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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绕开白 ...

  •   绕开白玉广场正殿的火德门,白雪敏捷的闪进湖中半岛的树林中,瞥见站在林间的青衣女子面上一喜,不由加快了脚步。

      “白姑娘。”青衣女子身后的侍女见了白雪,踮着脚迎上前去,在隔开青衣女人三尺的距离与白雪对上了话。

      “易姑娘今日怎么跑到外头来了?这夏日炎炎,切莫受了暑气才是。”

      “小婢也如此劝过了,但是姑娘并不听劝。”

      白雪闻言便想上去小斥易晴几句,但步子还未迈开又作罢了。且见易晴孤零零的闭着眼,手掌伏在树干上,额前冒着细细的汗珠,原本红润的嘴唇被炎日烤的干涩,在她几步外的石亭里,白玉长案上还沏着的凉茶看样子是一动未动。白雪只觉得胸口一阵发堵,快步走到长案边,正要端起杯爵,却听那树下的人张口唤了声小娟,神色中竟有几分掩不住的慌乱,似是想要抬手寻找,却又不敢将手从树干上挪开。

      “在这儿呢,姑娘有何吩咐?”侍女赶紧凑上前去,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哦,”易晴定了定神,俏脸微红,轻声道,“许久没听见动静,有些奇怪罢了。”

      “是白姑娘来了,”侍女笑着将易晴引到白雪跟前,“易姑娘你不听劝,大热天非要在外头立上许久,适才白姑娘便责怪小婢服侍不周呢,可叫小婢委屈了。”

      易晴笑道,“是是,原是在下的不是了,委屈小娟替我受训,”说罢便要躬身作揖,手臂却被人一拖。

      “还未闹够?”白雪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好意思。这轻叱的话似乎应该是出自亲近之人的,然后她和易晴的关系实则并未有如此亲密。只凭着心下的几分不忍和怜惜,便有些埋怨她不知爱惜身体。

      易晴自然并未在意,只是腆笑着说,“有劳白姑娘一次次前来探望。”

      两人并肩走回寝宫,才一关上房门,白雪便乐呵的向易晴连声道谢,易晴问所谓何事,白雪便将近日发生的一件奇事说了出来。

      此事还要从荧玉夸下海口后说起。

      话说那魏国公子昂听闻荧玉的一席话,心中虽不全然相信,却也乐得有人为自己出谋划策,当即做了布置,将荧玉引荐给了上将军庞涓。谁都不知道那日荧玉对庞涓说了什么,只知第二日后,庞涓果真来到魏昂府邸示好。更令人意外的是,他还在去了一心想要取缔的洞春香,与诸多年轻士子论战。此举表明,庞涓对洞香春的态度已经不再敌对。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庞涓对待魏昂和洞香春的态度发生改变,魏国上下众说纷纭,而知道秘密的却只有荧玉和庞涓自己。

      易晴闻言并没有什么意外之处,似是早已料到了结局般,只是会心一笑。

      “易姑娘好手段,只是其中原委实在叫白雪困惑,还望姑娘能解惑一二。”

      易晴淡笑道,“白姑娘,还记得易晴在举荐荧玉之时,说的什么吗?”

      “姑娘说,公舒丞相新亡,丞相之位必在庞涓、魏昂二人之间。庞涓虽为魏国立下武功,然此人对官场周旋之术却远不及魏昂精通。”

      “不错,此事便是关键所在。”易晴精神一震,恢复了几分神采,侃侃道:“公子昂何许人也?浮华纨绔的王室子弟一个,除了精于声色犬马,没有一样正经本领。如此之人,也在丞相人选之列,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然则有何办法?庞涓在魏国没有任何根基,平日里也不屑于和那些尸位素餐的王室人物交往,唯一的根基就是他自己的实力才能和已经建立的功劳。”易晴冷笑一声,“然则,细细一想,本领才能这种东西,凭它谋生那是绰绰有余,凭它建功立业也可能大有可为,惟独要凭它在官场周旋,那可是最不可靠的东西。这些事,庞涓却并未察觉,即便他击败了魏昂,若不结束自己鹤立鸡群的孤立,迟早有一天要跌进深渊,尤其是魏国这种已经开始渗透腐败的国家。”

      白雪默默点头,虽然易晴没有再说下去,但她也已经猜透了七八分。洞香春乃是各国士子论战天下和用兵之道的风雅场所,也是魏国官场中人争相流连的地方,要改变在官场交往中冷漠的态度,这便是一个极好的所在。看来庞涓对魏相之位志在必得了,连这些不成文的贵族准则竟也学着去迁就,这在以前是绝不会发生的事。

      “然则,将庞涓推上相位,于秦岂非大大不利?”白雪疑惑不已。

      而易晴却是置若罔闻,静坐不答。

      就是这样一种沉静如水的感觉,让白雪突然觉得自己的问话很多余。这些事,易晴和荧玉难道就想不到吗?她们必然已有打算。看着眼前胸怀经纬之才的女子,白雪不禁将她的身影同善术能断的荧玉重叠在了一起。同样年轻,同样心比天高,同样是人中龙凤,同样心思缜密到令人生畏,但她二人给人的感觉却全然不同。如果说易晴是清澈灵动的溪流,那荧玉就是一潭让人害怕溺死其中的湖水。易晴虽然擅使计谋,但却并无多少阴恻恻的感觉,反倒给人一眼就能看穿,无比简单的印象。而荧玉……想到她,白雪的第一印象便是心机颇重,第二反应是不择手段。就拿她答应替自己保住洞春香来说,明明便是为了易晴的一句话才做的,却偏要扯到她头上,好叫她欠下一个人情,日后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她白雪自是不能袖手旁观了。

      这样两个人相爱,且不论都是女子该有多荒唐,便是性格脾性也是万万合不到一块儿去的吧。白雪想到这儿,不由轻叹一声,“易姑娘,不知今后你有何打算?”

      易晴似是也在发呆,愣了一愣,茫然道,“是同我讲话么?”

      “自然,这屋里哪有别人。”白雪答,见易晴秀眉微颤,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不由赶紧说到,“我是说,我就是在对你说话。”

      易晴尬尴一笑,“白姑娘无需如此,”她顿了顿,低声笑道,“我就是个瞎子了,是又如何。方才你说什么?”

      “哦,我问,你今后有何打算。”

      易晴并未做声。半响,她放在身侧的手慢慢拽紧了衣服,“白姑娘,荧玉,她,现在何处?”

      “她便在游子轩中。日日在洞春香同魏国官僚周旋,近日同上将军庞涓走的极近。”

      “恩,”易晴泄了口气,看起来轻松了许多,心中却泛起点点失落,“如此费力周旋,秦国当无大碍。”

      白雪见状欲言又止,末了,还是将心中之话吐了出来,“白雪只觉得易姑娘言不由衷。”

      “言不由衷?”易晴喃喃自语,嘴角在下一刻抿在了一起。

      白雪想了想,起身道,“白雪同易姑娘认识的时日虽然不长,但自认交情不浅,”她说着顿了顿,见易晴依旧低着头,继续说道,“易姑娘好好休息吧,白雪就不打扰了。”

      未等易晴想明白白雪的用意,那女子已然离去。她偏过头默默沉思,但在她脑中盘旋不散的,并不是白雪的一席话。

      ×××××××××××××××××××××××××××

      清晨,一个三十来岁普通吏员和一个身着紫衣华服的俊朗青年骑着两匹黑马,来到安邑郊外的公叔痤陵园。刚进石牌坊有一排石屋,住着二十个看护陵园的步卒,此时正在屋前摔跤作乐,看见黑马吏员来到,小头目惊讶得直揉眼睛。他怎么看也觉得这个人象上将军庞涓,可又拿不准,也不敢问,期期艾艾道:“大,大人,有何贵干?”吏员身侧的年轻人柔声道:“丞相府主书,找中庶子卫鞅。”小头目急忙道:“就在陵前石屋里,小人领道。”身后吏员挥挥手道:“不用,我等自去便了。”竟是走马沓沓而去。

      公叔痤陵墓是按照当时“依山为陵”的阴阳家理论修建的。一座苍翠的巫真峰做了天然的陵墓。巫真峰之后是九座连绵起伏的小山,正是零山十巫――巫咸、巫即、巫、巫彭、巫姑、巫真、巫礼、巫抵、巫谢、巫罗十座山峰。南望盐池,北依十巫,陵园恰在幽静的山谷。这守陵的石屋正在陵前三丈开外,屋前便是疏疏落落的高大石俑与一片松柏树林。中庶子卫鞅从相府里带来了整整一车有用之书,整日便在这里细细琢磨个中品味。今日他正在重读李悝的《法经》,读到酣处,不禁吟诵起来:“善为国者,使民无伤而农益劝。国当善籴粜。小饥则发小熟之所敛,中饥则发中熟之所敛,大饥则发大熟之所敛而粜之,则虽遇饥谨水旱,籴不贵而民不散,取有余而补不足也。行之善者,国以富强也!”慷慨之中,拍案思忖,竟是深为感慨――李悝号称“以法为教”,不想于商道治国却也如此精通,魏国安得不富?安得不强?他日自己若在一国为政,李悝的《法经》当是不朽之师……正在深思遐想,忽闻门外马蹄之声,便警觉的将《法经》卷起插入木箱,摆上一卷《阴阳家》竹简刻本,未及坐定,已闻轻轻拍门之声。

      “客人么?请进。”卫鞅淡淡的回答。

      “吱呀”一声,厚厚的木门被推开,一个身着紫衣的年轻人抱拳一拱,“敢问足下,可是中庶子卫鞅?”

      卫鞅笑答:“在下正是卫鞅。”

      荧玉点头道:“在下薛国猗垣,素闻中庶子才名,今日路过,特来拜望。”

      卫鞅眼睛一亮,他记得面前这个年轻人,六国会盟的时候两人有一面之缘,谁想竟是猗垣!素闻这猗垣是个高朋侠士,且学富五车,颇有古人之风。自己在魏国潜心修学多年,于安巳并无薄名,这猗垣又是如何打听到的自己?再见这猗垣似是并不打算同自己相认,更是疑窦丛生。瞬息之间,他决意以静制动,随机而变,“如此,先生请入座赐教。”卫鞅很是谦恭。

      荧玉浅笑,“高才名士,素不拘礼,中庶子如何忒多俗气?”

      卫鞅脸上堆满惶恐的笑容,“卫鞅小吏,何敢当高才名士?”

      荧玉不动声色的坐在粗糙的书案前,瞥一眼展开的竹简,“中庶子对阴阳家情有独钟?”

      “在下正在参详公叔丞相的陵园风水。”卫鞅毕恭毕敬。

      “中庶子哪国人氏?祖上官居何职?”

      “卫鞅是卫国濮阳城外山里人。祖上经商,从未做过官的。”

      “何处修学?恩师何人?”

      “在下濮阳修学,恩师是子思的高足子前。”卫鞅露出满足的笑容。

      荧玉一愣,眼中不解之色一闪而过,却仍被卫鞅捕捉到了,她点头淡淡道,“子思乃孔子后裔。先生是子思的徒孙,看来是儒家一派了。儒家素称博学,先生读过哪些书?”

      卫鞅掰着手指认真道:“《论语》、《大学》、《周礼》、《易经》、《尚书》、《农经》、《乐经》、《诗经》,还有六艺――诗、书、礼、乐、射、御。儒家之学,卫鞅尚算通达。”

      荧玉的眉头越皱越紧,想了想又问道,“中庶子可曾读过法家、兵家、墨家、道家的书?还有鬼谷子,听说过么?”

      卫鞅木然摇头,“小吏才疏学浅,尚请先生赐教。”

      “中庶子读了如此多的书,可给老丞相谋划过几件大事么?”

      “卫鞅曾向公叔丞相上书多次,皆言及魏国根本呢。”

      “噢?”荧玉眼睛炯炯有神,“又是何根本?”

      “都是事关魏国文明昌盛之大计。在下以为,魏国当大办学宫,广召天下贤士,大兴私学,与我儒家祖师在鲁国一般。卫鞅自请领一学馆。公叔丞相文治武功皆为第一,就是没有大兴文风的功业。为此,公叔丞相很是嘉许在下之谋划,屡次向魏王提及,惜乎魏王尚未采纳。”卫鞅不胜遗憾的叹息。

      荧玉默然,忽而笑道,“过些时日,也许魏王会采纳的。”

      卫鞅却是叹息一声道:“魏国不用我大计,我要走了。”

      荧玉真诚微笑,“卫鞅,魏国如此富庶,何须奔走他乡呢?总有出路的。”

      卫鞅深深一躬。

      荧玉起身离坐,看着卫鞅,一声长叹。

      卫鞅惶恐的:“先生,小吏是否有不妥之处?”

      “我叹世人有眼无珠,妙算歪打正着。”语毕间出门上马扬长而去。

      卫鞅在松柏林中望着荧玉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突然间放声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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