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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番外1:伤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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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的医院,走廊里挤挤挨挨的都是人。那些刚从血腥事故中走下来的重伤病患躺在担架上,从一个个穿着蓝制服的护士手中转移到另一个护士手里,争先恐后地闯进了那些或许决定了他们生死的大门。而其中幸运点暂时不用躺上担架的伤者,有的正捂着伤口配合护士们的询问,有的则正在试图拨通手机联系正在担心的亲人。John来到急诊室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说实话,对于他这样一个经历过大大小小手术场面的全科医师来说,这只是急诊室每天发生的再平常不过的景象。但同样的实情是,无论这样的景象观看多少次,John都仍然无法平静以待。
他此刻站在走廊过道的拐角位置,Sherlock躺着的担架旁,尽力平复着此刻耳膜里鼓噪的响动。他一面尽量不去阻碍行色匆匆的护士,一边注视着不远处胸口挂着医师牌的男人。看起来他是今天的值班医师,他有着大多数急诊医生特有的、掩盖在疲惫之下的冷峻眼神,而John对此并不觉得陌生。护士在警察的陪同下正在跟他解释着Sherlock的情况,他边听边朝这边频频回头,然后他扬手打断了警察大步朝这边走来。
John默许了那个医生粗鲁地撑开Sherlock的眼皮用小手电检查他的眼睛,大声朝他喊话,接着将他的手臂高高拉起再重重落下,整个过程中Sherlock都微睁着眼睛没太多反应,只有在医生冲他喊叫时不满地皱起了鼻子。John尽量保持了沉默,他清楚在获得许可尽快给Sherlock做洗胃之前这些都是标准程序,而他能做的就是确保这个医生不受干扰的尽快完成他的检查。
“普通的药物过量而已——”那位医生完成检查后并没有朝他身后的实习生们点头,仅仅是转过头看向了John。John几乎立刻就从他松动的表情猜出他即将要说些什么,“病人看上去状态良好,而现在急诊室里有太多的人排着队呢,你得先等候在这里。”噢不,这不是他想听到的,他拒绝。
“我怀疑□□类兴奋剂过量,但病人同时被注射过镇定剂和丙泊酚麻醉,”John打断了医生,用尽量快的语速说,“我不确定他体内还有多少药物,但我确定的是他不能就这样等着。听着,无论你需要多少时间才能腾出一间诊疗室,两分钟、十分钟...而我现在就需要一间安静的房间,立刻。”
John盯着一脸惊讶的值班医生,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和他的口气一样冷静。但他控制不住颤抖的大腿多少出卖了他的情绪。阵痛,和强力的收缩从他受伤的大腿一路传递到他的手掌,他背着手,以一个前军人的意志强撑着挺拔的姿态。值班医生没再多说什么,他收回投向John大腿的目光,看向担架上苍白的男人,而那个陪着护工做出解释的警察——John记得他叫Bill,上前了一步抬手搭在医生的肩膀:“希望你能通融一下,医生,这个男人刚才帮我们解决了一件大案子。”
恰巧在这时,担架上传来了一声嘶哑的呻吟,声音并不是很大,但John立刻转过身握住了Sherlock垂落在束缚带间的手,然后俯身凝视着他。这个方法他试过了很多次,在来时的路上,只要Sherlock出现了挣扎和不安反应,他只要确保注视着他的眼睛,他就能慢慢镇定下来。这方法没有什么科学依据可循,但就是像是奇异的魔法一样效果显著,而John一路上都毫不犹豫地贯彻着它。
“嘘——Sherlock,没事的...嘘...”John轻声哄着,保持着注视Sherlock的姿势匀力地揉捏他的手,直到Sherlock的喘息平缓下来,他才继续冲着医生说道:“吸引器准备。20000高锰酸钾硫酸铜10ml饮用后催吐,病人无过敏药物。他晚上没有进食,不需要再花时间观察。”
“...你是谁?”
等到John直起身,他迎上了医生询问的眼光。“Doctor,”John绷直了身体说,“Doctor John Watson。”
医生最后看了他一眼:“五分钟。”他在离开前给了John保证。
John从来没有在公事上靠人情行过方便,而这一次,当他越过了几个等候在走廊里的人走进那间外科急诊治疗室时,他也并没有多少时间去感到内疚抱歉。他迅速地将Sherlock的担架停放在无菌台旁,转身向领他们进来的那位护士真诚地道谢,然后在护士看向Sherlock血迹斑斑的手臂时阻止了她:“不用了,谢谢,我可以处理这些。”再找一个有空进行缝合手术的医生可能就意味着继续耽误几分钟的时间,这只不过是一个简单间断缝合小手术罢了。他一边说,一边拿了几块干净的敷料按在了Sherlock的胳膊上,“吸引机准备好了请立刻通知我,再次感谢。”
诊疗室的门被从外面关上了。John一一扫过无菌台上的静切包,钳子、棉球、盐水、双氧水、碘伏......利落地开始消毒,Sherlock伤口的血在救护车上时就已经基本止住了,那几块新鲜的敷料只浸染了薄薄一层红,John扔掉了那些敷料,戴上了无菌手套。
Sherlock安静地躺在担架上,他依然没有完全睡着,眼睛微睁,似乎对无菌台的无影灯产生了兴趣,定定地直视着那些灯光,就好像丝毫不介意长时间的直视可能对他的虹膜上产生的影响。John俯身挡住了那些光线,从上方看着Sherlock,Sherlock那灰色到几乎透明的瞳孔微微颤动了一下,“嘿!Sherlock,你可以闭上眼睛,”John轻声说,“这会有一点疼,但我知道你能坚持住,尽量不要动好吗?”
Sherlock没有回答,他的注意力已经从John泛红的耳朵转移到了天花板上去了。John默默吸了一口气,从盘子里拿起了镊子。
取掉那些残损在皮肉里的线并不是什么难事,而让John分心的,是这些明显经过外力扯裂的伤口无时不再提醒着他Sherlock可能遭受过什么。那令他愤怒,还有控制不住的作呕,但诅咒Amos Rollin并不是当下该做的事——他会留到手术结束Sherlock彻底没事了之后好好地来做这个——他现在应该做的,就是重新缝合好Sherlock的手臂并且尽量让它会遗留最小的疤痕。
线头很快被取干净扔进了盘子里的纱布上,用酒精清理创面时,Sherlock开始不安地颤动起来,这就另一件让John分心的事了。他决定不再给Sherlock打麻药,不仅是因为他身体里的麻醉药、还有其他见鬼的药物已经足够多了,他不想再往这具身体再注射哪怕一毫升的刺激物。还因为,无论Amos是如何办到的,他都让Sherlock在身体失去知觉的情况下却保持着部分意识的清醒,这就意味着Sherlock仍能感知到外界的刺激,而麻醉与镇静却恰好剥夺了他应对和反抗外界的能力。如果再继续注射麻药,Sherlock或许能彻底昏迷过去,但John无法确定他是否就完全不再感知外界的疼痛。“麻醉觉醒”(1)虽然只有千分之一的发生率,但John一点也不想冒这个险。他要让Sherlock醒着,就算他意识不清、对眼前的一切失去掌控,至少John能从他的反应和表情里知道点他的感受,从而能控制自己的动作。
“嘿,Sherlock...看着我,”John唤着他的名字,试图吸引他的注意,但他没有成功。Sherlock颤抖着闭上了眼睛,眉头紧紧地皱起,就像是用拒绝睁眼来抗议疼痛的孩子,而他的额头上开始布集更多的汗水,“你现在只要乖乖地躺着不要动,手术一会就结束了。”John开始给角线打结,边留意着Sherlock的反应,他捏着拳头,手背在担架上细微地磨蹭。但还好,有束缚带的关系他的动作并没有到影响John的程度。“我知道,我知道这有点疼...Sherlock,很快就好了,再坚持一下...”
新添的几道撕裂伤增加了点缝合难度,那意味着John需要绕过那些破损的皮肤找到不容易脱线的完好皮肤下针,但他在救护车上照料Sherlock时,就已经开始琢磨过施针的最优路径了,所以真的缝合起来并不太难。第一针穿进去的时候Sherlock没有太大的反应,John盯着细小的弯针穿透微红的皮肤带出一缕黑色的细线,接着那沾了点血水和透明组织液的黑线又在裂开的另一端皮肤上留下孔洞。间断缝合术千篇一律,针和线在□□上造成的景象反反复复也就那么个样,John早就因为见过太多而感到麻木。可John此刻却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情感波动,他厌恶那些难看地黑色线条,厌恶它们在Sherlock的手臂上穿插交织,厌恶角针刺穿Sherlock的皮肤留下针孔。那条苍白的手臂上面已经残留过了贴片的粘痕和几乎已经不可辩析的旧针眼,那些尚可以被时间洗刷掉,被新陈代谢的真理掩盖,而这些,即使再过去足够的时间,伤口愈合、拆掉这些线,它依然会留下一个纠结着皮肉的丑陋疤痕。John讨厌那些,讨厌所有在Sherlock身上留下破坏痕迹的东西。他也有一个在肩膀上,带着他想毕生致力于抛弃的噩梦,却只能在他身上留下永久的烙印。但这不一样,不太一样。他仍然可以背负着它,在抬眼不见的地方。而这条手臂,Sherlock总会很容易看到它,John会看见它,轻易地提醒着这道伤疤的存在。
最难的那一针结束时,一直都安静着的Sherlock突然挣动起来,他像是跌入荆棘丛似地弹了一下,毫无预兆地。如果不是John握着持针器的手够稳,那一针就极有可能再扎进那伤口里去。
“Sherlock!别动!”John吼道。他丢了持针器,拿棉球沾掉了伤口渗出的一粒血珠,又重新打了个清创的缝合包,捏住了新的角针。
而Sherlock似乎已经忍耐到了极限,他在束缚带里的身体绷紧,脖子僵硬成一条线,他的手臂扭动着像是想从束缚带里挣脱出去,手腕已经摩出微红,John没办法去阻止他,他的手还戴着手套并且攥着持针器!John迅速地扫视了一圈诊疗室,完全出于下意识的,但空荡荡的房间里根本就没有第二个人能帮助他抓住Sherlock,慌乱间他没法再浪费一点时间去做无意义的考虑了,他迅速俯下身,企图去追Sherlock的眼睛,可是该死的他闭着眼!
“Sherlock...Sherlock..."John一声声叫喊着,随着Sherlock脑袋的摆动移着视线。但显然被笼罩在一片阴影下的压力,只能让Sherlock更紧地闭上了眼睛。束缚带下的肌肉正在收紧,John能看见那苍白的手腕上因为用力而形成的细小凹陷,不能这样下去,John朝自己吼叫着,在他旷日持久的耐心里,他一遍遍的呼唤着Sherlock,不知道过了有多久,不知道是他的耐心终于凑效,还是Sherlock已经开始习惯了贴近的压力而开始放松,他眼皮抖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双眼。暗灰的瞳仁包裹在一片冷蓝之下,在一段漫无目的地转动后最终转向了John的方向。就是现在!John立刻倾下身,额头抵住Sherlock额头。
突然拉近的距离,让John的视线里一片朦胧的模糊,但没关系,他能感觉到Sherlock的气息。“没事的...”John呢喃着,抵着Sherlock汗津津的额头,凝视着他的眼睛等待他静下来,Sherlock模糊的面孔逐渐清晰,睫毛翕动,呼吸急促。“是我,John,我在这里...没关系的,没关系的Sherlock...很快就好了...”他一遍一遍地说,轻柔的捻动额头,他能感觉到Sherlock的睫毛簌簌刷过他的眼皮,渐渐地,直到眼皮上的微小触动变成了微颤的羽毛般的和缓,Sherlock终于停止了挣扎动,他的手臂在束缚带里舒展,John几乎能听见血管里血液舒缓流动的声响。他舒了一口气,但没有妄自离开,依旧小声地低唤着看着Sherlock的眼睛。
“做得很好,Sherlock...”John绷紧地身体也逐渐松弛下来,他保持额头相贴了几秒,然后慢慢抬起身子,尽量地缓和,而仍然保持着视线相连,等他回到了可以继续手术的距离时,他从眼角余光看到了Sherlock舒展开了手指。
“你现在在医院里,很安全。我在这儿......”剩下的几针John尽快结束了它,打结的时候,John得以抽空又看了Sherlock一眼,他微微偏头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你瞧,已经结束了。”John打完了最后的绳结,抽出一支利多卡因在伤口周围撒了下去,盖上了敷料贴上胶布。
当一切都结束后,John像是虚脱般垮下身体。他抬起头看向Sherlock,他的眼睛正在极缓地眨动,然后就像是终于抵挡不住睡眠的侵袭似地闭上了眼睛。John扔掉了手套,想要去擦擦Sherlock的额头,才发现自己的手里也都是汗水。他在衣服上蹭了蹭手心,拨开了黏在Sherlock额上的头发,然后俯下身,轻轻吻了Sherlock汗湿的额头。“睡吧。”John轻声说,“等你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几分钟后,来通知吸引机已经准备好的护士将Sherlock推到了另一间治疗室。John用一袋冰块敷在了抽痛的腿上,歪坐在病房的椅子上看护士们忙碌。幸好有他陪在这里,因为没有人比他更了解Sherlock的病史和整件事的发生,他尽量详尽地回答了医生的所有问题,全面详细到医生都有了怀疑,但John很坚定地要求医生信任他所说的一切,因为自从这次Sherlock意外性上瘾然后掺和到这件困扰了他数月的案子,他现在估计比Sherlock自己都还要了解他的身体。有John在,节省了不少用来做临床评估的时间。等医生给Sherlock抽完血,John就坐在病床旁不远的地方目睹着Sherlock经历着一场远比一般人要更久也痛苦的多的洗胃过程。
Sherlock时而会恢复点意识与知觉,而这些时候John都一直在他身边,以确保他朝自己看过来时能递上双手。等到反复的呕吐、清洗结束之后,Sherlock输着液进入了平稳的睡眠。
心电仪上的线条规律地跳动着。John坐在椅子里,凝视着氧气罩下Sherlock苍白的脸,他大腿上的抽痛已经平复下来,也可能只是痛到了麻痹。他松开了紧绷的神经,听着自己胸腔里和心电仪上的跳动完全契合的心跳,然后感受着自那天他回到公寓起就弃他而去的平静,慢慢地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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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麻醉觉醒,(Anesthetic Awareness).外科手术全身麻痹后,病人的运动神经被麻痹而意识却依旧清醒。这个时候病人不会对外界作出任何反应,但实际上他的意识是清醒的。这种状态下进行手术,病人都会清楚的感觉到每次切割,结扎,穿刺但却无法反抗。但实际上这种情况病人都会经受□□和精神上双重的痛苦摧残。有一部电影《夺命手术》可以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