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章 夜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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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律打量厅内装饰的这片刻时间，颜兮已然收稳心神，见青律一直盯着墙上那幅字，微一冷笑道：“想问是何人所写？”
青律想了想，摇头道：“不。”
他走到墙边，看向立在一旁的蔷薇色衣衫侍女，微腆着脸笑道：“劳烦姐姐拿支笔给我。”
那侍女恭敬地应了声是，福身退下，不过片刻便端了笔墨纸砚呈上，青律执起一管沉香木紫毫，舔了墨递与颜兮道：“你来。”
颜兮并不接过，只看他道：“写什么？”
青律静了静，道：“须知眼下是来生。”
颜兮一愣，却笑道：“我写不出。”
青律道：“为何？”
颜兮道：“这种话，不如你自己与他说。”
青律笑道：“你愿意将他的行踪告诉我了？”
颜兮笑而不答道：“方才的故事只讲了一半，还有一半你要不要听？”
颜兮道：“我与阿律打赌，若白藏娶妻成婚，则我答应阿律一件事，若白藏没有……”
青律道：“我穿女装，且……”
颜兮颔首，笑道：“不错。”
青律哑然无语，这恶趣味也太……他疑惑道：“你跟林白藏还有……‘阿律’究竟是什么关系？”
颜兮怔了怔，轻声道：“生死之交。”
她眉目间掠过一丝忧伤，迅速地掩去，青律忽心里一动，问道：“你……是喜欢林白藏还是……‘阿律’”？
颜兮一愣，愕然看他，面容古怪至极，似在憋笑。
青律：“……”
颜兮正色，轻轻一笑道：“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究竟……把林白藏看做什么？”
“……我究竟把林白藏当什么？”
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青律蹲院里拔草。
距除夕已过去一天了，镇子里来了一伙舞龙灯的，说是不闹到正月十五不肯走。
青律吵着要去看，颜兮女神微一摇头，顷刻间定下生杀大权。青律撒泼打滚耍无赖，颜兮女神一声令下派了侍女十二时辰寸步不离地守他，顺便没收了徐如林给他的木哨。
青律怒道：“这是我的定情信物！打扰别人谈恋爱是会遭驴踢的！”
颜兮：“嗯？”
木哨在她指尖翻滚旋转，从拇指与食指间翻到无名指与小指间，再依次翻回，不过瞬息之间。动作流畅华丽，只教人眼花缭乱，堪比那谁见证奇迹的时刻。
鲁迅先生告诉我们，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于是青律出离愤怒，拍案而起……弱弱道：“那什么，打扰别人谈恋……恋爱……是不对的……”
颜兮微微一笑。
木哨倏地从她指尖弹起，旋转飞上半空，划出一个完美弧度！
青律失声叫道：“我逃脱牢笼——！”
颜兮伸手，稳稳一接。
青律：“……的希望。”
颜兮道：“牢笼？”
青律赔笑道：“天堂。”
颜兮轻轻一笑。
青律盯着她手上的木哨。
颜兮拍了拍手，有侍女应声而出。
青律下意识地咽口水。
颜兮道：“挽笙，从今日起，公子的安危由你负责，若是他少一根寒毛……你提头来见。”
挽笙躬身，应道：“是！”
青律：“……”
他心中烦闷无解，蹲墙角拔草去了。
苦挨了一整个冬天的枯黄小杂草们眼看正要迎来春天迎来解放，不想半途遇见青律，于是生命轨迹戛然而止，心电图九九归一。等到差不多都被青律辣手摧花了，唯一的幸存者便就剩院里那株腊梅。
枝干虬结苍劲，花瓣晶莹剔透，似蜜如蜡。
青律摸下巴考虑要不要把魔爪伸向它。
他拍拍手，事实告诉我们纠结是没有用的，幻想是没有用的，所谓身未动心已远，额，心动不如行动……
“公子不可。”
青律回头，挽笙站在他身后，弓着身，盯着地面，眼皮未抬。
青律：“……”
他咳嗽一声道：“我只是打算近距离观赏一下腊梅花，哎嘿嘿。”
挽笙柔柔笑道：“是吗？”
青律：“……”
挽笙道：“公子最喜欢拿这株腊梅威胁小姐了。”
青律双眼一亮，若有所思，摩拳擦掌，跃跃欲试道：“哦？这是你们小姐心爱之物？”
挽笙：“……公子不可。”
青律肃容道：“我已经不是你们家公子了。”
挽笙恍若未闻，笑道：“院里那株腊梅已有百年了，花开不易，小姐瞧着心喜。”
青律抬头去看。
冬日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一片，教人心里犯懒。青律披了狐裘站在院子里，瞧那株腊梅。
他已退去红妆，雪狐皮裘下一袭紫衣刺雪，生犀腰束；身形瘦削，然而四肢修长，穿起长袍只觉贵气逼人。
腊梅花前，少年长眉如柳，薄唇锋锐，面容清俊不凡。
如一璧人。
前天下了雪，腊梅被雪一激，更显清幽香气来。一阵风吹过，花瓣微微颤了颤，飘出一阵淡淡的，似有若无的清香。
青律摸摸鼻子，突然有些茫然。
挽笙道：“起风了，公子回屋吧。”
青律笑道：“我还不至于那么弱不经风。”
挽笙垂首不言。
青律伸出一只手，捏着她下巴抬起：“我以前，是个怎样的人？”
挽笙有些失神。
青律站在阳光下，一头如墨长发，用发冠随意地束了。长长的柳叶眉下，双眼似如点漆，仿佛与他对上一眼，便会不自知地陷入那片深幽之中。
她想了想道：“爱笑，爱捉弄人。”
青律道：“跟林白藏呢？”
挽笙道：“大公子对公子很好。”
青律抿唇，他笑了笑，将手放下。
“你呢？”
挽笙垂首，青律看不见她的表情，只听她声音更显恭敬道：“照顾公子多年。”
青律问道：“多久？”
挽笙道：“五年。”
青律讶道：“五年？这么久。”
挽笙笑道：“大公子照顾公子更久。”
青律一笑。
晚间有侍女端了银耳莲子羹来，挽笙抬手接过，放在案前，侍女悄无声息地退下。
青律坐在蒲团上，身上还披着那件狐裘，雪狐皮毛柔顺洁白，簇成一圈围在他项上，却更衬得他肤色白皙，如冰雕雪刻。
竟似全无一丝血色。
挽笙轻声唤道：“公子？”
青律抬首，嗯了一声。
银耳莲子羹用葵瓣薄胎的白瓷碗剩着，银耳冰晶剔透，莲子雪白可爱，灯火下，碗口似微微透明。
青律点评道：“这碗不错。”
挽笙：“……”
青律拿起银签拨弄灯火，光线一暗一明。
青律道：“我不喜甜，放着罢。”
挽笙面露犹疑。
青律笑道：“你既在我身边五年，为何先前没认出我来？”
挽笙道：“公子去了万花，我便没跟着了。”
青律拢袖，若有所思。
挽笙继续道：“公子身子不好，大公子便送了公子去万花将养。”
青律点头：“有什么结果没有？”
挽笙下意识地看向桌案。
青律莞尔道：“银耳莲子要冷了，要不你吃？”
挽笙面色一变：“这怎么可……”
青律放下银签，银制雕花签靠上花梨木桌案，发出轻微地“啪”地一声。
他勾起唇角，微微一笑道：“这碗里……放了什么？”
是夜。
清幽月色洒在雕花窗棂上，映出一个少女单薄轻盈的身姿。
颜兮低声道：“他吃了？”
挽笙躬身，支吾道：“……公子……”
颜兮轻轻一笑：“他不肯吗？”
挽笙道：“是。”
夜风吹过，颜兮头上的流苏簪尾端微微晃动，金丝流苏簪下细碎的粉色水晶相互碰撞，发出轻微碎响，像是夜风呢喃细语。
她抬手，摸了摸头上发簪，声音停住。月光从廊檐倾泻而下，她白皙的指间粉色水晶晕出浅绯色微光来。
颜兮笑道：“他不肯便罢了。”
挽笙急道：“可……”
颜兮微一抬手，侧耳听去。
房内人的呼吸绵长清浅。
颜兮轻笑道：“他睡了？”
挽笙道：“公子一早便歇下了。”
颜兮颔首道：“便就如此吧。”
她转身，正要离去。
挽笙迟疑踏出一步：“小姐……”
颜兮回首：“怎么？”
挽笙犹豫一番，道：“公子想要回那支木哨。”
颜兮微微一笑：“一支木哨而已。”
她从腰间翻出那支木哨，抛给挽笙。
“他要拿便拿去罢了。”
青律蹲在窗下偷听，正听见那句“他要拿便拿去罢了”。
月光从窗棂投下，落在地面上，慢慢上移，落满他下身衣袍——窗前的阴影正慢慢远离。
他刻意放缓呼吸，一直等到颜兮离去。
门板发出戛然一声长鸣，挽笙推了门入内。
她一侧身，对上青律双眼。
青律坐在地上，雪狐皮裘簇着他的下颚，他微微抬起脸，竖起一指在唇上轻轻一点，薄唇微勾，清俊面容上一丝笑意流露。
挽笙吓了一跳：“公子……”
青律眯眼笑道：“嘘，哨子拿到没？”
挽笙点点头，蹲下身摊开手掌。
她手心里，一条红绳尾端拴着一支木哨。
哨子朴实无华，全无出奇之处。
青律接过木哨，笑道：“姐姐拉我起来呗。”
挽笙小脸微红。
青律道：“蹲太久，腿麻了。”
挽笙伸出一只手。
青律就着那洁白柔软的手站起，挽笙身上传来一阵幽香，轻轻浅浅，若有似无，像腊梅却又不像，青律似觉在哪闻过，想了想却又无果。
他笑道：“姐姐身上好香。”
挽笙微微后退，垂首道：“午时我摘了些腊梅，佩在身上。”
青律点头道：“原来如此。”
他把哨子一抛，伸手抄住，嘻嘻笑道：“姐姐我出门去啦，别告诉颜兮！”
挽笙抬首看他：“公子……”
青律站在门边，一手搭着门框，房门半开，映出檐外一斗星月。他似想起什么，回头道：“哦，对了姐姐，你也可以不用再跟着我啦！”
挽笙眉目间满是犹疑，她想了想，终是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她咬着下唇，面带担忧地看着青律远去。
青律噙着笑，一路摸向中庭。
自那晚他偷偷溜走院门前便站了侍女把守，能不能出去就只能看手上这支哨子了。
院中腊梅在月色下似开的更好，吐蕊怒放，如玉色泽晶莹剔透，清幽花朵竟生出一丝妖艳来。
院墙十分高大，青律踮脚去看，只能望到头顶一片星空。
夜色静寂，白日喧嚣悉数隐去，偶有一两声犬吠远远传来，声音尽都隐隐约约，不甚分明。
青律偷偷摸摸地贴着墙，拿起哨子放入口中，闭眼，想哨声一响颜兮会不会被惊动？她什么时候会赶来？会不会比徐如林快？
他微微一笑，敛神，尖锐哨声穿透云霄。
院墙上，一片青砖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像是被人挪动了一下，可能是年久失修自然滑落，可能是一只夜枭扑闪着翅膀无声地栖落，也可能是一只野猫攀上墙头悄悄地搭上一爪。
青律心中一动，蓦地抬头。
徐如林蹲在院墙上，低下头，面带笑意地看他。
青律喃喃道：“呆子。”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夜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