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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人生若只如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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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敏之会意,接口道:“皇上请看,这边的紫菊也热热闹闹的,和那绿菊颇有默契呢。”又小声道,“回皇上,赫翼世子果然早派了人见恪王。”
皇上笑道:“竟是敏之眼尖,看出了菊花中的杂色呀。”
敏之继续小声回答:“赫翼世子八月三十一日才到,而他派出的奴才早在八月二十八日就见过了恪王。白章骑领旨后,快马加鞭的迎接蒙古世子,片刻都不敢耽误。不想,为父参见蒙古世子时,他的一个侍卫也刚刚到来。”
云高湜并未搭言,柯敏之就说了下去:“为父在世子大帐休息的时候,看见世子对一个侍卫说道‘你回来了,一切可好么’,那侍卫点了点头就出去了,父亲便上了心。当晚,父亲特派了心腹之人巡逻,不想蒙古世子并不在大帐中休息。可巧,一个心腹侍卫往树林里小解,竟瞅见了,说什么‘王爷的意思,要和睦公主和亲’。皇上,可见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的话还真有几分道理。”
云高湜嘴角动了动,半晌吐出一句话:“很好!朕的叔叔非常好。不辜负朕的一番心思!”
柯敏之在一旁劝道:“皇上息怒,多行不义必自毙。”
云高湜朗声道:“今日天气甚好,何怒之有?敏之,最近武艺可有进步?”
柯敏之会意道:“皇上放心,南书房现在的武功是绰绰有余。”
云高湜笑道:“你莫要大意,给朕好好的练。恪王武艺极佳,万万不能轻视。”
柯敏之答应了一声。云高湜便命他去南书房等候,自己一个人在御花园中转转。
且说尹晴岚和几个姊妹在宽敞的承华宫里,长日无事。每日学不了多久规矩,反而丫头们要学怎么伺候主子和各种品级相应的用度,竟比主子还忙。晴岚每日只能和姊妹们说说话、一同吃些东西琢么些新鲜玩意儿,或者看着嬷嬷们教护书、握画两个端茶打水、走路说话也只当是个趣儿,或者看书写字抚琴、要么打点些针织手工;反正有各种各样的方式来消磨时光。其实多年以后,她倒是很怀念这段日子,毕竟,她没有再有过这样幽静的生活了。
九月八日一早,护书握画两个按照嬷嬷的指点给尹小仪梳头着妆。只梳一个十字髻,拿丝绦固定好,一根并蒂白莲长簪横穿发髻,白莲以白玉雕成,辅以翡翠精制的荷叶,又在发髻顶端以三颗圆润的红玛瑙珠装饰,虽说只是一个简单的样式,依然顾盼生姿,见之忘俗;脸上薄施粉黛,耳朵上却是珍珠玛瑙錾金耳环;着一件青色如意纹滚边云锦上衣,月白色苏绣四君子攒珠裙,脚蹬蓝色粉花小绣鞋。
如此一一装扮妥当,采葛姑姑才长吁了口气,对护书和握画道:“虽说学得很好,只是速度太慢了。幸而现在只是练习,若是将来,小仪小主做了一品夫人,那要梳九鬟望仙髻,岂不是梳完头早膳都冰了吗!”
晴岚忙笑道:“姑姑说笑,臣妾哪里有福就做了一品夫人呢!还请姑姑费心,多多管教这两个丫头才是。”
采葛只是不经意的笑笑:“一品夫人算什么!小主若是留心,怕没有更好的吗?”
晴岚想着采葛是太后的人,又加上这几日她说的似有似无的话,心中明白太后的看重,只是不动声色,当下只当做没听见。用完早膳,闲来无事,护书和握画两个互相给对方梳头练习,晴岚便给采葛姑姑告诉一声,自己携了一把箫往御花园走去。
整个皇宫坐北朝南,进入内廷,沿着中轴线先就是栗音宫,往后依次是皇帝的乾隆宫、皇后的坤恒宫、太后的慈康宫,接着是宫中祈福的蓬莱、方丈、瀛洲三殿。进了齐芳门,就是御花园,从御花园出门,走不远就是宫城北门玄武门。而中轴线的东西两边,就是六宫妃嫔的寝宫,宁度宫、承华宫、景行宫皆位于中轴线东侧。
尹晴岚从承华宫出来,从御花园的东门进去,虽说是秋季,御花园里依然草木丰盛,一丛丛修剪的整整齐齐。她从东向西走,但觉空气清澈怡人,风景赏心悦目。路过太液池,见得荷花皆是没有了,剩下因深绿而略显苍老的荷叶浮在水面上,太液柔波,清香隐隐,别有风味。晴岚信步走到高处,坐在亭子中俯瞰,更觉视线开阔,心旷神怡,不禁拿起自己的紫竹箫随口吹了起来。晴岚只是随着心情随意而吹,并无固定的曲调,正兴起之时,突然听见远远地,一缕幽幽笛音传来,似是在跟自己相和。晴岚听其曲调,跟随着吹了下去。开始时笛音婉转,好似暗香浮动一般;接着渐渐流畅,恍若清泉石上的自然。晴岚边调整自己的箫声,边循着笛声而去,欲要看看是何人在吹奏;那人仿佛知晓了一般,笛声渐渐缥缈,犹如江上的云雾,竟如梦似幻,亦真亦假,听不真切了;晴岚忙把箫声变得更加低沉婉转,似有无尽幽情欲诉。她绕过太液池,顺着小路走过去,远远地闻见怡神花香;她看见一片桂林,无数淡黄色的小花正在随风摇晃,更从中沁出缕缕笛音。晴岚向桂花处走去,不自觉的停止了吹箫,而那抹笛音亦是逐渐的淡了下去。晴岚一转弯,那人的墨玉笛正离开唇边,缓缓放下了抬起的双臂;她只是痴痴的看着,有些茫然,只觉这黄色的身影仿佛是从桂花里走出来的。那人亦是安安静静的不出声,微笑的望着晴岚,眸子里放着柔和的光彩。晴岚从他的眸子里,甚至看见了自己的形象。
多年多年之后,尹晴岚终于有时间、有机会坐在树荫里,闭上眼睛回忆往昔,她依旧记着此刻的安静。这是难有的笛箫在御,莫不静好的时刻。安静到可以听见晓风拂面,桂花落地的声音。
只是一瞬,或者稍微长一点点,尹晴岚就屈膝道:“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云高湜笑道:“免礼,起来吧。”
晴岚觉得尴尬,不知说什么好。皇上便先开了口:“刚才是你在吹箫吧!那荷叶可好看?”
晴岚不免惊讶:“皇上怎知臣妾是在看那荷叶?”
云高湜笑道:“客有哀时失职而听者,泪淋浪以沾襟。晴岚熟知诗书,闻李太白之《幽涧泉》乎?”
晴岚笑道:“皇上也刚看见满池的荷叶吗?”
云高湜抬了抬头,若有若无的笑道:“我刚才并未看到,只是曾经见过。”说罢,回头看了看晴岚,道:“朕的小仪喜欢荷花吗?”
晴岚道:“荷花出淤泥而不染,高洁清丽,臣妾自然喜欢。”
“可是,朕倒觉得荷花很可怜,”高湜提了提嘴角,“不论荷花多么美,这一生一世,她是离不开这淤泥了。”
晴岚一时没能搭言,高湜继续说:“尹小仪可愿陪朕走走?”
晴岚笑道:“皇上说的不错,莲花永远都只能在淤泥里生长了。可是,臣妾想问皇上,何劫中不增泛滥?何处又不是淤泥?”
云高湜看看她道:“说下去,朕愿闻其详。”
晴岚笑道:“许多东西都是在淤泥里的,何处不是淤泥呢!但是,做浮萍还是做莲花,却是人可以选择的。臣妾以为,若是知道自己身处淤泥,不如做一朵莲花,也强于浮萍这没根的东西,只会随波逐流。”
云高湜笑道:“岚儿说得好,但若是把莲花放到清水里,不知又会是怎样一种情形呢?”
晴岚笑道:“如果臣妾是一朵莲花,一定会好好感谢这淤泥!皇上请想,世上也有比莲花好看的花,若不是莲花长在淤泥里,谁会关注她?谁会称赞莲花的品格?臣妾倒以为,这淤泥竟是成全了莲花的名声!”
云高湜的步子突然停了下来,盯着尹晴岚看,半晌,方道:“不愧朕说是‘晴岚原应天上有’,岚儿高见,朕竟是闻所未闻。”
尹晴岚高兴道:“皇上,岂止是荷花,很多花都很好呢。”
云高湜一边往东门走,一边笑道:“是吗?岚儿说来朕听听。”
晴岚笑道:“皇上最喜欢什么花?”
云高湜道:“岚儿不妨猜猜。”
晴岚笑道:“那臣妾就一个一个猜了!桃花。”
云高湜道:“桃花轻薄,朕不喜欢。”晴岚接口道:“梨花,杏花,牡丹,芍药,海棠还是丁香?”皇帝笑笑:“梨花满地不开门,雨打梨花深闭门,梨花凄凉。绿树成荫子满枝,杏花易辜负。牡丹太俗贵,芍药太秾丽,海棠美则美矣,却无香气,丁香又太过扭捏。”晴岚忍不住笑道:“要讨得皇帝喜欢还真是不容易呢。”
高湜笑了笑,正色道:“说真的,朕还真是挺挑剔。岚儿以为菊花如何?”
晴岚摆摆手道:“皇上可别提菊花吧,提起来臣妾就想打抱不平。皇上请想,菊花长在秋天也罢了,傲霜也算是品质高洁。可是人们总说菊花是隐士,亏得菊花红黄蓝绿紫,什么鲜艳颜色没有,怎么就担得起‘隐士’两个字?不过是陶渊明喜欢菊花罢了。那么林逋还是‘梅妻鹤子’呢,如何梅花不是隐士?可见菊花是沾了陶渊明的光。相比菊花,臣妾觉得桂花反而好些。桂花颜色又浅,花朵又小,气味又香,这不比菊花更谦虚么。何况桂花也是耐寒的。可叹人们怎么只看到了菊花!就连当年屈原写《离骚》,那么多花草,就是没有收录桂花。”
皇帝此时抚掌大笑,晴岚低头道:“臣妾小见识,让皇上取笑。”
皇上沉声说:“岚儿的小见识,却让朕开了眼界!你可知道,你刚才一番见解,竟解开了朕的一个心结。”
尹晴岚并不接话,随着皇帝走到之前来的时候的赏荷叶之地,静静的等待下文。皇上若有所思的说:“我一直觉得对不起漱芳,当时朝庭上,母后为了我,殚精竭虑,废寝忘食,朕和先皇后过的也十分压抑。先皇后最喜欢荷花,从‘小荷才露尖尖角’,到‘留得残荷听雨声’,她都喜欢。朕总以为,是朕,没能给她清水,让她好好生长。方才岚儿一说,朕倒是释然许多。若真的让她生活在清水里,怕是朕,也不会怀念她了。”
晴岚听罢,心里一抖,果然伴君如伴虎!自己方才若是说错了一句话,可不是冒犯了先皇后!念及此,晴岚想起父亲关于“敬爱”的教导,慢慢的道:“臣妾不胜荣幸,只是皇上的话好生叫人难过。”
云高湜的话语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生硬:“如何教小仪难过了?”
尹晴兰接口道:“皇上方才说,臣妾解开了您的一个心结。可见皇上心里是有许多心结的,如何叫人不难过?臣妾又想到,今日和睦公主出嫁,不知公主的心情是怎样?臣妾原先在家虽不富贵,但是无忧无虑,如此想来,皇上的话可不是叫人心疼么?臣妾解开皇上一个心结,那么别的心结可怎么办呢?”
云高湜有些动容,语气也万分温和,他扶着尹晴岚的肩道:“难得你这么善解人意。你好生回去吧,我去南书房还有事。”
尹晴岚行了礼,刚走了一步,就听见皇上在背后道:“岚儿,明日傍晚时分,我们在桂花林见好么?”
尹晴岚并未回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拿着箫快步离开了。她心里很高兴,没有想到,皇帝还是一个心中有情的人。她更知道,今天的自己,收获颇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