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樱鬼]花散里》葵因

13、流岚岸（1）

　　秋意深深，候鸟迁徙殆尽，偶尔会有风从树端上捎来几片洁白的羽翅，千叶倒也好心性，将它们收集起来，等到积攒多了，便用缝衣的细线将它们挨个串好，在每一根羽毛的末脚处系上一颗小小的银铃，虽然过程中，冲田也曾半开玩笑地揶揄她“这个对你来说太勉强了哟。”但结果总是好的，千叶的风铃很漂亮，风过时，这一隅仿佛飘雪，伴着叮铃细碎的响，琤瑽绵长。

　　他偶尔会对着那些羽毛发呆。

　　庭院没有因秋而变得寂静。
　　藤原是个爱说话的人，笑容明朗干净，眼瞳的颜色是大海般清亮的水蓝，还带着少有的天然卷，他比冲田大了一岁，性格十分的温和，清秀的脸上永远铺开温柔的弧度。
　　两个人的性格大相径庭，可有时又出奇的默契，千叶猜，这或许是他们都深深的信仰着所谓的武士道的缘故。

　　唯一一点不同的，藤原依旧是罗刹。

　　“雪村纲道先生说我们是进化种哦。”藤原咧开嘴笑得纯粹，眼睛里没有杂质也不见阴影，“但是，果然，还是想像冲田你一样变回普普通通的人类……”

　　“日和夫人也束手无策吗？”冲田望着群岚上烧成一片的红枫，碧色的眼里有什么情感在涌动着，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藤原深深扎根灵魂里的悲哀。

　　“如果有的话，我又怎能还是这样？”他将眼睛眯成一条弯弯的缝隙，隐约可以看见里面漂亮的色泽，“大概，带我回来就是为了让我可以平静的死去吧。”

　　“藤原君……”千叶刚刚沏好茶出来就听见了藤原的话，心里并不是滋味，“你一定会活得很好的。”

　　藤原闻声站起身，笑笑，接过千叶手中的木案，“让我来吧。”

　　“谢谢。”

　　冲田将身体向右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便于千叶坐在自己与藤原中间。而藤原也很细致地将茶分出三杯，一个接一个地递了过去，千叶接过去时不小心烫到了手指，藤原问她需不需要药。

　　千叶摇摇头，藤原温柔地笑了，说：“我也有一个和千叶一样大的妹妹，叫做春乙，藤原春乙，很好听的名字吧。”说罢，抬手摸着千叶的头顶，像兄长一样，宽大的手掌带着平和的暖意流入四肢百骸。“总是不自觉就把你当成我妹妹，别介意。”

　　“不会，当然不会，能有你这样的兄长，春乙一定很幸福。”

　　“战争结束前，我曾回到我的村庄，不过，那里已是一片废墟，也不知道春乙究竟有没有逃出去。”话说到这里，终于听见了他声音里无法抑制的颤抖和千疮百孔的温柔。

　　这样的时刻，说任何安慰的话，都变得廉价。

　　深秋的天带着令人眩晕的光，明晃晃的洒在羽毛风铃上，手中的清茶蒸湿了眼，流年就这么安静的嵌在纷繁间，仿佛是被命运用手轻巧碾过的轨迹，无论看上去多么离奇，也不过是在原点迁徙，不曾远离。
　　谁都无法逃离。

　　不知怎的，千叶突然开始想念结束了很久的夏天。
　　依稀在那样的光景里。所有的忧伤都可以在灼热的温度中迅速融化，蝉鸣此消彼长，风向单调冗长，树影拂过每双澄澈的眼，都在季节深处闪着寂静的光亮，就连呼吸都变得清晰而滚烫。

　　“也许活着，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冲田的目光越过千叶，落在藤原脸上，那样意味深长的笑容，她看不懂。

　　藤原怔了怔，然后笑得一脸云淡风轻，眼瞳如水，“啊，没错。”

　　那天的傍晚，天际蔓延开了大片大片的火烧云，鲜亮欲滴，红的惊心动魄，云朵缠绵舒卷，藕断丝连。偶有不畏寒的大雁贴着屋沿在低空掠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身影看上去也没有了形单影只的寂寞。
　　好似一切分明的交界都变得暧昧不清起来，冲田想大概是注视着世间的目光温柔了许多的缘故吧。

　　嘴角弧度扩张得深刻起来，宛如天边粘稠的云光。

　　空气里弥漫着叶笛悠悠的旋律，诚然是简单的音符，却载进了数不尽的思念气息，千叶在藤原身边听得出神，一曲终却意犹未尽，藤原问她要不要学，千叶想了想终究还是作罢，“我没有这种天赋呢。”

　　藤原摩挲着叶片，眼神绵长又清浅透光，一片水蓝的波纹像山另一边深藏的海洋。

　　并肩挨坐在院子里的回廊上面，一直看着远山红枫，双脚踢掉木屐，在半空中轻轻晃荡，来来回回，划出了无数条圆润的弧度。
　　夕阳柔红而透亮，在叶枝交错的芽梢缝隙处一点点下坠，枫叶瑟瑟而动仿佛整个世界都燃起了大火，光影流转的边界天空，暮色昏垂的浮云下方裁落一片毫无规则的夕光，千叶靠在冲田身边，睡意朦胧。
　　大概也只有枕着他的肩膀，才可以这样安心。

　　眼睑渐渐阖上，鼻翼间骤然鲜明的药香味抽丝剥茧般渗入了陆离的意识里。
　　不想睁开眼，也不必睁开眼。

　　“想睡？”耳边模模糊糊地声音在问。

　　“嗯……”

　　“千叶？”

　　“嗯……”

　　“嘿，醒醒，这里有风。”

　　“嗯……”

　　冲田无奈叹了口气，将千叶小心地打横抱起，藤原跟在后面，半晌斟酌着，问道：“冲田，喜欢千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