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国》顾白蛋

9、第 9 章

　　西福苑有处芙蓉榭，明帝最喜欢在这个地方读书写字，苏木乔去的时候他正拿着一本书靠在柱子上小憩，从旁的公公低声道：“苏大人，皇上这会子在睡——”

　　“我知道。”苏木乔摆摆手，提步上前，公公识相地退开了。

　　已入深秋，满塘残荷枯梗，凉风一过，更显得凄切。

　　苏木乔脱下衣衫，蹑手蹑脚地盖在明帝身上，轻轻从他手中抽出书，坐在身边看了起来，看了许久，一个字都未曾看进去，毕竟，这个地方有太多回忆。

　　十数年前，他第一次作为太子伴读进宫，就是在这个地方看到明帝。

　　他穿着小袍子，爬在书案上写了四个字：天下为公。转过来的时候，瓷娃娃般精致的脸上有明媚的笑，说：“你就是苏太宰的儿子苏木乔吗？”

　　那一天，是明帝亲手扶他起来的。

　　后来，他们都略大了些，卷着小点心躲开苏太宰去玩，吕青丝捡了些扁平石头教他们打水漂，笑笑闹闹溅了一身的水，吕青丝说他以后要当一个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大将。明帝问，木乔呢？你想做什么？

　　想让天下人不再受苦——直到现在还犹言在耳。

　　那我就要成为一个不要让天下人受苦的君王！

　　那一日，明帝握住了苏木乔的手，苏木乔想就是这样一个人如此无条件的信任他，自己绝对不可以让他失望。

　　只是，岁月赋予了他们太多的东西，让他们逐渐背道而驰。苏木乔轻声地叹了口气，他望向了远方，在池塘中，一对鸳鸯交颈游曳，如此闲逸。

　　“你想到了什么？叹气叹的这么深？”明帝醒了，他摘下袍子扔给了苏木乔，“自己身体也不好，小心着凉才是。”

　　“这几年在外面东奔西跑的，倒是没那么容易得病了。”苏木乔说着话，卷袍上身，明帝顺手摸了摸茶壶，太凉了，着人换了一壶，在秋风中，瑟瑟相对无言。自从重阳之后，苏木乔还没来过宫里，昨天吕青丝才悻悻而去，今天苏木乔就出现在这里，明帝也不是傻子，他很清楚苏木乔来是为了什么，但是不想说破。

　　“婚事准备的怎么样？”

　　“有黄总管在，一切都不用我操心。”

　　“朕就知道你烦这些琐事，所以才让黄德全去打理。”明帝欠了下身，似乎是坐久了，起身的时候晃了晃，苏木乔下意识伸出去手扶住了他，而那只手却是再也收不回来，被明帝笼在袖管中，贴着他的小臂，滚烫的。

　　“朕曾经去过丰源，那是圣人之乡，风调雨顺安居乐业，夜不闭户，很像你期望中的桃源之乡……”

　　“皇上——”

　　“你先别说话，让朕说完。”明帝握着苏木乔的手，远望河山，“朕知道你想说天下百姓皆在苦难，岂能龟缩桃源一角？木乔，朕同你一起长大，自然知道你的抱负，可是你要给朕一点时间，让朕坐牢这把椅子，只有朕坐牢了这把椅子，才可以全力支持你。”

　　“皇上若以德服人又岂能坐不牢？天下百姓自然会拥戴你，依靠杀戮并不能解决问题，就算把宗室全部杀光，又有什么用？难道太祖是靠着屠杀前朝宗室而得天下的吗？”苏木乔冷道。

　　“你——”明帝面上一白，随即又红了起来，他半晌没出声，久久之后叹了口气，语气倒是很平静，“你是书生之气太浓，这把椅子并不是靠德政才能坐的牢，有多少人虎视眈眈的看着，就算你做的好，人家会觉得他这种程度的好，我也是能做的到，为什么不让我来做？莫非，你要让朕让贤么？朕可真没那么大度。”明帝笑了笑，他摸着苏木乔水缎一般的长发，道：“木乔，因为他们知道权力的滋味，所以不顾一切地去追求权力，那种生杀在握的感觉可以让任何一个人为之疯狂，天下的人，不会都如你一般正直——”

　　“那皇上就选择杀掉他们吗？”

　　“是的，对朕有威胁的人，如果不杀掉他们，就会被他们杀掉。”

　　“皇上难道不担心杀了靖王之后令所有宗室寒心吗？”

　　明帝回过身，望定了苏木乔，最后重重捏住了苏木乔的肩膀，自嘲一般地道：“你到底想要朕做什么？”

　　“放过靖王吧。”

　　明帝沉默了，他看着苏木乔的眼睛，看的很深，似乎想从里面看出吕青丝的影子来，他长久地静默着，两人赌气一般，谁都不肯让步，明帝微微别过脸，蹙眉道：“朕只能答应你，他不擅动，朕绝不动他。”

　　“谢——”

　　“够了，不用谢朕，你要走了，算是送你的临别礼物好了，记住朕的话，在丰源好好待着，不论京中发生了什么事，都不准回来！”明帝转过脸去，笑得明媚，“除非朕想你了，召你回来。”

　　苏木乔难得心情好，打趣道：“若皇上一辈子不召臣回来，臣不是要老死在丰源了。”

　　“不会的。”明帝轻轻揽住苏木乔的肩，“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朕没有那么多的秋天用来浪费。”

　　苏木乔肩膀一滞，明帝骤然之间松开了手。

　　……

　　八日后，苏木乔大婚。

　　宣和殿金柱的在晨曦的微光中闪着璀璨的光芒，它耀进了明帝的眼中，令他觉得苏木乔整个人都是金灿灿的，他在光晕中神色冷峻，着大红礼服，笔直地跪在大殿中，这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千万人中只看得到他一个，怎么看也看不够，仿佛明天就要分别似的，心头沉沉压着巨石，明明是自己一手安排的喜事，真发生了却又不愿承认，恍恍惚惚如做梦一般。

　　“皇上——”皇后在一旁低声提醒，苏木乔和明珠公主大礼已过，跪在地上等帝后训诫，偏生明帝不出声，百官都看得到，高坐其上的那个人紧紧抿着唇，牢牢盯着当朝驸马，众人心知肚明地默然而立，这样一场婚姻，是赤、裸裸的封赏，能证明的不过是明帝和苏木乔之间被风传已久的断袖之交罢了。

　　明帝张了张嘴，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在祝福苏木乔和明珠公主恩爱白首，子嗣荫繁。苏木乔缓缓行礼，轻轻扶起明珠公主，在明珠白嫩的手上，他分明地看到了一滴泪，这场连表面功夫都不肯做的戏，伤到的又何止是一个人？

　　内命妇上前引路，扶着公主前行，苏木乔跟着步伐在后，只是在那一转身的时间，他看清楚了他的脸，微微挑着眉毛，翘着唇，满脸不悦，苏木乔忽然胸中一窒，他是楚王，不是明帝，他可以自由地表达他的喜怒，可是为什么面对明帝隐忍的痛苦自己只是觉得愧疚，面对他的愤怒，却觉得仓皇？

　　明珠公主升辇，苏木乔回首而望，从京城到丰源，九天十夜，可再见，却不知何年岁月，却不知那日的红日也如今日一般艳丽似血么？

　　半个月后，吏部侍郎刘轩深夜自百果胡同归府，被人刺杀于长街，随行三人无一人逃脱。明帝震怒，下旨查办，矛头直指靖王府。

　　“我早就想问一句，刘兄先透出口风令靖王知道探子一事，又假以他人之手除掉刘轩，再怂恿靖王招兵买马，难道一个世子的名头还不能满足刘兄么？”修长五指拎壶倾酒，口气又轻又缓，荀生抬眼，对着刘御寒笑道：“若说殿下狠，我看刘兄更狠才是。”

　　“那是你孤陋寡闻了。”仲渊倚着木窗，全神贯注地伺候着窗前一盆墨菊，头都没抬地道：“你若有一个受尽宠爱无时无刻不想除自己以代之的弟弟和一个无时无刻不想让自己死在京中以便小儿子能继承王位的父亲，我想你会比他更狠。”

　　“哦？”荀生挑眉，“看来生得好，未必是什么幸事。”

　　白净的狐狸面上露出三分浅笑，刘御寒森森道：“看来楚王殿下对在下知之颇深嘛。”

　　仲渊猛然抬首，带了三分寒意，锐且厉，“怎么？不可以吗？知己知彼不是合作的更好？再说，刘兄难道以为我仅仅是一个可以被利用的人吗？若是刘兄这么想，我可要提个醒了，别回头走错了路，还道我没有提前告诉你。”

　　墨衣林下，暗香盈袖，彼间交望，心事暗知。

　　刘御寒面色微凛，倏然笑道：“多谢楚王殿下提点，在下谨记于心。”

　　剑拔弩张的气势猛然退去，仲渊轻弹花枝，心不在焉地道：“哪里，世子耳聪目明，恐怕我以后还得多多仰仗才是。”

　　“两位，风月之地谈这些又有什么意思？”荀生拍拍手，不多时伶人鱼贯而入，“不如听一场红尘痴戏，免得辜负这良辰美景。”

　　琴瑟相鸣，长袖涓涓，轻歌曼舞一室皆安。