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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川上月难留   月光斜 ...

  •   月光斜斜洒下,像是铺了一地璀璨碎银,蜿蜒着不知通向何方。
      骏马奔驰,如踏银河星空,四周房屋在扑面寒风中一纵而逝。
      青律叫道:“爽!”
      雪狐皮裘也阻挡不了这样的风,寒风顺着他的脖颈灌入,刺骨如刀,却激起一种酣畅淋漓的快意。
      徐如林箍着他腰的手紧了紧,青律向后靠去,背后怀抱温暖,徐如林胸膛震动,问道:“冷不冷?”
      青律扬眉笑道:“冷!但冷得小爷浑身舒爽!”
      徐如林夹紧马腹,低喝一声,已快到极致的奔雷竟又生生提高了一个速度!
      青律张着嘴,烈风扑面而来,堵塞住他气管食道。他吃了几口寒风,喘息道:“慢、慢点!”
      徐如林拟作吁声,奔雷极通人性,虽跑在兴头上却控制速度渐渐地慢了下来。
      青律扭着身子向后看:“离颜女神那过去多远?”
      徐如林:“女神?”
      青律嘻嘻笑道:“你看她永远高高在上,就差没拿鼻孔对人啦!”
      徐如林低低地笑了起来:“勿要胡说。”
      马儿脚步嗒嗒地走着,偶尔甩甩尾巴。两人在一间矮房前停下,徐如林翻身下马。
      青律打量道:“这是你住的地方?”
      徐如林点头。
      青律入得门内,矮房寒酸,青律拿眼扫了扫,屋中摆设俱是简单朴素,连多余的装饰也无。
      他回头去看,徐如林站在院中,将奔雷栓入马厩。男子身形英伟,月光照着他的侧脸,说不出地英俊。
      青律想自己一定是在做梦。否则这样一个帅哥怎么会对他这么好?
      青律叹了口气,却说:“朝廷不给你粮饷啦?徐将军?”
      徐如林静了静,嗯了一声,道:“挂名而已。”
      “哦。”青律乖乖地闭上嘴巴,不再多言。
      徐如林却看着他,笑道:“还想问什么?”
      他想了想又道:“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他微逆着光,脸上神色认真至极,尤其一双眼睛极深邃又极明亮。
      青律不敢看他,暗骂了一声呆子,眨着眼转问道:“今晚你睡床我睡床?”
      徐如林沉默片刻,默然抱一床薄被出来,抖开铺于地上,便就躺下。
      青律踢了踢他:“睡了?”
      徐如林嗯一声。
      青律却忽地委屈起来。
      他看着徐如林身下薄被,缝补处露出粗糙线头,江南其地湿冷,不知这一床薄被能否抵御阴寒湿气。他再看看唯一的那张床上自己被褥,用料也是极朴素的,却比地上那床不知好上多少,看起来崭新,摸起来绵软,显是主人收了许久不舍得用的一床。
      他坐在床上,问道:“你早就收拾好了,就等着我来?”
      徐如林不说话。
      青律又道:“你来得那么快,是一直等在那院子外面?”
      徐如林看似已睡着了。
      青律蹑手蹑脚地爬下床,蹲在徐如林身边。月光照着地上男人的脸,他深邃的眼窝下有一圈淡淡的乌黑。
      青律忽然有些心酸。
      如果自己当天晚上没有出来,那徐如林还要等多久?他会不会一直站在院外?之前一夜,徐如林被他当了一夜抱枕,不曾合过分毫时间的眼。
      他本就累极,才睡去得如此快。
      青律觉得自己心里头那些委屈,在这男人面前就好像一个笑话。又觉得这男人对他的好,像一座大山,压在他心头,沉甸甸地教他喘不上气。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在碰上徐如林眉眼前的那一刻停下,喃喃道:“呆子,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月光透过窗格斜斜地洒下。有风,不知从何处吹了进来。
      徐如林慢慢睁开眼。
      那是一双深邃黑亮的眼睛,青律觉得自己再没有看过比这更漆黑幽深的眼,像是蕴藏着广阔千顷浩渺星空。
      对视的那一瞬间里,青律忽然之间好像什么都明白了,又仿佛什么都不懂,但已然不必再去问任何。
      他道:“地上冷。”
      徐如林摇头道:“无事。”
      青律叹了口气,抓起他的手,咬牙道:“但我觉得冷。”
      他脸颊微微泛红,憋了许久说出这一句话来。他看似大大咧咧不拘小节,说到底也不过是十七岁,什么事都略知一二却什么都没实践过的少年。
      这句话一出口便与情话无异,青律只觉心下懊恼,奈何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只好偷偷抬眼观察徐如林的反应。
      徐如林目光坦荡至极,唇边似有些笑意,青律顿觉不是滋味,徐如林宽大手掌一动,反握住他的,青律任他携着并肩躺在床上。
      二人均无甚睡意。
      青律望着屋顶,横梁在黑夜里仿若一尾卧龙,开口道:“据说镇上来了一伙舞龙灯的?我从小到大没看过舞龙灯什么样,歌词里说‘龙灯舞响百声炮,游龙戏珠身边绕’是不是真的?好不好看?”
      徐如林道:“什么歌?”
      青律唱道:“栈道远~~我泡山泉~~~泉水暖……”
      他走调甚是严重,一支歌被他唱的犹如鬼哭狼嚎。
      徐如林哭笑不得道:“勿再扰邻。”
      青律听见他的话,嘻嘻一笑,声音却是渐高:“龙灯舞响百声炮~他持龙珠眉间傲~我袍一勾,跌一跤,他正起腰两相抱……”
      徐如林哑然失笑,道:“明日便带你去。”
      屋内便就这般静下了来。青律呼吸渐至平稳,已然睡了。
      身下这张木床容徐如林一人并无问题,再加个青律却显得有些捉襟见肘,青律一个肩膀与床沿齐平,一翻身就是地面。偏他睡相极不安稳,不过片刻竟手舞足蹈起来。
      他口里胡乱道:“空调……电热毯……暖……”
      蓦地一翻身,头重脚轻,眼看跌出床外。徐如林伸手将他捞住,青律一睁眼,凹凸不平的泥地近在咫尺,吓得“哇”一声大叫。徐如林笑道:“一惊一乍。”
      青律坐起身,以手抚胸道:“我就要头破血流啦!”
      徐如林放在他腰间的手收了一收,力道不重,却仿佛一道安全的壁垒。
      青律抬起头,徐如林英俊面颊上带着一丝笑意,眼中神情安定沉稳。青律怔怔地看他,失神道:“你还是笑起来好看……”
      徐如林微微一愕,竟尴尬得面红,低声道:“早些休息吧。”
      他将被褥推给青律,自己却有大半身体露在寒冷空气中。
      矮房寒酸,穿堂风时有时无。江南冬日的风不像漠北,干燥刮骨,江南的风始终带着一种湿润感,像唐门暗器漫天花雨,绵密针芒笼罩全身,刺人无形,让人连骨头深处都泛起一种细密的疼。无论你是不是铁血硬汉,这种风,总归是折磨人的。
      一阵阴风又不知从何处窜起,青律虽缩在被中也不禁抖了抖。
      徐如林隔着一层床被将他拥入怀中,虚虚抱住。大半冷风都吹在了他身上。
      青律埋脸在他胸前,口鼻间满是徐如林身上纯粹英武的男子气息。
      他自幼失怙,林白藏又忙的脚不沾地,这世上从没有一个人对他这么好,离他这么近。
      青律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奇异的情感,他抬起头,向徐如林靠去。
      呼吸交错。
      像一个溺水放弃挣扎的人,终于卸下身上所有防备,青律微微闭起眼,沉溺在一个绵长的吻中。

      一吻毕,二人均呼吸紊乱。
      青律喘着气,含糊道:“你……进来睡。”
      徐如林掀开床褥,带起一阵寒风,青律蜷在被中瑟瑟发抖,却在他进来后靠了上去,拥住他脖颈,眯眼笑道:“真好。”
      徐如林道:“嗯?”
      青律道:“明天去看舞龙灯,不许忘。”
      徐如林哭笑不得,只得道:“睡吧。”
      青律靠在他胸膛上,静了片刻,忽道:“你知道吗?没有一个人对我这么好。”
      徐如林淡淡“嗯”了一声,将手臂又紧了紧,运起天策府浑厚内力,一瞬间寒意尽褪。
      他身上温度有如暖炉,青律八爪鱼般缠了上去,暖得喟叹一声,终究不再乱动,安安静静地睡了。

      “青律?青律?”
      林青律一睁眼,看见了他老哥林白藏一张脸。
      他揉揉眼睛,打个哈欠道:“搞毛啊……现在才几点……”
      林白藏道:“十点了,你再不起床,下午的课就别指望上了。”
      林青律嘟囔一声:“难得逃一天课,让它去死好了。”
      翻身继续大战周公。
      林白藏一声爆喝如半空惊雷:“林青律!”
      床上的人一个哆嗦,醒了。
      他扒了扒头发,趿拉着拖鞋往卫生间走。恶狠狠地挤出牙膏,一边刷牙一边口齿不清地吐槽:“锅也真素……介么凶……”
      他抬起头,镜子里映出一张干净阳光的脸。那张脸伴随着他成长了十八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然而当他想要细看时,却发现镜中面庞的眼角眉梢被一层淡淡的雾气笼罩。
      而他的五官则愈来愈淡……愈来愈淡……
      忽地一个阴瘆瘆的笑声在耳边响起:“刚说啥呢?”
      “额……咳……咳咳咳!”
      林青律一口吞了牙膏。
      林白藏递给他一杯水,悠悠道:“吃不死人。”
      林青律抹净了一脸泡沫,想吐槽已经有气无力。
      饭后林白藏把他送去学校,林青律坐在后座看窗外。道路上种了一排高大梧桐,夏日里桐叶繁茂亭亭如盖,人在桐树下仰头看去,点点阳光从枝叶间落下,如满天繁星煞是好看。
      他托着下巴,神色恍惚。
      林白藏看着后视镜,随口问:“想什么呢?这么魂不守舍。”
      林青律道:“没……我只是觉得……有什么不对……”
      好像是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
      可到底是什么呢?
      他想不起来了。
      前方忽然升起一片大雾。
      夏日天气晴朗,这片大雾却忽然间冒了出来,待林青律回过神,他们已被困在雾中,看不到前路亦看不到来路,就像一个永远也无法走出的噩梦。
      街头寒意汹涌。
      路边梧桐落下一片叶子,擦着车窗飘摇而过,落在地面上。
      林青律似乎听见“啪嗒”一声。

      他猛地睁开眼。
      徐如林睡在他身边,青律吁了口气,怪不得方才种种如此诡异,原来是黄粱一梦。
      鼻尖似乎萦绕着一股清淡香气,若有似无,让他想起颜兮院中那株枝干苍虬的腊梅。
      他忽然记起离开颜府时,月光倾洒的房间内,挽笙看着他,笑道:“午时我取了腊梅,佩在身上。”
      她柔柔的声音似响在耳畔。
      ……不对……这不是腊梅!
      就在这一瞬,胸口剧痛!腹下似有一股奇寒气息,向四肢百骸疯狂涌去,青律只觉自己坠入寒冷刺骨的冰窟!
      不待他喘息,一口鲜血翻滚着涌上喉头。青律一把掀开被褥,踩着鞋往门口蹦跳而去。
      徐如林被他吵醒,迷茫叫道:“去哪?”
      青律张口欲答,却吐出一口血腥气息,飞快地捂住嘴,呜呜叫道:“尿尿!”
      徐如林唔了一声,迷糊道:“等你回来。”
      青律身形一窒。
      ……等你回来。
      他苦笑一声。
      不能,被发现。

      胸口就像是被巨大的铁锤砸中,疼痛一阵猛过一阵,就连呼吸也……
      会不会……
      一道细细的血流从他紧捂着唇的手指间溢出。
      ……就这么死了。
      他死死并拢手指,喘息一声,却不想鲜血呛进喉管。
      要咳嗽……
      不行……不能发出声音。
      会,会被发现。
      ……呆子还说要等他。
      不能被发现!
      他这么傻……自己这幅模样被他看见,一定,一定会难过……
      那呆子只有笑起来才帅……
      还是……别让他看见了。
      鲜血涌上他鼻腔。
      一呼一吸之间俱是血腥气息。
      让人作呕。
      好……好冷……四肢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怎么会……这么冷……
      夜色无边无际,像一只看不清面目的巨兽张开血盆大口。
      看不见前路。
      不要……不能……回头。
      就像一个噩梦,一个,他永远也无法逃脱的噩梦。
      风吹在身上,却像是无数根针,穿透皮肉,直刺骨髓。

      他在夜色里狂奔,挣扎喘息,像狮虎口中徒劳挣扎的猎物。
      终于,“啪”的一声。
      林梢一只鸟被这声音惊醒,扑扇着翅膀飞入黑暗。
      青律倒在长街边,口鼻中不断溢出鲜血。
      “终于找到你了,”一双蔷薇色缀着珍珠的绣花鞋出现在他面前,那人蹲下身,略有些怜悯地看着他,“我的公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章 川上月难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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