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燕十二记之锦衣记》戚泛色

10、为君沉醉又何妨

　　晴岚到乾隆宫的时候，宁度宫和景行宫的三位已经先到了。彼此见过了礼，进到里间，只见云高湜坐在黄花梨木的大床上翻看奏章，床上搁着小桌子，桌子上摆着笔墨纸砚茶杯等一并要用的东西。云高湜听见声音，也不抬眼，只淡淡的说了一句：“小仪来了。”晴岚请了安，打量了几眼，看见皇帝面色还好，才放下心来。方走到外间询问太医，太医都说只是感了风寒，并不严重，吃两剂药疏散疏散就好。
　　一时七位小主都到了，行过礼，云高湜便命其余五人回去歇着，只留了何充媛、尹小仪两人服侍左右。五人去后，云高湜命宫女太监都下去，又对何沁雪笑道：“充媛去给朕看看药好了没有。”晴岚以为皇帝有什么话专门给自己说，高湜只低了头看奏折，慢慢的说道：“小仪给朕磨墨罢。”
　　晴岚答应了一声，便走上前去掖好手绢，挽起袖子，抬手慢慢的磨墨。云高湜又道：“坐吧。”晴岚方坐在桌子的一侧，转过身子坐好，一边磨墨，一边时不时的偷看皇帝两眼。
　　一会儿，何充媛就端着放着药碗的乌木盘子进来回道：“皇上，药好了。”云高湜方抬起头，眨眨眼道：“朕懒怠拿，充媛喂朕喝吧 。”何充媛脸有些微红，看了看晴岚，晴岚会意，忙站起身把桌子移开，走到一边去。何充媛才坐下来，拿勺子盛了药，用嘴轻轻地吹两下，又慢慢地抿了一口，方把勺子送到云高湜唇边。云高湜就着何充媛的手里把药喝完，笑道：“充媛在这里与朕磨墨罢。”何充媛答应了一声，晴岚忙上来把空碗空盘拿到外间，回到里间的时候，皇上又低头看折子了，晴岚心里微酸，旋即忍住了，也不好发出声音，就坐在一旁，拿了本《诗经》慢慢的看了起来。
　　屋子里极其安静，只听得见翻纸的声音。大桌子上有一个白瓷底彩釉岁寒三友花瓶，上面插着几株盛放的桂花，最长的一枝有一尺多长，花朵密疏错落，新修剪过，形状非常好看；一旁的盘龙莲花熏香壶正冒着缕缕白烟。窗外是雨后的清澈，时不时有水滴飞快的从窗檐落下，隐隐的能听见“嗒”的一声。外面窗台上摆着几盆松柏草木盆景，怪石嶙峋，松竹搭配其间，更有几个精致的小桥小亭子安放其上，别致有趣。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终于看完了奏折，抬头看着何充媛，握住她的手道：“充媛辛苦了，快回去歇着吧。”
　　何充媛笑了笑，行了礼，晴岚忙站起来，两人互相施了一礼，何充媛才带着宫女太监出去了。晴岚此时不知是站着还是坐着，只好屈膝问道：“皇上若没什么事，臣妾就告退了。”
　　云高湜仿若没有听见。晴岚屈膝在那里，膝盖都有些酸了，只好又尴尬的说了一声：“皇上。”
　　云高湜方才回过神来，笑道：“坐在那里吧。”晴岚才坐下，高湜就要起身下床，晴岚又站起来想去扶他，高湜皱皱眉道：“哪里就这么娇弱，走路还要人扶！”说罢，穿了鞋下来，坐在晴岚的旁边，笑道：“小仪在看什么呢？”
　　晴岚笑道：“在看《诗经》。”
　　云高湜看了看书，笑道：“这篇可是应景呢。国风.陈风.东门之杨？朕昨晚可算不算是国风.燕风.东门之桂？不过昨天的雨的确是大，朕也不怪你。”
　　晴岚闻言，忙分辨道：“皇上，臣妾昨晚去了，等了一会儿不见人，天又那么黑，臣妾以为您，以为您不会来了的。”
　　云高湜笑道：“肯定是你前脚刚走，朕后脚就到了。朕是天子，天子一言九鼎，答应你的话，朕怎么会不守信用？”
　　晴岚笑道：“臣妾以为皇上没有放在心上呢。”转念一想又笑道：“皇上可不是‘昏以为期，明星煌煌’吧！”高湜笑道：“当然不是，就算朕要从黄昏等到天明，李敦奉唠叨也给朕唠叨回去了，况且朕第二天还要上朝，还要看折子，当然不能等那么久。”
　　晴岚笑道：“皇上也不心疼自己，生了病还去上朝。休息一天有什么关系？不说太后娘娘，就算是我们几个姊妹，也担心的不得了呢。皇上可大好了？”云高湜正色道：“朕是皇帝，怎么能不上朝叫别人笑话！也不过是吹了一会子风，那里就那么严重？”晴岚笑道：“阿弥陀佛，但愿如此吧。”
　　云高湜笑道：“小仪猜猜，朕昨晚要见你是为了什么？”晴岚摇摇头：“臣妾怎么猜得到？左不过是皇上想跟臣妾谈谈古今，说说闲话罢了。”云高湜神秘的笑了笑：“朕就知道，岚儿你肯定猜不到。”说罢，他拉着晴岚的手站了起来。晴岚脸“腾”的红了：“皇上要干嘛？”云高湜回头笑道：“朕要给岚儿看一样东西。”
　　高湜牵着她走到书架旁，从上面拿下了一个信封递给她，笑道：“岚儿打开看看。”
　　晴岚接过信封，好奇的看了看皇帝的脸色，只见他一脸微笑，看不出什么端倪，心中不禁高兴，难道是父亲写来的信么？她拿福祥云纹金护甲轻轻划开了信封，伸手进去，拿出来了一个黄锦缎包的布包，心里小小的失望，原来不是父亲的信啊！又好奇起来，到底是什么？连忙把布包放在左手的手心，右手小心翼翼的把锦缎掀开，不禁兴奋地尖叫一声。
　　只见七根桂花银簪排列的整整齐齐，在阳光下，泛出柔和而耀眼的光芒！
　　晴岚一把把簪子攥在手心，抬头激动地问道：“皇上，这，这可是送给臣妾的吗？”云高湜大掌包住她的左手，看着她的眼睛道：“这是朕专门让司制房做的，本想昨天晚上见到你送给你的。岚儿，你喜欢么？”晴岚用力的点点头笑道：“喜欢喜欢，臣妾非常喜欢！”
　　云高湜皱皱眉道：“朕刚才怎么从小仪的眼里看出一丝失望？”
　　晴岚低头吃吃地笑道：“臣妾本来以为会是父亲的书信啊，没有想到是这个，刚拿出来的时候，臣妾不知道是什么，所以有些失望，不过，”晴岚倏地抬头，眼睛亮晶晶的道：“臣妾未曾想到皇上会送给臣妾礼物。”
　　云高湜把她的手抠开，拿住了簪子，又牵着她坐到镜子前，站在她身后柔声道：“朕给你带上好不好？”说罢，对着镜子，把桂花簪子一根一根小心的插进发髻里，他并没有把七根簪子一字儿排开，而是排在一起，远看好像一团桂花在绽放。
　　待他弄好，又对着镜子看了看，方满意的笑道：“朕的岚儿天姿国色，和这簪子相得益彰。”
　　晴岚低头不说话，心里满是喜悦。云高湜又问道：“岚儿，你很想见到文高伯么？”晴岚忙回答：“是啊，臣妾的确十分想念父亲和母亲，还有家中的弟弟妹妹。”
　　皇帝笑道：“岚儿，明年朕带你们去畅安园消暑，尹重航若是去的话，你们倒是可以相见。”晴岚依旧不说话，皇上接着说道：“你放心，不出意外，朕是肯定会准许文高伯去的。就像今年，尹重航也才从畅安园回来呢！”
　　晴岚“扑哧”一声笑了，皇帝问道：“岚儿笑什么，说出来朕听听。”
　　晴岚笑道：“父亲也给臣妾说到过畅安园的景色呢。却有一处，臣妾觉得十分有意思。”她正要说，云高湜连忙拦住她，道：“朕猜猜，看看能不能猜到岚儿心中所想。”
　　云高湜从“一碧万顷”猜到“清酒稻香”，从“双子擎天”猜到“步步生莲”，晴岚都只是笑着摇头。高湜懊恼的道：“还有什么有意思的呢？岚儿告诉朕吧，朕可实在是猜不出来了。”
　　晴岚笑道：“皇上一定想不到，臣妾觉得有意思的那一处是‘梅影霓裳’。”
　　“梅影霓裳？”高湜想了想，“这有什么好玩的？”
　　晴岚正色道：“臣妾听父亲说，暗香疏影的霓裳院里遍植梅花，各色梅花都有，从常见的红梅、白梅、蜡梅，到稀有的绿梅、墨梅、蓝梅都种植齐全了。因为其盛开的时候，赤橙黄绿青蓝紫一个颜色不差，就像霓裳一般，所以此景被称为‘梅影霓裳’。皇上，是也不是？”
　　云高湜点头称是。
　　晴岚便笑道：“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了。皇上请想，畅安园是避暑的园林，每年五六月去，八九月回，这梅花十二月才开，岂不是没人欣赏这‘梅影霓裳’的胜景么？”
　　云高湜想了想，莞尔一笑：“果然朕的岚儿与众不同，到是没有人想到这一层，这‘梅影霓裳’可是枉担了虚名。”晴岚止住笑，高湜才正色问她：“小仪可愿观赏此景么？”
　　晴岚笑道：“梅花做成的彩虹，世之美景，臣妾自然想看。”
　　云高湜淡淡的应了一句好，便扬声道：“李敦奉，尹小仪就在这里用午膳了。”
　　李敦奉答应一声，高湜方笑道：“小仪陪朕一同用膳吧，朕一定能多吃一些！”

作者有话说

　　1 文中的《国风 陈风 东门之杨》全文如下：东门之杨，其叶牂牂。昏以为期，明星煌煌。东门之杨，其叶肺肺。昏以为期，明星晢晢。 意思就是在东门的杨树下等候情人，约定黄昏相见，却到了黎明时分情人还没有来。
2 为君沉醉又何妨——选自秦观的《虞美人》全词如下：碧桃天上栽和露，不是凡花数。乱山深处水萦回，可惜一枝如画为谁开？ 轻寒细雨情何限，不道春难管。为君沉醉又何妨，只怕酒醒时候断人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