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一章 暂别离 徐如林 ...
-
徐如林点头，木然道：“尚可。”
颜兮笑了笑。她轻轻抬首，伞面的阴影滑过她光洁白皙的额头，婉约清秀的双眉，小巧玲珑的鼻子——那张秀雅天成玲珑无双的面容现在阳光下，晨曦轻洒，她的肌肤仿若生出一层玉雪样的光华似的，神态更是如同九天圣女，凛然而不可侵犯。
她轻声道：“挽笙，退下。”
挽笙恭敬地伏身，道：“是。”
她躬身退至颜兮身边，敛眸垂首，悄然无声，如一只被操控的木偶。
颜兮抬眸，轻轻一笑。
那一刹那，她清秀而神圣的面容竟转瞬柔媚至极！只听她娇声道：“徐将军手里欠了奴家几条人命，奴家都记得呢～”
奔雷蓦地打个响鼻后退一步。
青律缩起双肩，打了个哆嗦。
徐如林微微一愣，慢了半拍，点头道：“……哦。”
颜兮：“……”
青律憋笑，咳嗽一声，回头低声问徐如林道：“你……真杀了她手下？”
徐如林点头道：“嗯。”
青律看着他，徐如林：“？”
青律眨眼，莞尔道：“帅哥，你什么都告诉我，万一我是坏人怎么办啊？”
徐如林轮廓生硬如雕塑般的脸微微变红。
青律一笑，轻声道：“呆子。”
他看了看颜兮，又道：“那你跟这……颜兮不是结了大梁子？”
徐如林忽地挺胸，端坐马背脊背笔挺，淡然道：“不碍事。”
青律莞尔，上下打量徐如林，半晌，他笑道：“帅哥，跟你商量个事呗，一会儿你们要是打起来，我能不能就当个围观者？”
徐如林沉默片刻，忽道：“不会让你有事。”
青律一愣，哭笑不得。
徐如林低头看他，深邃黑亮的眼睛里光芒沉静而坚定。
目光相接的那一瞬，青律只觉心头一烫，似有一股暖流涌过。
他迅速移开目光，轻咳一声掩饰尴尬。
颜兮轻轻地旋转着伞柄，薄樱色伞面上的洒金海棠枝图案竟似有一团花枝徐徐绽放一般，她轻声笑道：“徐将军可有兴趣与奴家切磋一场？”
徐如林不假思索答道：“没兴趣。”
颜兮：“……”
她静默片刻，以袖掩口迅速恢复面部表情，笑容略微僵硬道：“多年不见，徐将军还是那么坦率。”
徐如林木着脸道：“还好。”
颜兮：“……”
青律忍不住咳嗽一声，低声道：“帅哥，你换个说话方式可能比较好……再这样下去我怕她没跟你动手就先被你噎死了。”
徐如林奇道：“那不正好？不用打了。”
青律：“……”
徐如林咧嘴一笑，摸摸青律的头，在他炸毛之前迅速抬头看向前方，转瞬换上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平淡道：“恶人谷颜兮，你不是我对手。”
颜兮呼吸一窒，胸脯剧烈起伏。挽笙怒喝一声：“你！”抬手拔出腰间扇柄！
颜兮缓缓地伸出手，轻轻一摇头。
她发髻上的金丝流苏簪摇动碰撞着，发出轻微细碎的声响。
青律惊讶道：“恶人谷……传说中的恶人谷？！”
他眉飞色舞兴奋道：“恶人谷耶！！”
徐如林不悦道：“她打不过我。”
青律点头，敷衍道：“哦哦，打不过，可是恶人谷哎！！”
徐如林：“……”
青律哽咽道：“呜呜，恶人谷！有铁心兰，小鱼儿，花无缺的恶人谷！”
徐如林：“花……无缺？”
青律拼命点头：“花无缺！我念段东西给你听——‘谁道世间无谪仙，持剑尤是更出尘。白衣胜雪，丹心欺日，坦荡可付生死，消魂只为别恨。身非王侯轻富贵，飘逸自赛鹤临风。花无其魄，玉无其魅。行走伴儒风，言笑生春意。姿声神何以仿，俊朗不可夺。谁言世间无完君。’说的就是花无缺！”
他抑扬顿挫地念完一段话，颜兮忽笑道：“青律所说之人，大概可以在万花谷找到，恶人谷么……目前还没有。”
青律：“……”
他脸上不掩失望之色，小狗耳朵耷拉下来，蹲墙角画圈圈去了。
徐如林抱紧他，低声问道：“你喜欢林白藏？”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冷场一秒。
颜兮抬头，紧紧盯着青律。
青律深吸一口气，酝酿感情，惊声尖叫：“什什什什么！”
徐如林想了想道：“不是吗？”
青律炸毛道：“是你妹啊是！”
颜兮观他反应，忽地轻轻一笑，面上闪过一丝嘲讽，当下垂眸，不再看他。
徐如林淡淡道：“林白藏是万花弟子。”
“不说他是万花弟子就算是独孤求败在世风清扬转生我也不会喜欢他！”青律以手抚胸，顺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徐如林：“哦……独孤求败是谁？风清扬是谁？”
青律：“……”
他挥了挥手：“不说这个，林白藏是万花，那你呢？”
“天策府。”
徐如林期待地看他。
青律点头，拖长声音道：“哦，知道了——”
徐如林眸光转瞬黯淡。
青律噗嗤一笑，摇头道：“呆子，我一早就猜到了。”
徐如林摸摸他的头，低声道：“你很聪明。”
青律：“……”
他炸毛道：“不许摸我头！还有不许用哄小孩的语气跟我说话！”
徐如林应道：“好。”
他低头，深深看了青律一眼，深邃的眼眸中闪着黑亮的光。
青律呐呐道：“怎么了？”
徐如林笑了笑，道：“走吧。”
青律：“啊？”
徐如林道：“……走吧。”
青律猛地瞪大双眼：“要走了？”
徐如林点头。
青律垂首，狠狠揉了一把奔雷的鬃毛，吸吸鼻子，翻身下马。
徐如林从怀中摸出一个木偶，扬手抛下，青律稳稳接住。
徐如林道：“昨晚趁你睡着，我刻的。”
青律嗯了一声。
徐如林又道：“这才是给你的。”
青律点头：“嗯……谢了。”
徐如林欲言又止，张口数次，终道：“那有个木哨，如果要找我，吹哨子。”
青律低头，闷声道：“好。”
徐如林一勒缰绳，弯腰，拇指在青律嘴角抹过，轻声道：“我走了。”
唇上温热粗糙的触感一触而逝，青律后退两步。
奔雷掉了个头，身形矫健线条流畅的骏马如利箭般跃出，载着它的主人在阳光下奔跑而去。
嘴角上，似乎还残留着徐如林指腹抹过的感觉，渐渐有些发热，变得暖烫。青律摸摸唇角，心底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惆怅。
他低头盯着手上的木偶，那木偶的脖子上用红绳系了一只哨子，青律伸手取下，吹响。
哨声穿透云际。
奔雷已经跑到巷口，此时听闻哨声，生生止住向前奔跑的势头，屁股一扭，掉头跑了过来。
哨声落。
奔雷在青律面前停下，耳朵微微抖动，小心翼翼地用鼻子嗅了嗅，旋即撒欢儿讨好地蹭他。
青律：“……”
徐如林：“……”
青律莞尔道：“快滚吧。”
徐如林漫不经心地唔了一声。他赤黑的衣袖在空中转过一个圈，袍角扬起，奔雷一跃而出，完美掉头。
青律忍不住喊道：“帅哥！我会想你的——”
马背上的人身形微微一滞。
青律眨眼，笑了起来。
徐如林一挥手，并不回头。蹄声“嗒嗒”响着，渐渐远去，混入巷口长街上远远传来的嘈杂沸腾的人声中，再不复听闻。
晨曦已变作耀目金光，洒向这万丈红尘的每一个角落。城市，已然苏醒。
颜兮撑着伞走近，看了青律一眼，他手中的木偶脸部轮廓深邃立体，线条生硬而坚毅。
她轻声道：“走吧。”
二人回府。
青律自进门起便四处张望，颜兮领着他进入大厅，他环顾四周，问道：“我哥呢？”
颜兮轻笑一声，神色冰冷：“还晓得问你哥？昨天晚上去哪了？”
她这一笑像极指着一张分数鲜红的成绩单让学生认领的高中班主任，和蔼可亲的面孔下涂了口红的血盆大口微微张开，你永远不知道她下一句是什么，但你一定知道从这以后少则一学期多则一学年，你都将在痛不欲生中苦苦煎熬。
青律不由自主地心脏一缩，心虚道：“昨天晚上跑出去是我不对……”
但旋即，他想起林白藏对他实施的“暴行”来，气焰暴涨，理直气壮道：“可要不是林白藏……”
颜兮挥手打断他，傲然道：“我知道。”
她在花梨木雕花椅上坐了下来，一个侍女端了茶盘轻手轻脚地呈上，除却茶壶茶盏，还有些茶点吃食。白瓷小碟里剩着一叠晶莹剔透的蜜桃干，颜兮伸出白皙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拈起一片，冷然道：“那你又为何回来？”
青律支吾道：“他毕竟……是我哥。”
颜兮一笑，尽足讽刺：“哈。”
青律微微一晒，沉默片刻，平静道：“他是我哥，不管他认不认。”
这声音平淡，却分明掷地有声。
颜兮一愣。
青律不再言语。
侍女递上一块素绢丝巾，颜兮接过擦手，低头，叹息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讲完你再决定要不要见他。”
青律点头：“好。”
颜兮道：“这世上有两个相依为命的兄弟，弟弟自幼体弱多病身体虚弱，哥哥十几年如一日地照顾他，后来有一天，弟弟觉得自己已经撑到了尽头，他快要撑不下去了……”
“可是哥哥已经为他，放弃了太多……”
林青律是林白藏的负累。
青律忽地握拳。
这故事与他自己的是何其相似，同样是相依为命的两兄弟，同样是哥哥拉扯弟弟长大，同样是……负累。
他原本以为这个世界会有所不同，岂料仍然……如此。
他闭上眼，呼吸有些滞涩。
颜兮叹道：“于是弟弟向哥哥许了一个愿……”
青律勾起唇角：“让林白藏去结婚？”
可惜上天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没有给原本的他这个机会。记得小时候班上有同学的嫂子出身在本市有名有望周周在经济杂志头条露脸的豪门家族，他炫耀嫂子去了加拿大冰岛巴黎给他带了什么礼物，这个星期说嫂子在香港免税店，下个礼拜就成了巴黎香榭丽舍大街，以至于他对那个小学同学的唯一印象就是“他有一个拥有任意门的嫂子”，让年幼的他便对“嫂子”一词充满憧憬，那是一个不同于“单身男人+拖油瓶”这样组合的存在，能够化腐朽为神奇，化乱糟糟的家为整齐、干净、美丽，让他不必忍受林白藏多盐少糖或者老抽变陈醋的饭菜，不必面对一打开厕所就是一周的脏袜子，不必每天一打开家门，迎接自己的，就是无声而静默的房间——林白藏总是奔波在他的工作上——如果他不在家，就是在加班，如果他不在加班，就是在去加班的路上。而他在家的时间总是二十四个小时中那不到六分之一的那么一点。
如果有“嫂子”的话，林白藏是不是在家的时间会多一点？陪他的时间会多一点？
于是他回家问林白藏，“哥，我什么时候能有个嫂子啊？”
林白藏的回答是个结结实实的爆栗，让他额头足足肿了一个下午。
后来他就不过问林白藏的终身大事了，因为他隐隐约约地知道，这世上，大概没有哪一个女人会原意嫁给一个带着拖油瓶、什么都没有、家徒四壁的男人，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快速成长，在每一年的日历上划下自己的成长痕迹，期待着有一天，时光一飞而逝，像是风吹翻一本日历，让他闭眼再睁眼就从一个小小少年长大成人。
再也不要成为林白藏的负累。
而等到他足够长大，足够独立，也已经知道小时候的他对嫂子的大部分印象其实是家政或者钟点工，他奢望嫂子完成的那一部分已经在他与林白藏相依为命的时光中，渐渐由他自己来完成了。青律学会做饭，虽然并不特别美味，但至少该甜的时候甜，该咸的时候咸；他学会洗衣服，他知道洗之前要先泡一会儿，知道不能用热水洗，甚至知道用绿豆搓洗可以清除霉斑；他学会了习惯，习惯大多数时间只有他一个人的屋子。
他也已经明白，嫂子，对于哥哥而言，才应该是他真正的另一半。他的生活应该围绕着一个女人，或者被一个女人围绕，然后再添一个儿子或者女儿，哪怕纵使林白藏跟他一样也是个GAY，他也应该有自己的零或者一。他应该有自己的爱情，自己的家庭，而不是没日没夜地为了弟弟的生活奔波劳累。
青律已经上了大学了，他已经长大，已经成人，已经不再……是林白藏的负累了。于是他问林白藏什么时候带个嫂子回来，林白藏回答他说：等你放假了，哥去相亲。
可是他始终，没有等到那一天。
颜兮点头，疑惑道：“不错……你怎么知道阿律要白藏成婚？”
她定定地看着青律，不待回答，猛地站了起来，激动道：“阿律！”
青律冷眼看她。
颜兮眸中的惊喜慢慢消失，颓然坐下。片刻后，她低声道：“继续说吧。”
她打起精神：“你猜得不错，阿律自知时日无多，希望在死之前看见林白藏成婚，白藏答应了。然而婚期将至，白藏却突然醒悟自己对弟弟的感情……早已远不止兄弟之情那般简单。”
青律心头一震，惊疑道：“你是说林白藏对……？”
他猛地打个哆嗦。
颜兮斜眼看他，嘲讽一笑：“白藏喜欢的是阿律，不是你。”
青律干笑道：“……哈。”
颜兮挑眉道：“如何？还要不要问你哥在哪？”
青律想了想，道：“我也给你说个故事，权当对你这故事的回馈。”
“故事的开头也是一对相依为命的兄弟，不同的是弟弟没有身患恶疾，但哥哥一样辛苦地将他拉扯他长大，本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淡地过下去，直到某一天哥哥突然死了……”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极快速地揭过这一段，道：“机缘巧合之下，弟弟在另一个世界醒来，他一睁开眼，看见一个陌生的婢子，然而紧接着不久，他便看见了自己亡故的、他以为再也看不见的哥哥！”
他一字一字道：“林、白、藏！”
颜兮惊道：“林白藏？！”
青律道：“是啊，名字都一样。”
颜兮抿唇不语。
青律挠头，苦笑道：“这故事也太TM荒谬了，你是不是想说：编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颜兮并不否认，她沉默片刻微一摇头，迟疑道：“可是……即使如此，你也不是真正的林青律。”
青律点头，唔了一声：“确实。但我从前就叫林青律，以后也叫林青律。”
颜兮一怔。
青律耸肩：“这身体已是我的，不管我乐意不乐意，我都得在这世界呆着。”
谁愿意莫名其妙在另一个世界醒来？哪怕这里有一个跟他亡故的哥哥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可是事已至此，他又能说什么？说不定哪一天——
他抬头，嘀咕一句：“或许我还能再回去呢？”
颜兮愕然。
青律微微歪着头，似乎在开玩笑，眼神却又认真至极——那模样像极了从前爱捉弄人的阿律！
她试探道：“阿律你是不是还没有装过瘾？我记得你以前就很喜欢捉弄人的……”
青律摸摸鼻子，却不说话。
颜兮沉默半晌，最终一摇头，叹道：“……当真匪夷所思。”
青律附和道：“是呀，匪夷所思。不过也许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会在这个世界醒来？我说一句话，你别不高兴，也许你口中的‘阿律’已经……”
颜兮打断他：“休得胡言乱语！”
青律吐了吐舌头。
颜兮微红着眼圈，哽咽道：“阿律怎么可能……”
青律一辈子最看不得女人哭，摆手道：“哎哎，你别哭……”
颜兮深吸一口气，喝道：“闭嘴！”
青律摸摸鼻子，抬头打量起厅内装饰来。目光从雕花的花梨木椅子转了一个圈，漫无目的地转到白粉墙上挂着的一幅字上。
那字笔锋狭长，气势冷冽凌厉，青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白首已是前世约”。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暂别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