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樱鬼]花散里》葵因

14、流岚岸（2）

　　眼前的背影稍稍停了一下，隐约看见冲田线条分明的侧脸，流露出说不出的神色，既温和又哀伤，被削得清瘦的下颚微微僵硬，背脊挺直了些，良久，冲田转过脸，继续向前走，光斑洒在他的发梢，泛出凉凉的薄光。

　　“也许。”

　　他低头看着千叶的睡容，心里某个深藏的地方被化开了一块，蓬松柔软，却不经触碰，他维持了无数年华的孤独深入骨血，它们在不断提醒着他，一个将死之人，没有未来。

　　可他比谁都希望千叶能够过得快乐。

　　让千叶顺势平躺在柔软的榻上，冲田拉出一条毯子替她盖好，将四周的缝隙处仔细掖紧后，朝藤原轻缓地摆摆手，示意跟他走。

　　还是刚刚的位置，彼时夕阳大半都沉入了地平线后，天空的红色也淡淡的，慢慢褪去了那层刺目的鲜亮，宛如艺妓卸下胭脂后余留的残妆，本该是这样，干净素色微带着羞赧的面庞。

　　“要酒么？”

　　“哈？！”

　　“嘘——”冲田将修长的食指立在自己的嘴角，似笑非笑地半睁眼，“我偷偷藏得哟，要么？”

　　直到对面的人愣愣地点点头，冲田又变戏法一样拿出了一瓶清酒和两盏瓷碟，清亮的酒水混合着朦胧的光，醇香中搀着微醺的软红，酒未入口，人已先醉。他将彼此的碟各自斟满，便先且将温软的夕阳一饮而尽。

　　“冲田，喝酒对你的身体不好。”藤原将送入嘴边的瓷碟放下，想要阻止冲田，却被他反手挡下，冲田若有所思的笑，殆尽的光在他眼里印下深浅不一的痕迹，“我的病是肺痨，这个藤原你是知道的吧。”

　　“是，我知道。”

　　“所以，即便是我滴酒不沾，它也不会痊愈。况且，你看，这么美的景色，不喝酒不是太可惜了？”冲田说着，又倒满了一碟，浅浅的液体映着他不完全的面孔，极为年轻，极为俊美，“我酒量很好，不会比你先倒下的。”

　　“千叶如果知道的话，会担心吧。”

　　“那么，为了不让她担心，藤原你一定要帮我保守秘密，呐？”

　　说到底，还是被他绕了进去。藤原苦笑了一下，看来这酒是无论如何都免不了，算了，想来谁也无法活得尽善尽美，一时贪欢也无妨，“酒，有时的确是个好东西。”

　　门外走过了形形色色的人，相互交汇的缝隙处，渲染开一片熙熙攘攘的斑驳，冲田想着上一次喝酒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大家一起在岛原笑得非常、非常开心，小千鹤的艺妓装，土方先生温热的目光，原田先生的肚皮舞，平助和永仓酩酊大醉后酡红的脸，还有阿一明明喝醉还故作镇定时迷茫无焦的眼神……

　　可战争将它们撕碎了，崩裂的碎片棱角锋利的划破了每个人的脸，事到如今，那些笑靥如何拼接完全，死者已矣。
　　时间会治愈一切，但是还有一些呢？那些沉睡在黑暗里无法苏醒的人，他们又该如何得到时间的救赎？
　　永远也不可能。

　　永远也不可能……

　　酒中带着奇异的咸涩与苦楚，冲田仰着头将它猛地灌入。

　　不知不觉中，小小的酒瓶很快空掉了。

　　“唔……没有了。”他晃了晃空空如也的瓶子，抬起头对藤原说，却见藤原低着头，用手狠狠地掐着脖子，用力之大到使两侧的皮肤留下了深深的淤血，额角的筋脉突突的跳动着。

　　“怎么？”冲田放下瓷碟，用手拨开垂在藤原额前的碎发。

　　“别……别过……来……”藤原艰难地摸出一个质地粗糙的小纸包，暗黄的颜色与上面裁剪不全的毛边都纤毫可见。他双手颤抖着将里面的白色粉末倒进瓷碟中，就着余下的残酒服下，良久，才勉强抬起头，脸上扯出一抹不自然的笑容，“抱歉呐。”

　　可冲田抓住了他眼里一闪而逝的血光，“罗刹化。”唇齿清晰地说出了生冷的答案，那意料之中的模样，藤原将头颓然地垂了下去，只剩下脊椎骨凸出来的扭曲形状刺在冲田的眼底。

　　最后一缕夕光，在藤原的肩膀上做了一个安静的告别，浮云漾开层层涟漪，无辜而柔软的划开一条绵长的昼夜。

　　“……我，”他嘶哑地开口，凝视着冲田的眼睛，“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已经好多次了，我越发地控制不住自己。”

　　“不能这样下去了，不能这样下去了！”顿了顿，他重复着，好似下了什么决心一样，水色的双瞳温润而坚定，“冲田你知道，罗刹化的我就不再是我，所以……”

　　“所以？”冲田挑了挑眉。

　　——“要我杀了你？”
　　——“请你杀了我！”

　　流入风里的声音仿佛一句要命的咒语，它们两相依偎，顺着风向直指着自己无法触及的底线扑面而来，在冲田狭长而碧绿的眼里，洒满了疲倦的种子，“这个，我做不了哦。”

　　“那么，至少在我下一次发作之时，请你务必杀了我。”语气是笃定，是鼓励，甚至是循循善诱般危险的引导，“你能做到，也只有你能做到！”

　　“我已经说过了哟，我做不……”

　　扑咚——
　　藤原跪伏在冲田眼前，头紧紧抵贴在自己的手背上，天生的卷发好似小动物柔软的鬃毛，在他的鬓处仰起头，却带着执拗的不肯罢休，“求你务必杀了我。”

　　求你务必杀了我。
　　求你务必杀了我。
　　求你务必杀了我。
　　求你务必杀了我。
　　求你务必杀了我。

　　冲田漫不经心地坐下，面色苍白，淡色的唇紧紧抿着，如一片薄且锋利的刃。一定有什东西在胸口膨胀得裂了开来，他听见自己无力妥协的声音，不远处天光尽灭，世界重新染上黑白，“还真是，不想作坏人呢。”

　　“对不起。”藤原埋着头，看不见脸上的表情，只给冲田留下了一个无限愧疚的声音。

　　凉飕飕的风掀开冲田长而凌乱的刘海儿，左眼的世界明明灭灭，时隐时现，掌心渗出了粘稠的汗水，夜色紧靠他的背脊缓缓转身，张开了纤长的手臂，温柔拥抱着他。

　　冲田闭上眼，徒留一张悲伤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