死。
三年间，每一年的深秋都有一个名望极高的人于睡梦中死去，再醒不过来。
第四年，万岭寨前任当家秦万岭被害。
秦万岭幼时曾服下一枚家传丹药，可解百毒。或许是这颗丹药起了作用，他没有沉入甜美的梦境，却看见了一个踏着黑暗、步步紧逼，来收割自己生命的玉面修罗。
秦万岭及其寨中兄弟三百余口，一夜被屠。
“听风拂雪”箫魔林白藏之名不胫而走。
点苍、青城、蜀中商会、万岭寨几大帮派联合发出武林追杀令，击杀林白藏者可得白银万两。
有传言说他还在蜀中，有传言说他身处昆仑，也有人说他就藏在万岭寨附近的小镇，流言纷扰不明，找他的人却都无功而返。这个人就像是突然间凭空消失了一样，没有人知道他究竟身处何处。
就在人们以为他躲起来再也不会出现的时候，显赫一时的武林世家周家家主周行云，于又一年的深秋清晨被人发现身亡。
各门派倾尽派中高手，于洛道伏击箫魔林白藏。
大战持续了三天三夜。最后走出来的却只有林白藏一人。
据说从这一天开始，洛道的树叶，鲜红如血。
曾经万花谷惊才绝艳的无情箫客，如今江湖令人闻风丧胆的白玉箫魔。
武林，从来不缺是非对错。
有正道高手，就有邪教魔头。
有魔头藏身之地恶人谷，就有誓斩天下罪孽的浩气盟。
浩气盟的存在就是为了遏制恶人谷。它像一柄无形利剑，悬在所有恶人面前。
箫魔林白藏，武林人人欲除之而后快，当之无愧“恶人”之名。
而暮无风，他除了是地黄榜上排名第一的高手之外，也是浩气盟唯一能以剑与剑圣传人可人一战之人。
他的剑名为止水，是师门纯阳宫不世出的宝物之一。
自他十四岁离开师门，这柄剑已经随他征战了整整十年。
十年来他曾追杀十恶不赦的江南双煞一路北上荒漠，也曾于云梦泽一叶扁舟之上轻取杀人不眨眼的贼寇首级。
他剑下的每一个亡魂都罪有应得，剑刃舔过的每一滴血都是应该流的血，他的剑亦从不失手。
只要他拔剑，出招，必定招招见血。
然而如今他对上的这个人，竟让他觉得自己在面对一片沧海。
一片浩渺千顷，望不到头的沧海。
无论他的剑从什么角度出击，这个人总能挡下，并且游刃有余。
他忽然间生出一丝兴奋来，这种全身毛孔都因巨大的危险而张开的感觉，自他十四岁与中原一刀流数一数二的高手洛云枫一战之后就再也没有遇到过了。
他的剑也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十年的仗剑生涯，用无数鲜血洗砺的长剑已然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融入他的骨血灵魂。剑刃划破空气带起的嗡嗡声愈来愈短促，愈来愈尖锐……长剑快得只剩下了残影！
他倾毕生所学，用全部功力运起这一剑，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剑尖直指林白藏。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这是谁也无法逃脱的一剑！
“噗”的一声，剑尖刺入林白藏的胸口。
但是林白藏的箫也同时点在了暮无风的腰上。“花间游”内力于一瞬之间刺入他的穴道。
他的剑，再不能推进一寸。
林白藏轻轻地向后退了一步，剑尖从他胸口拔出，一滴血从剑尖上滴落了下来。
鲜血涌出，很快染湿了他的衣衫。林白藏却好似全然无知，仍旧面无表情。
他坐了下来，喝那碗没有喝完的酒。
暮无风道：“你可以杀了我。”
林白藏冷冷道：“你已是江湖鲜有的高手了，天地玄黄榜或许应该重列一下排名……可是你有什么值得我动手呢？”
暮无风道：“我身在浩气，若你放了我，他日我必定再来。”
林白藏淡淡道：“好，我等你。”
他放下酒碗，从身上摸出一枚铜板算作吃酒钱。铜板上，沾着一滴殷红的鲜血。他慢慢地站了起来，脚步蹒跚地走了。
月光照着他的背影，说不出地孤寂。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箫与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